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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上!” 粉色团花箭 ...

  •   粉色团花箭衣,精致的虎头盔,外披一件虎皮坎肩,在头顶露出两只俏皮的老虎耳朵。吴老板府上的扮戏房中,二全儿兴奋地望着镜子中的自己。此时的他全身披挂,脸上抹着红白油彩,显出英雄小将的玉面娇容,高高吊起的眉眼为平日里安静秀美的一张脸上平添一份英气,眉心一点殷红的通天直冲霄汉,是少年的一腔热血与豪情。振声忍不住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心中甚是得意。

      “哥哥头上有耳朵,像哈巴狗!”,在一旁看着二全儿的妞子说道。

      今日吴老板府上有堂会,妞子听说二全儿要登台,死活缠着常桂卿一定要一同前往。妞子今年七岁了,脸上肚子上嘟嘟的肉逐渐褪去,不再像过去那般圆溜溜的,渐渐显出小姑娘的娟秀清丽。两年里妞子长大了不少,只是这小丫头仍然和过去一样,那样喜欢腻在二全儿身边,也不管二全儿是不是正忙着学戏练功。

      听到妞子说哥哥像哈巴狗,旁边的胖三儿也忍不住乐起来,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巴狗,哈巴狗,老虎成了哈巴狗,汪汪汪!”

      二全儿见弟弟妹妹如此笑话自己,也不理会他们,自己开始在一旁默戏。近来小达子和常桂卿忙于演出,鲜少有时间聚在一起,胖三儿和妞子许久没见,这在后台一见,两个孩子只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吵得二全儿默不了戏,他才将弟弟妹妹请了出去。

      就快要上场了,沈先生和二全儿交代着上台时需要注意的事儿,二全儿默默点头答应。

      沈先生交代完了,二全儿忍不住跑到台口,挑开帘子悄悄瞥一眼台下,外面文武场面均已落座,台上的灯光亮堂堂的,让他看不清台下有多少人,只是在人声鼎沸之中,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谈论刘老板的公子如何如何,二全儿从未踏过台毯,心中不禁有些害怕,又急忙将戏中几个走得不甚流畅的地方飞快地在脑中过了一遍。

      今日的堂会二全儿第一个出场,为父亲和常叔叔的《红鬃烈马》垫一场《雅观楼》,戏台上一早就放好了水牌子供宾客知悉堂会所演剧目,刘恒春的艺名“小达子”与常桂卿的名字并排写在水牌子居中最显眼的位置,两人的名字均占了一尺见方。早先妞子在水牌子上找了许久也未找到二全儿哥哥的名字,心里着急,便问旁边的大人,方才在水牌的上沿密密麻麻排在一起的一行名字中找到了三个小小的字——客串刘。妞子不解,只道是大人们弄错了,二全儿哥哥有名有姓,为什么水牌子上却只给他写一个“客串刘”,大人们知道妞子是常桂卿老板的前景,又觉得这小姑娘玉雪可爱,便不烦她一直问个不停,一边忙着手上的活计一边说她真是个小姐命,将来得有好福气享,告诉她唱戏的人命贱,不能糟践爹妈给的名字,因此登台都要取艺名,而将真名藏匿起来。妞子又问起为什么给二全儿哥哥叫“客串刘”,那大人只说凡是不甚重要的小角色,都叫“客串”,妞子听了只不以为然,心里想着,哼,我二全儿哥哥是最好的,以后他的名字也会和大伯还有爸爸的那样写在水牌子最当间儿!咱们走着瞧!

      快要开戏了,台下宾客坐的满仓满谷,俱都是商贾名流,其中不乏懂戏之人,二全儿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阵仗,还没上场,只觉手心脚心直冒汗,又叫沈先生带着到一旁喊了喊嗓子,平复了心中的紧张,方才又站到台口。

      此刻台上已经响起了四击头,飞虎兵悉数登台亮相,一字排开,在台上站定,二全儿也在台口扎好了架势,预备着上场。鼓佬轻轻一甩腕子,鼓楗子往下一落,吧嗒一声清脆的单皮鼓响,全场演员都为之一振——二全儿要出来了。可是二全儿却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神游海外一样,扎好了架势并不动弹,旁边的沈先生一看,上前在二全儿背后推了一把,轻喝一声:“上!”沈先生这么一推,二全儿仿佛元神归窍一样,浑身一颤,满堂的锣鼓声好像开闸的洪水一样从耳朵灌进来,冲刷着大脑令人头疼。二全儿这才如梦方醒一样,鼓套子多打了一番,二全儿提了一口气,脚下灌劲踏上了戏台。此时的他又成了平日生龙活虎的他,拉着早已千百遍的架势,九龙口一亮相,并没有他盼了五年的掌声和叫好儿声,只感到头顶的灯光将身子烤得灼热。眼前一片模糊的光亮。

      二全儿已经顾不得失落,耳旁的锣鼓点子,勒着头的紧迫感全都提醒着他,此时他不是二全儿,而是戏文里那个能征善战的少年将军,此刻他能做的唯有甩开大步,带着少年的志得意满,一边甩着大带,一边向台当间儿走去。

      《雅观楼》讲的是晚唐时黄巢旧部孟觉海来犯,朱温赴宴雅观楼时与李克用赌带争功,且约定午时献俘,命李克用义子十三太保李存孝出征。李存孝误擒他将,被韩鉴识出,李存孝又生擒孟觉海,归向朱温索带之事。此戏身段繁难,唱念兼备,又需演出李存孝的焕然之姿,孩童气概,故少有人演。这次振声贴演《雅观楼》,又是初次登台,着实让刘恒春为他捏了一把汗,刘恒春勾好了脸,听到台上锣鼓声嚣,终是在扮戏房里坐不住,跑到台口看着台上的孩子。

      台上,二全儿正挥舞着令旗发号施令:“正东上薛阿檀守住了营,正西上安休休把住了门,正南上齐铁山阻住了行……”,经过前面两支牌子,二全儿的嗓子逐渐唱暖,有了平日里清亮甜润的音色,身段也比刚上台时柔软松弛了许多,“正北上贺飞虎紧随俺李先锋来压阵。”,点将完毕,一个出手,令旗在空中打了一个翻儿又稳稳地落到二全儿手上,只听台下有人来了个响堂的“好”,紧接着,又有些人跟着叫了“好”。直到这时候,刘恒春的心才稍稍放下。

      “管教他一个个无投无奔。”,二全儿接过混唐槊耍了起来。听到自己人生中第一个好儿,二全儿一下子振奋了精神,在后面的开打中渐入佳境,戏中少年轻不费吹灰之力连诛敌军数员大将,戏外的观众只看台上少年舞着手中比他自己身量还长的混唐槊,浑身透着少年人的傲气,锐气,孩子气,他们纷纷放下了手上的茶盏,空出了正在与同桌宾客们逗闷子的嘴,连连为台上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小子“客串刘”鼓掌叫好儿。

      《雅观楼》素来少见于舞台,源于戏中李存孝手中的兵刃为其独有,其他诸多名目的戏竟没有一人与之拿相同兵刃。李存孝的两样兵刃,一样是二全儿此时手中舞着的混唐槊,又重又长,另一样是笔砚爪,又短又轻。两样兵刃一长一短,一重一轻,同时挥舞起来十分不易。

      此时,经过前面繁复的唱念,舞蹈和开打,又加之第一次勒头,时间一久,二全儿不觉脑中发疼发胀,眼前的天地也变得模糊起来。二全儿正一手执笔砚爪,一手执混天槊,一连串的出手翻身,本就使他疲惫头痛,此刻又忍不住脑中突如其来的眩晕,一个不小心险些让空中打了几个转儿的笔砚爪掉落地上,他奋力抓住了笔砚爪,只是弯腰去抓时,背后的虎皮后兜却因他突然发力而倒挂到前面,遮住了他的脸。

      头顶炙热的灯光烤在二全儿身上,他满脸止不住地流着汗。二全儿正感受到,面前被强烈灯光照得一片模糊的台下,有千千万万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炙烤着他的心,他的每一个疏忽,每一个纰漏,都被那千千万万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他第一次知道,台下有的,不仅仅是掌声和叫好儿声,更有观众凌厉如刀子一般的眼睛。

      二全儿一时间心中难过绝望,觉得天仿佛要塌下来,只是他记得沈先生教导他的“戏比天大”,此刻戏中的十三太保正杀得势如破竹,志得意满地要去踹孟觉海的营盘,他只能在那他看不见的前方千千万万双眼睛的注视下收敛起满腹委屈,带着胜利者的笑容拔下孟觉海背后的靠旗,戏耍着将孟觉海生擒活拿。在一连串的骄傲的大笑声中欢天喜地地下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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