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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想唱戏!我想登台!” ...

  •   “一事无成两鬓斑,叹光阴一去不回还。日月轮流催晓箭,青山绿水常在面前……”,客厅内,刘恒春的御用琴师秦五爷正在为他吊嗓。吊完一段儿《鱼肠剑》,刘恒春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转眼间他已经来沪十二年,每一日都是一天唱到黑,到如今这条原本高亢洪亮的嗓子,究竟是大不如前了。

      “咱今儿就到这儿吧。你这嗓子呀,还是得抽空儿找医生给瞧瞧。”,秦五爷手执胡琴站起身来。

      “五哥,您瞧瞧,整日价这么连轴转,我是哪儿来的功夫去看医生?”,刘恒春对秦二爷笑着说,“这不,三点钟吴老板府上的人就来了,吴老板的老父亲下个月过七十大寿,邀我唱堂会呢!”

      “你呀,也不知道心疼自个儿的嗓子。得,这都两点半了,恒春啊,我先走了,你忙吧!”,秦五爷收拾收拾便向刘恒春告辞。

      “诶,五哥您慢走。”,说着刘恒春将秦五爷送到了门口。立夏之后,空气便逐渐燥热起来,不一会儿功夫,刘恒春身上的白色绸衣已被汗水浸湿,他转身回房换了一套衣裳又下楼来。吴老板府上的人还没有来,刘恒春便打算到后院看看两个孩子,近日光顾着自己演出,也没空管孩子们,不知他们练得如何,该不要偷工减料了。

      后院里,武戏教师沈先生正手执一根大棍给胖三儿看功,沈先生教戏向来严厉,对于二全儿和胖三儿而言,学戏时受到先生责打,早已是家常便饭。只见胖三儿跑一个虎跳起腿一棍子,按手一棍子,站稳了屁股一棍子,一个虎跳下来三棍子,啪,啪,啪,结结实实地落在胖三儿滚胖结实的身板儿上。果真是严师出高徒,胖三儿性子娇气顽皮,平日里练功学戏难免偷点儿懒,即便如此,两年下来,到如今也是练得有模有样。

      一旁的二全儿独自操练着先生刚刚教给他的新戏《雅观楼》。

      “奋雄威,英明盛。贼逢俺,胆战心惊。男儿图画凌烟姓,今日个功成定。”

      只见二全儿身随腔动,边唱边舞,一招一式干净利落,有如行云流水,嗓音清亮甜润,清秀的脸上挂着少年人独有的骄傲与自信,又在不经意间透露出些许孩童的稚气可爱,虽然没有全身披挂,只是一张清水脸,便活脱脱有如戏文中李克用手下少年英勇的十三太保李存孝。

      刘恒春看着孩子们,不禁有光阴似箭之感叹。想十二年前刚刚来沪时,宝麒不过三岁,如今已经成了个青年学生。二全儿呢,当时不过是个奶娃娃,哪里知道,这个当初小猫崽儿似的孱弱的婴儿,长成了如今清秀俊美的模样。曾经,刘恒春也认为自家这个言不出众,貌不惊人的孩子将来多半是不甚出息。最初的时候,刘恒春令二全儿习练武把子本是为了让他锻炼身体,并不指望他在京戏上有什么作为,却不想在十几岁上,这孩子的相貌竟是一天比一天好看,再加上他五年来孜孜不倦的努力,悟性也一天强过一天,令刘恒春这做爸爸的,也不得不刮目相看。就连胖三儿这小子也一下子长了这么大,这孩子天生身子骨结实,又爱吃肯长,八九岁的孩子身量竟不比自己十二岁的哥哥小多少。时光让刘恒春的鬓角上悄悄生出白发,却也让孩子们在不经意间长大。总归是,自有后来人。.

      家人进来通报,说吴老板府上的胡先生到了,刘恒春便回到客厅招待客人,洽谈堂会的种种事宜。

      吴润淞本是天津人,在上海开棉纱厂,前几年在法租界置下一处大宅子便将举家迁来上海团聚。下个月十二日是吴润淞父亲的七十大寿,吴润淞的老父亲别无其他嗜好,只是醉心皮黄,为表孝心,吴润淞决定为父亲遍请沪上名角儿,连唱三天大戏。吴润淞的父亲点着要听刘恒春和常桂卿一出全本《红鬃烈马》。今日,他府上的胡先生便奉命到小达子家来邀角儿了。

      洽谈进行得十分顺利,胡先生正站起身准备离开,他对着刘恒春拱拱手:“刘老板,多谢您了!胡某先告辞了!”

      刘恒春准备起身送胡先生出门,正在这时,胡先生的视线突然被客厅一旁的博古架上放着一张照片所吸引。

      照片里是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头戴鞑帽,身穿箭衣马褂,脚踏厚底,手上高高扬起马鞭,□□骑着一匹逼真的小木马。黑三髯口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剑眉星目与秀挺的鼻梁。五官轮廓仍略带稚嫩,眉眼之间却丝毫没有孩童气概,活像戏台上风流潇洒的番国王爷。照片里的孩子扮的是《汾河湾》中的薛仁贵,这时候,胡先生才想起早就听说过刘恒春家有两个学戏的孩子。

      看着照片里孩子英气俊美的扮相,胡先生忍不住问刘恒春:“刘老板,敢问这照片里的孩子是您家公子吗?”

      “正是犬子。”,刘恒春如实回答,心中却隐约不安起来。

      “不愧是名门之后,小小年纪,就有这般气派!”胡先生忍不住看着照片夸赞着。

      刘恒春心里打着鼓,脸上仍带着盈盈笑意:“胡先生谬赞了。”

      “不知道我能否,见见这位小角儿呢?”胡先生试探地问着。

      刘恒春本就觉得振声火候未到,不想让他过早登台,三番两次婉拒胡先生,而胡先生呢,却也再三请求刘恒春带他看看孩子,无奈之下,刘恒春只好领着胡先生到了后院。

      打开后院门,胡先生看着这红砖墙围起来的小院子,看了看那只能看到弄堂一隅的铁栅栏,早就听说刘恒春家中的两个孩子学戏有一套比科班还严格的刘家规矩,今日一见才真正看了个明白,两个小小的孩子,正是最爱玩闹的年纪,却一日日耗在在这红砖墙铁栅栏里翻跟头,心中不禁感叹刘恒春教子之严。

      今天的戏学完了,两个孩子正自己练功。看到父亲来了,又带来一个客人,纷纷停了下来,看着父亲。小达子冲二全儿招了招手:“老二,过来。”

      振声听到父亲唤他,便放下手上的混唐槊,走到父亲身边垂首站立,规规矩矩毕恭毕敬地叫了声:“爸爸。”

      “胡先生,这就是犬子。”,小达子指着二全儿对胡先生说,又对二全儿说:“这是吴老板府上的胡先生,叫人!”

      二全儿看着胡先生,冲他微微笑了笑,少见生人的他有些不好意思,说着:“胡先生好。”

      胡先生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没有照片里小薛仁贵那样的威风,眉眼清秀柔和,因为初见生人有些紧张地攒着腰间练功用的大带,一副斯文腼腆的样子,丝毫没有科班子弟的油腔滑调,也没有当红童伶的傲气,心下喜爱,他对振声笑着,眼角现出一条条鱼尾纹:“今年多大了?学了多久戏了?”

      “我十二岁,学戏五年了。”,二全儿回答着。

      看这孩子说话轻言细语,举止温文尔雅,胡先生心中对他的喜爱便多加一分。胡先生转过头去问刘恒春:“刘老板,不知道,能否让令郎唱一段儿,也好让胡某饱饱耳福?”

      刘恒春没有拒绝,对着二全儿说道:“你刚刚在练什么,走一段儿给胡先生看。”

      振声乖乖点了点头,站到院子中央演练起来,“怎知俺李先锋武艺能,晋营中排列着豪英。堪笑那朱温不认俺的威名……”,只见刚刚还因为怕见生人而紧张地抓住腰间大带的振声,此刻却将这大带得意地甩起来,举手投足间毫无半点羞涩腼腆样子,仿佛他就是那骄傲地要与宰相朱温赌带争功的小将军,满脸写着孩子气的张扬与倔强。

      “雅观楼赌下了这玉带头颅证,俺今日使威风擒住了贼兵!”,一个牌子唱罢,振声站定亮相,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眼光中,是满满的调皮和灵气。

      振声演示完毕,胡先生不住地拍着巴掌称赞:“哎呀,刘老板!您这位小公子啊!真是灵!好一出《雅观楼》!活脱脱一个十三太保,少年虎将啊!这真是祖师爷赏饭吃啊!这好嗓子,好模样!请您一定让您的小公子在咱们这次堂会上露一手,咱就贴这《雅观楼》,我们老爷啊,特喜欢孩子,要是让他看到令郎,一准儿得耐得不行啊!”

      刘恒春见了这情状,连忙赔着笑脸对胡先生说着:“胡先生谬赞了,只是,犬子这《雅观楼》才刚刚开始学,还生得很,要不然……”

      “哎,刘老板,您真是严父,您能耐大,看孩子,当然觉着哪儿哪儿都不对,我看啊,这孩子灵得很!就贴这出《雅观楼》,准没错!”

      “这,胡先生,您看……”

      刘恒春和胡先生说着,二全儿在一旁听,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夸赞他,似乎将梨园子弟梦寐以求的好词儿全都加在他身上,不禁感觉有些轻飘飘的,又听出那人有邀自己登台之意。第一次登台便可以被摆在中件儿,这是何等幸运之事,这样,自己就是和爸爸一样的角儿了吗?

      眼见爸爸对自己登台的事情推三阻四,二全儿尚且不能理解,自己刻苦努力学了五年戏,没有一天不盼望着能够踏上那红色的台毯,在炙热的灯光下享受台下人那能掀翻天花板的叫好儿声。见爸爸对胡先生连连拒绝,二全儿终于大着胆子开了口:“胡先生!”,他冲胡先生喊道:“我想唱戏!想登台!”

      刘恒春再三阻拦,没想到儿子竟主动要求要登台,心下气恼孩子如此不懂事,却因为胡先生在场而强压下心中的不满与愠怒。

      胡先生听二全儿自己亲口说想要登台,连忙顺势想要说服刘恒春。刘恒春无奈,只好点了点头,心中想教训儿子,脸上的笑意却不减毫分。

      胡先生见刘恒春终于同意,又满脸堆笑地开始夸赞起二全儿:“哎,刘老板啊,令郎真是有出息!这么小,自己知道要登台!有出息!将来一定成大角儿!”

      二全儿看着胡先生因为笑得太过夸张而在眼角层层叠起的皱纹,隐隐约约感觉到他的笑并非表面上一般真切,但他说的话,却是那样中听,听得他感觉身体也轻飘飘的就快要飞起来。

      躲在一旁偷了半天懒的胖三儿听到胡先生这样夸赞哥哥,也高兴地跑过来抱住二全儿:“哦!哥哥要成角儿咯!哥哥要成大角儿咯!”,二全儿一向风平浪静的一张小脸上也露出了掩藏不住的笑意。

      一切事宜洽谈完毕,胡先生便准备打道回府,刘恒春带着两个孩子送胡先生离开,胡先生离开的时候仍然忍不住摸着二全儿脑袋上一头漆黑柔软的头发夸他有出息,一定能成角儿,让这个平日里少年老成的十二岁孩子眼睛直笑成两弯月牙。

      送走了胡先生,刘恒春带着两个孩子回到客厅,方退却了盈盈笑意。二全儿鲜少有如此兴奋的时候,他不断地问刘恒春,是不是从堂会以后,他就算成角儿了,刘恒春的脸上却浮现着隐隐约约的阴霾,一晚上只是抽着烟,并不搭理这个满怀着期待与憧憬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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