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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儿明 风儿静 “啪”,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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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藤子棍儿被刘恒春一把扔在地上,一直滚到了供桌底下,佛堂之内肃杀的气氛逐渐淡了,只听到轻轻的抽泣声。
供桌之上的佛龛内端坐着一尊白瓷雕塑而成的观音菩萨像,只见这菩萨生得慈眉善目,法相庄严,仿佛正饱含同情地望着长凳上趴着的两个孩子。供桌下一层的侧位上则静静立着一块木质牌位,上书:“先室刘母王氏闺名秀英之牌位”。
“行了,打你们也挨了,该知道错了。”,刘恒春一边绕着两条长凳踱步一边不紧不慢地说着。
此时胖三儿早已哭喊地力竭,丝毫没动静儿地趴在长凳上。二全儿在一阵狂风骤雨之后,只觉得大腿上火辣辣的疼痛,挨打的时候他不敢哭出声,只好咬紧了嘴唇,现在嘴里已经满是血腥味儿。
刘恒春遛到了振声的长凳前停下了脚步,二全儿看见父亲缎面儿的布鞋,只把头埋得更深。
“知道为什么打你?你要记住,做哥哥的,自己得有主见,哪儿能什么都顺着弟弟妹妹?既然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就得以身作则……”,唱了一天的戏,刘恒春的嗓音已有些沙哑失润,此刻却依然苦口婆心地教导着二全儿。
这时候二全儿已经稍稍缓过来一口气,他听着父亲的教训,想着下午发生的一切,一时间心中的悔恨,愧疚,委屈一股脑涌上心头,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向地面,不久便积成一个小滩。
低头看着二全儿,刘恒春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平常最见不得男孩子掉眼泪,到了此刻面对着长凳上瑟瑟发抖的二全儿却也说不出半个“不”字。竹棍儿结结实实打在孩子们幼嫩的身躯上,刘恒春心中又哪能不痛!
“歇会儿自己吃饭去,多吃点儿,晚上早些休息,睡一觉也就缓过来了。”,刘恒春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许多,说完他便转身出了佛堂。
好一顿狠打,半晌的功夫,两个孩子才小心翼翼地从长凳上蹭下来,一瘸一拐地去吃饭了。
从佛堂到餐厅能有多远呢,两个孩子却拖着疼痛的身子蹉了好一会儿才到,一路上小哥儿俩谁也不言语,振声不禁在心中暗自叫苦,怕是前几日已被打的淤青的腿上又要添新红了。
这边刘恒春正与常桂卿对坐把盏,只是想着两个不晓事的儿子和方才那一通打,即使面对上好的茵陈酒,刘恒春也觉兴味索然,他疲倦地揉着太阳穴。
“哎,你看看你,一着急就和孩子动粗,这打了吧,你自己心里又想。下次啊,你试试好好儿和他们说说……”
“这人是苦虫,不打不中啊……”,刘恒春说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嗨,这是哪出儿跟哪出儿啊,我说哥哥,你打小儿在科班儿那套,拿到家里可不好使。”
“哪儿就不好使了,家里有孩子,隔三差五就得打上一回,这样方才记得规矩,这次他俩犯了错,挨揍也不冤!“,刘恒春仍是十分坚持。
“可是哥哥,你怎么不想想,你每次都当着嫂夫人的面打孩子,嫂夫人心里能过得去吗?”
常桂卿这一问只让刘恒春心里“咯噔”一下,他停住了正在为自己斟酒的手,放下了酒壶。
刘恒春微微沉吟,说:“但愿她能懂我一片苦心吧……”,刘恒春本想继续说下去,却欲言又止,将自己盏中刚刚斟上的酒一饮而尽。
\"哎,不说那俩混小子了。诶?妞子睡了吧?“,刘恒春接着问。
“哭累了,一早睡下了。”,常桂卿答道,一边将自己和刘恒春斟上酒,“哎,别说孩子了,你呀,心里除了戏和孩子,你还有啥?嗨,算了,都别说了,喝呀!”
小哥儿俩的晚饭吃的是大人们吃剩下的残羹剩饭。重新热过一道的饭菜滋味大减,两个孩子却都是端着碗狼吞虎咽,吃得叫一个热火朝天。平日里向来让着弟弟的二全儿此刻也把做哥哥必须的矜持和礼让抛到脑后,和胖三儿争抢起桌上只剩下小半碗的红烧肉来。
正在两兄弟为着最后一块肥肉而僵持不下的时候,家里的女佣菊妈忽然急匆匆地跑进了餐厅,“二少爷,二少爷,您快去瞧瞧常家小姐,她呀,八成是做了噩梦了,哭着闹着绕世界找您呢,您去看看吧!“
听说是妞子的事儿,二全儿马上甩下手上的碗筷,跟着菊妈便往楼上的客房一瘸一拐地跑,也顾不得刚挨过一通打之后每跑一步都牵连出大腿上的疼痛。
二全儿赶到时,客房里的灯亮着,妞子正坐在床上嚎啕大哭,嘴里不住叫着哥哥。两个做父亲的大人站在床边无可奈何地看着哭闹的孩子,纷纷蹙起了眉,显然有些不耐烦了。
见到大人们都在此处,二全儿没有先去理会妞子,而是先向大人们问安,他转向刘恒春与常桂卿,“爸爸,常叔叔。”,二全儿不由得抓住了裤缝摩挲着,仿佛此刻惹得大人心烦意乱的不是正在哭闹的妞子,而是他自己犯了什么错惹恼了大人似的。在刘恒春严格的教养下,二全儿早就学会了遇事先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偏偏他又有个好钻牛角尖儿的性子,因此常常将本不属于他的担子也挑到自己尚显单薄的双肩上。此刻他想,虽说哭闹的是妞子,但是,若不是自己下午毫无主张,也不至于让妞子受伤,她若不受伤,或许也就不会做这样的噩梦,便不会哭闹,也不会惹得大人们心烦,想到此处,二全儿又忍不住局促不安起来。
二全儿木讷地杵着,嘴上红烧肉的酱汁还没有擦干净,他呆呆望着父亲等待着他的指示。本已经心烦意乱的刘恒春看到振声这幅模样更是上火,忍不住对二全儿吼了起来:“你站那儿干嘛?等雷呢?去!把妞子哄睡着了,她只要你,快去啊!”
不知是因为被刘恒春的阵势吓到还是因为二全儿并没有及时理会妞子,她只哭得更加响了,边哭边喊着哥哥,在床上打起滚儿来。听到妞子哭得这样伤心,二全儿连忙跑到床边跪了下来——刚刚挨了打没法儿坐,俯下身子抱住了向自己滚来的妞子,扶着她坐起来,又将她搂在怀里,妞子顺势双手环住振声的脖子。
“哥哥,哥哥……呜,呜呜,哥哥,不要……呜呜呜……”,妞子将小脸蛋儿靠在二全儿的胸脯上,哭声中满是委屈与嗔怪,不一会儿她的眼泪便湿透了二全儿的衣襟。
“乖,妞子乖,哥哥在,哥哥在……”,二全儿轻轻抚着妞子的脊背,在她耳边轻声安慰着。二全儿从来都和小大人一般,遇事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波澜不惊的态度,只不过但凡是常家这个小闺女有什么闪失,都足以令少年老成的二全儿乱了方寸。
倚在二全儿怀里,妞子渐渐止住了哭,仍是喃喃地叫着哥哥。大人们立在一旁看着两个拥在一处的孩子,他们看了许久后相视一眼,走出了房间,刘恒春临出门时将灯关上了,只给二全儿抛下一句话:“把妞子哄睡了自个儿去睡去,可哄好了,别再让她哭!”
客房的门被刘恒春带上,房间里只剩下一片黑暗。妞子不由得紧了紧环着二全儿脖子的双臂,“哥哥不走,不走……”
“嗯,哥哥不走,不走……”,二全儿也情不自禁地将怀里的小团子抱得更紧,仿佛想要将房中的黑暗抵挡在臂弯之外,而给小妞子搭建一个安全温暖的空间出来。、
“唔,哥哥,是不是,是不是,妞子的脸摔破了,不好看了,哥哥就,把妞子丢了?”,黑暗中,妞子问二全儿,说着说着,不自觉又带上了哭腔。
“傻丫头,我什么时候丢过你,我怎么会丢了你!”,二全儿有些不知所谓。
“不,不,你骗人!你刚刚,刚刚……我们在,我们骑着小马,在,在,济南……我摔下去了,脸破了,然后哥哥,哥哥就不要我了,骑着小马走了,呜呜呜,呜呜……”,说着,妞子忍不住又哭起来。
听着妞子断断续续的讲述,二全儿方才明白过来,这大概是刚刚妞子所做的噩梦,他伸出手,在黑暗中之中找着了妞子的脸,为她擦着眼泪,一边又担心妞子的哭声再次惊动大人们,只好柔声对她说:“你这个傻丫头,我该怎么说你才好!那都是梦啊,你怎么都当真了!你看看,你现在在家呢,哥哥不就在你旁边?”
“呜呜,是不是,是不是,妞子摔破了脸,丑了,哥哥不喜欢妞子,就把妞子,丢了,在,在,济南……”,情急之下,妞子一时间语无伦次。
“怎么会呢!好妹妹,你别犯傻,我是你哥哥,你怎么样,我都和你在一起。就算是一不小心把你弄丢了,管他是济南,是北平,是天津,我都会把你找回来!你放心,好好睡,哥哥在这儿陪着你,不走!”,二全儿托着妞子毛茸茸的脑袋,小心翼翼地使她平躺在床上。
窗外薄薄的云层散开了,月光斜照进房里,正好落在床头上,妞子睁着黑亮亮的眼睛望着二全儿,眼眶上仍挂着几颗泪珠,有些不安无助地看着二全儿,似乎担心自己一旦闭上眼睛二全儿便会离自己而去,而自己的噩梦则会一遍遍重新上演。
二全儿仿佛读懂了妞子的忧虑,他为妞子拭去眼角的泪痕,又将妞子柔软的小手握在自己的双手之中,“好妹妹,安心睡吧,哥哥不走,这样吧,我给你唱首歌儿,你听着我唱呢,就知道哥哥在呢,好吗?”
妞子乖巧地点了点头,便合上了双眼。
二全儿轻轻唱了起来:“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二全儿自幼学戏,从没学过唱歌儿,此时唱着儿歌,吐字归韵仍是挂着浓重的戏味儿,不细听,还真以为他正唱着一段儿慢板。童声清亮,却愣是给一首摇篮曲唱出了老生古朴含蓄的味道。不一会儿,妞子便在这充满了戏韵戏味儿的摇篮曲中沉沉睡去。
柔和的月色洒在妞子白皙的小脸蛋儿上,上下眼睑纤长而浓密的睫毛交错着在一起,一头长发微微带卷,活像一个乖巧的洋娃娃。望着妞子,听着她均匀安稳的呼吸声,二全儿方才舒展了微蹙的双眉,对妞子满怀的抱歉,愧疚在掌心中紧握的那只柔软小手的温度里渐渐化开成一股暖流,只让他觉得整个胸腔都被这暖意充盈着。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小宝宝,睡梦中,微微地露了笑容……”,妞子睡熟了,二全儿却没休没止地吟唱着,只是越唱声音越轻,越唱越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又酸又涩。自打记事起,二全儿便只听戏,不听歌——没有人唱给他听,但不知为何,这首歌谣他却开口就会唱,就好像会呼吸会吃饭这样自然而然,顺理成章。二全儿一遍遍哼唱着歌谣,似乎正顺着这熟悉的曲调走向那些属于他的模糊不清的过往……
一轮明月悬挂在天上,慈祥地注视着地上这对小人儿,他们的小手紧紧握在一起,一个早已熟睡,另一个仍唱着歌谣,也已是迷迷糊糊。
朦胧之间,二全儿只感到一种似有若无的酸涩的温暖,就好似自己的手也被一双柔软的手握着——和他握着妞子的手那样,又仿佛听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那声音轻轻地唱:“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小宝宝,睡梦中,微微地露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