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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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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阴,一大早就落起霏霏细雨,时落时停。
燕来烧了水,在储物箱里找出压缩饼干,就着水当早餐。
说好的补给品变成了大活人,燕来心里郁闷得紧。
食物已经所剩不多了,再加上周一也得吃饭,不出半月就得弹尽粮绝。
要他舍了周一不管,他又做不到,否则也不会费力把人带回来救治。
阿姆走后,仔细算算,他一人独自生活已有两年了。
深山僻静,荒无人烟,连个说话的对象都没有。
说不孤独是假的。
燕来还是个半大孩子,长在深山,心性淳朴,当时觉得想救人,便不会考虑那么多,救了再说。
算啦,燕来乐观的想,他能种地,能打猎,不会饿死的。
巴乌山的神明不会饿死她的子民。
再说,这个汉族人看着个子挺高,等他好起来,应该也是能干活的。
如此一想,他便又很快的开心起来。
下着雨,地里的菜不用再浇水,燕来戴上蓑衣斗笠,提上竹篓,踩着泥泞出了门。
……
春天的雨后,会有很多菌类植物生长,不管能不能吃,都茂盛而蓬勃的冒出头来。
能吃的多生长在干净的草地、松树等树干边,有毒的则长在石缝泥泞之类阴暗潮湿的肮脏地带。
燕来轻易的辨别出食用菌,只不过在家附近随意寻几圈,就装了一篓。
他满载而归,打好水逐一洗去泥土,煮了一锅杂菌粥。
周一又醒了,这次是香醒的。
由于醒了晕,晕了醒,他不知道自个儿晕了多久。
从胃对食物香气做出的反应来看,最起码晕了五六顿。
他肚子咕咕直叫,对主人的虐待行为表达抗议。
“那个…谁。”没见到燕来,周一估摸他是在门外做饭。
周一扭头朝向门口,想开叫他,一张口,却发现自己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不过燕来耳聪目明,听到动静,就从门外探着脑袋往里瞅。
他琥珀色的瞳孔在阴雨天仿佛自带高饱和,亮晶晶的。
四目相对,让周一想起儿时吃过的麦芽糖。
那种朴素中,藏着甘醇回甜的味道。
周一刚要开口,麦芽糖忽闪了一下。
“尼要吃饭?”燕来问道。
哪怕是在这样的情境下,周一依然犹豫了。
几十年前,互联网上曾有一句非常著名的广告词。
孩子不吃饭,多半是惯的,饿几顿就好了。
他素来挑食,二十几年来都被蒋珊惯着,越惯越挑。
有那么多的外卖,华国十大菜系随便点,更有个性化材料选择服务,不想吃的便不吃。
等他工作后,又是能开小灶的岗位,爱吃什么吃什么。
科学技术的进步,带来生活方式上的变化,在给人们带来便捷的同时,也潜移默化的改变了一代人。
城市里有许多周一这样的人,只要赚够钱,科技能帮助你过上任何你想过的生活。
他一时半会没作声,燕来便默认他要吃,盛来一碗放在桌上。
似乎是觉得周一比之前状态好些了,燕来走到床前,伸手要扶他。
周一略感别扭,但是他目前是半瘫痪状态,唯有借着燕来手上的力道坐起身。
“尼可以吃?”燕来道,还动了动自己的手臂示意。
周一小心翼翼,试着举了下自己的胳膊。
除了有点酸软,且有几个伤口扯得疼之外,倒没什么大问题。
看来大问题主要在腿上。
他松了口气:“可以。”
燕来脸色如常的递来碗筷:“吃饭。”
周一接过碗,随即险些脱手丢开。
好烫!
他看了眼燕来的手,即使是粗看之下,也能看见许多茧子,难怪燕来不怕。
除了写字,周一这辈子没干过粗活,家里的家务也是一星期做不了几次,还都是打下手。
皮娇肉嫩的周一,只得把碗暂时搁在床沿。
燕来见他放碗,以为周一不吃这个,他瞅瞅周一,语气很疑惑:“尼卜吃这个?”
“现在粥太烫了,等一下再吃。”周一跟他解释道。
燕来听懂了“太烫”和“等一下再吃”,自动精简化理解了周一的话。
他看看周一,又看看床沿上的粥,面上闪过迷惑。
怎么自己拿的时候没觉得烫?
他还敏锐的发现,周一和他,虽然对着同一样食物,说的却不是一个词。
他说的是“饭”,周一说的是“粥”。
燕来把所有能吃的,叫不出名字的食物,都称之为饭。
他本聪明,只是生在与世隔绝的环境里,加之多年接触的人只有阿姆,才造成他这副懵懵懂懂的样子。
且他汉语实在太差,听懂的有限,能说出来的更有限。
燕来指着粥,鹦鹉学舌:“zou?”
周一愣了楞。
22岁就当博士的周一也不可能是笨人,他旋即意识到,燕来是在模仿他的发音学词。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三二七研究所曾有几个机器人,搭载着测试用自主学习系统。
周一常见到隔壁组的同事逐字逐句,教机器人说话。
周一心里发笑,又有点新奇。
“揍,帚……。”
听燕来老读不准,周一开口教他:“粥。”
有了示范,燕来学得很快,一下便找准了读音:“粥。”
他现学现卖,又去模仿周一之前说的长句子,连贯道:“粥太烫了,等、一下再吃。”
若不是目前场景不合适,周一都想给他鼓掌。
恕他直言,之前看燕来言行,周一还认为,这孩子智力发育上有些问题。
眼下看来,只是语言太差,沟通困难,得慢慢学。
见他思维正常,也算聪明,心智却让人觉得很小,周一便生出好奇,问道:“你多大了?”
燕来思考了下,答:“四十。”
什么!?周一差点喷了。
又听他似乎在努力调整平翘舌,好容易才说出个:“十…四…。”
这还差不多,周一舒了口气。
旋即又有些惊讶,才十四?
这个年纪放在城市里,读书晚的,才刚上初一。
难怪看着刚一米五出头。
周一这才迟钝的意识到,他好像占了一个小孩子的床。
而且还让小孩睡在地上,心安理得的受着对方照料,抢他做的饭吃。
比人家大了整整十岁,还跟个废人一样无法自理。
周一难免有了一种负罪感。
“你父母呢?”周一问道。
只不过是半大的孩子,难道就一个人住在山里?
见燕来不明白意思,周一又把“父母”换成“爸妈”,再从“爸妈”换到“爹娘”,总算瞎碰对了词。
“窝,和阿姆住。”燕来尽力运用他存货稀少的汉语词库:“然后,阿姆走了,窝就一个人。”
周一恍然大悟,觉得自己总算搞明白了。
原来是山里的留守儿童,照顾他的长辈又去世,只好独自在山里过活。
他脑补一番,负罪感更深了。
聊了些时候,粥也凉了,周一这才端起来吃。
闻着不赖,但联想做饭人的年龄,周一难免对其有了点担心。
他14岁的时候,只会用开水泡方便面,如今24岁了,有所进步,升级为还会煮方便面。
菌类植物那么多,其中有毒的更是不少,吃错一种都能要人命。
没问题吗?周一迟疑。
燕来站在床边,静静的看他,根本察觉不了周一的心理活动。
周一不禁有些自我嫌弃。
都这样了,还在矫情个什么玩意儿。
他心里把自己唾弃一番,随后低头喝粥。
出乎他意料之外,明明是半点荤腥都不见的素粥,却香极了。
粥里搁着不同的好几种菌菇,菌类特有的鲜和米熬烂后的香融在一块,撒了把葱花,味道不仅不坏,还好极了。
周一服气,那点迟疑灰飞烟灭,反倒生出点别的感觉。
不知怎的,他居然逐渐有了点羞愧感。
这种羞愧感很复杂,甚至夹杂着一些强者被弱者关照的屈辱。
扪心自问,燕来救了他,照料他,而自己却一直心怀琢磨揣测。
他自己虽不觉得,生长在都市里的周一,却天然的带着居高临下般的姿态在俯视燕来。
事实上,他自幼学习出众,成绩拔尖,又几度跳级。
老师家长都捧着他,对同学的印象几乎也只有他们或羡慕或嫉妒的眼神。
周一向来就过着这种站在山顶看人的生活。
以至于潜移默化的变成了习惯。
也因而从中生出强烈得过分的自尊心。
最初,见燕来交流困难,就认为对方智力欠缺。
后来,燕来好心让他吃粥,他又担心粥有问题。
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凭什么这么看人?周一质问自己。
他心里正开着自我反省大会,整个人僵坐在床上。
从燕来的角度看,这汉族人喝了一口粥,就跟中了邪似的坐着不动了。
“?”燕来大惑不解,操着别扭的西川方言叫道:“咋子了?”
周一回过神,就见燕来盯着他,眼神澄澈明净,一望即能触见最深处的关切。
他积攒的羞愧在这些关切下,瞬间如决堤潮水,浪卷浪袭来。
裹挟着大难不死逃出生天后,终究迟迟到来的悲痛。
对呀,我凭什么?
我现在…什么也凭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