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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   没有人喜欢做噩梦。

      周一感到自己的身体冰冷,像泡在南极的海里沉浮,而脑子炽热,似能听见火山岩浆从耳边流过的动静。
      他张大嘴喘息,感觉自己是只烛龙,吹为冬,呼为夏。
      白昼与黑夜在眼前不停变幻,光影闪烁,穿插着记忆的幻灯片。

      “福福。”妈妈在他面前流泪,周一伸出手想触碰,眼前人又一下变成爸爸。
      他爸脸上全是紫斑,神情呆滞,眼歪嘴斜,一说话就有口水从嘴角滴下。
      “奏…揍…。”含含糊糊,分不清是“周”还是“走”。
      “爸,爸!”周一嘶声大喊:“你要说什么?别走,爸!”
      背后有人在拉他,是他导师的声音:“小周,周一!走啊!”

      遥远的地方不时冒出枪声,压抑着惨叫和哭泣。
      火光映亮半边天际,仿若日落前最后那点霞光。

      “爸爸!妈妈!!”周一记不得有多久没这样呼唤过父母,他嗓子里全是铁锈味:“回来!你们回来!”
      “你们回来啊!”
      他声声凄切,再没有得到回复。

      发动机的嘈杂轰鸣,螺旋桨刮来夹杂腥味的风,混合着四面八方传来的,或无措或惊惶的叫声。
      高高飞起,俯瞰大地,无处不是乱象四起。
      大都市里高楼鳞次栉比,漂亮的写字楼灭灯后,透明的玻璃没了光,看上去也不过黑漆漆。
      人来人往的闹市区,没了人烟,原来这样空旷。

      骑过的自行车,走过的柏油路,窗外那棵几十年的老榕树。
      榕树的样子一年四季都有不同,周一最喜欢它盛夏时绿叶深深的模样。
      不下雨的夏日,榕树下总有一个拉二胡的老头,朝九晚五,定时定点,手臂来回间,乐声便洋洋盈耳。

      周一就在窗前写暑假作业,耳边是古曲,手下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时高时低的蝉鸣,烈日晒过后显得扭曲的热空气,日子被拉得很长。
      好似永远看不到尽头。

      茫茫然间,周一想起那个没吃成的蛋糕。
      和再也无法传达的那句,妈,生日快乐。

      工作、朋友、父母,家园。
      曾经喜爱的;那些憎恨的;有过珍惜的,充满眷恋的。

      所有的一切,终于变成意识中的一片混沌。

      ……

      周一再次清醒时,视线模糊,朦胧间,看见一对琥珀色的眼睛。

      鉴于不久前留下的阴影,他一见眼睛就吓得不行,潜意识生出要逃的念头。
      很快他发现自己动不了,除了头,身上所有部位都不听使唤,就像压根就没长过。
      信仰科学的周一有了很不科学的想法。
      他总不会是被人把头砍下来了吧?

      燕来眨眨眼,看着床上的人脸色黑了又青,青了又白,牙齿紧咬嘴唇,一副等待审判的模样。
      燕来看他脸色不好,以为他身上疼,便用巴乌语问他:“哈瓦?”

      周一听不懂,但听出声音的主人是个少年,他略微放松了些,试探道:“活人?”
      “瓦图里,巴拉布夜。”
      周一刚醒,眼睛尚未适应,东西离得远了就发糊。

      听燕来说了半天,周一没听懂半个字。
      他不抱希望地问道:“你会说汉语吗?”

      “会。”燕来点点头,发音很捉急,用词很贫瘠,他在身上比划了两下:“尼,痛不?”
      虽然理解起来略显困难,但配合着勉强能看清的肢体语言,周一还是懂了。
      对方能正常交流,也没感受到明显的恶意,周一松了口气。

      “不疼。”顿了顿,他补充道:“完全没知觉,是你给我吃了什么药品吗?”
      燕来磕巴答道:“尼,伤得凶。”
      然后指了指不远处,桌上散乱的药盒:“药,给尼用起了。”

      凶?周一想了下,猜测凶是某种描述程度的方言。
      怎么这方言还一股……是西川味儿吗?

      周一有个同事是西川人,说话确实有点这个味道。
      只是这少年的口音明显和西川话也有差距,简直像胡乱瞎学的。

      周一的视觉慢慢适应,视线逐渐清晰起来,在光线下,他的眼睛有些刺痛。
      他眯起眼,发现面前是个身量不高的男……人?
      不,充其量只能算男孩。

      周一想看看周围的环境,至少弄明白自己眼下在哪里。
      但四肢无法动弹的情形下,办这事,有点难。

      “你能不能……。”周一很不适应这种身体失控的状况:“能扶我坐起来吗?”
      遭到燕来的无情拒绝:“尼伤,凶,躺到。”
      好吧。周一无奈。

      他换个思路,企图从谈话中了解信息,他首先采用了老套的台词:“是你救了我吗?”
      “谢谢你的救命之恩。”辅以诚挚的感谢。
      最后引出问题:“如果可以的话,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是哪?”

      燕来很茫然地看了看他。
      作为只上过教育质量堪忧,还只上到二年级的深山居民,燕来显然不具备这种长句子的汉语储备。

      “我在哪?”
      周一只好去掉废话,直入主题。
      燕来努力调整发音,吃力道:“罢乌三。”
      罢乌…山?周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华国有这样的山吗?
      他还记得昏迷前,有人将他拖上了直升机。

      ……

      科学信徒周一立即开始脑内分析。

      华国最新的直升机,平均续航能达到大概6小时。
      如果直升机油不满,并且载重大,续航会缩减到3至4小时。
      既然是逃命,直升机应该会保持在最大速度飞行,时速大约300公里每小时。
      假设以300公里时速飞4小时计算,最远可到1200公里以外。

      周一所在的T市,是华国较大的几个一线城市之一,地处平原,山数来数去就那么几座。
      但往西飞一些,就是华国中部的西川盆地,西川地处两个板块的连接部位,亿万年来的板块碰撞,让这里布满崇山峻岭,奇山异峰。
      这些山,山势连绵,大多终年云雾笼罩,人迹罕至。

      若是那里的话,确实有很多不知名的大山。
      加上眼前男孩的方言确实一股西川的感觉,侧面肯定了周一的猜测。
      他这是到了西川了?

      大概是受伤的缘故,周一只不过用了一下脑,头就爆发出一阵针扎似的细密疼痛。
      他皱着眉发出低低闷哼。

      燕来见他难受,在之前指给周一看的药盒里翻找,拿来一片粉色药丸,凑到周一嘴边:“药,吃掉。”
      “这是…什么药?”头痛难忍的周一尤在挣扎,坚持不乱吃药的理念。

      燕来似乎是想了想,完善了他的词语,认真道:“粉色的药。”

      周一觉得头更疼了。
      瞅着挺大个孩子,怎么说话像脑筋有问题。

      他也别无他法,只得张嘴吃下。
      干吞药片是不科学的,人的食道并不是很多人想象中那样,是一根粗细均匀的管子,而是有几处较窄的位置,称为狭窄性通道。
      不喝水直接吞药片,很大可能药会停留在食道里,导致药效变慢。

      周一口含药片,发出挣扎的声音:“水,水。”
      燕来找来碗,直接把水给周一灌了进去。
      周一被灌得一口气上不来,几乎呛死,吃个药差点要了命。
      他呛咳得脸色通红,可算把药顺利吃了。

      “咳…谢谢。”
      到现在,他还没搞清楚自己身在何方,以及跟前这个男孩到底是什么人。
      但似乎他对自己并无恶意。
      就是有点粗暴。

      想到男孩除了川味普通话外,一开始曾说了几句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如果他真是在西川的山里,那么这会不会是山里的原住山民?

      以前倒从没听说过西川山里有原住民。
      若这些猜测属实,便可以得出一个结论。
      自己只怕是到了西川山区非常偏远的地方了。

      周一静静思考了会,药下肚后不久,头痛果然减轻。
      他不禁很惊奇,现代科学已经发达到,连深山里都能用上这么好的药物了?

      这会儿他头不疼了,又情难自已的开始践行信仰,他指指药道:“药,可以给我看看吗?”
      燕来听懂了,取来桌上的药盒,举着给周一看。

      “来,过来点。”周一指挥燕来把药盒递近,并把字对着他:“对,就这样。”
      山里今天天气晴朗,燕来的屋里很亮堂。
      放在城市里,这种房子叫坐北朝南,采光一流,户型通透。

      借着光,周一清楚明白的看到,药盒上写着:麻醉剂(口服型),三零三研究所生产。可代替注射型麻醉剂使用。
      下面用红色小字标注:本品为测试药物,请勿多用,有脑部神经损伤可能。

      有,脑部神经损伤,可能。
      周一感到嘴部发麻,脑袋发昏,他结结巴巴,问道:“我,我吃了几,几片?”
      燕来伸出手,比了个五。
      周一眼前一黑,又厥了过去。

      ……

      在燕来的印象里,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山外的人。
      感恩义务教育,让燕来也上过两年小学,知道自己是巴乌族人,山外的人大多则是汉族人。

      原来汉族人长这个样子。
      燕来端详着床上挺尸的周一,心下有些失望。

      他阿姆曾告诉他,山外的汉族像狐狸一样狡诈,个个生着四只眼,能看穿他人的想法。
      他目光细细在周一头上转了几圈,没找到多出来的眼睛。

      单纯的山里孩子燕来,并不能理解什么叫作夸张手法和唬小孩。

      这个汉族人受了伤,燕来捡到他时,差点以为这人死了。
      他人装在包里,被直升机“空投”下来,正落在白玛江边,燕来解开包,才发现里面是个人。
      燕来从家中推来鸡公车,费了很大力气才连人带包折腾回家里。

      他存下来的补给中,有很少的药品,阿姆离开前大致教过他怎么使用。
      总共就两种药,燕来认不全字,只能记颜色。
      粉色的吃了止疼,红色的吃了治伤。
      燕来自己还没用过,就先便宜了周一。

      周一再次醒来,是在夜里被活活痛醒的。
      与上一次的失去知觉不同,这次的知觉来得过于猛烈。
      也不知是否因为麻醉压制,反弹反倒更凶。
      他四肢百骸无一不疼,其中右腿更是疼得钻心,简直像有个小人,在腿里用钉子钉他的骨髓。

      除此之外,太阳穴还突突跳动着,富有节奏感的抽疼,抽一下,眼前就模糊一下。
      读了半辈子书,一直生活在文明社会的周一,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自尊在剧痛前顷刻溃不成军,即使拼命咬牙,也忍不住痛哼,恨不能以头抢地。
      屋内统共就一张床,周一占了,燕来便只能睡地上。

      由于周一叫得太惨,很快吵醒了燕来。
      没睡醒的少年人脾气倒不错,他又取出药盒,见周一已经能动,便直接递到周一手上。

      周一捏着药盒,紧盯上头的“有脑部神经损伤可能”,下不去口。
      “吃药。”燕来直截了当地催他。
      他的少言寡语让语气听起来有些凶巴巴的。

      “你识字吗?”周一本就痛得想骂人,被燕来这样一刺激,突然就有点怒从心起,胆儿也肥了。
      他手指放在药盒上的备注边,没好气道:“念念?”
      燕来扫了眼,一字一字念道:“请、多、用。”

      何等天赋异禀的孩子!周一简直要为他喝彩。
      他显是不认识勿字,便直接把勿字给省略掉了。

      “吃药。”燕来再次重复。
      周一欲哭无泪,也着实痛得太狠,认命般又吃下一颗。

      吃下去方一会,周一又感受到了那熟悉的麻痹感。
      不得不说,三零三出品真是厉害。周一不合时宜的赞美科学力量。

      身上不疼了,理智也跟着回转。不管从哪个角度分析,燕来都算他的救命恩人。
      他叹了口气,歉意道:“抱歉,我不该这么说话。”

      燕来一言不发,重新躺下,地上铺了一层旧床单,早春时节,瞅着挺冷的。
      周一扭过头,看燕来蜷缩成一团,他本就不高,这样看上去更显瘦小。

      瞅着瞅着,周一的愧疚心就上来了,他欲盖弥彰的引出话题:“地上冷吗?”
      燕来没搭腔,侧身背对着周一。
      “要不…。”床很小,睡他一人都已属勉强,周一把后面半句“一起”吞回肚里。

      药效上头,周一很快又昏昏沉沉。
      屋里油灯晦暗,周一雾里看花,只觉眼前男孩的背影镀着层暖光。

      他阖上眼,沉沉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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