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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将来你娶她?” 二全儿下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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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全儿下到后院儿里,他一眼看到倒在地上的自行车,便知道两个小孩子一定是趁他不在时偷偷动了自己的车,连忙走上前去心疼地查看车身是否损伤,一边嘴里就教训起胖三儿来:“胖三儿,你以后当心着点儿!瞧你,差点儿没把我的车摔坏咯!”
”哎呀,对不住嘛,下次再也不会了!“,挨了哥哥的教训,胖三儿仍是嬉皮笑脸的。
说话之间,二全儿确定了自行车没有什么损伤,已经将车子扶了起来,\"还有下次?没下次!“
“哥哥你骑车给我看嘛!胖三儿都不会骑,只会推着车跑!”,说起胖三儿踮着脚推车的滑稽样子,妞子又笑得哏哏儿的。
“哼,等我和他一样高了,我也会骑,你等着吧!”,胖三儿听妞子这么说显然十分不服气。
二全儿也不顾两个拌嘴的小冤家,自己推着车,右脚踩在踏板上,左脚轻轻瞪地几下,自行车不疾不徐地滑行了起来。这时候振声才整个人坐到车上,紧握着龙头,心里默念“身体坐直,眼往前看”。
二全儿刚刚学会骑车,近来学戏任务繁重,有一段时间没碰自行车了,今天再骑上来却并不十分生疏。
一开始二全儿还不敢骑得太快,但绕着院子骑了两三圈之后,二全儿觉得自己是驾轻就熟一般,越骑越快了,嘴里还轻轻哼起了戏文,“此时间不可闹笑话,胡言乱语怎瞒咱?在长安是你夸大话……”
“好耶!好耶!哥哥骑得好!”,妞子见二全儿骑在车上,脊背挺得笔直,骑得又稳又快,高兴地跳起来给二全儿叫着好儿,头上两条麻花辫也跟着她一蹦一跳的。
二全儿在妞子的喝彩声中又骑了几圈后停下了车,从车子上下来,他的《琵琶行》还没有背完,终究是心里有事,没有玩儿的兴致。二全儿正打算哄着妞子和洪声自己玩儿,妞子忽然又拽住他的袖子:“哥哥!你的车后面还有一个座位,你带着我骑,好不好?”,她歪着小脑袋望着二全儿。
“这可不行,我自己也才刚刚学会,不能带你,太危险了!”,二全儿连连摇头。
“哥哥,求你了嘛,你看,咱们骑着车去北平,去天津,去汉口,去济南,这不比之前咱们骑着马去要快多了好玩儿多了吗?”
“不成,不成,你摔着了怎么办?”
“哥哥,咱就一块儿去嘛!“
妞子对二全儿一番死缠烂打,旁边的胖三儿听着妞子说话却是一头雾水,连忙扳过妞子的肩膀问她:“什么北平天津?怎么去?你们啥时候去过?我怎么没去?”
妞子哪里顾得上回答胖三儿,一个劲儿向二全儿撒娇,求着他带自己骑一回自行车,只有一圈儿都可以。
二全儿一心想着自己还没背完的书,好脾气如他,也被妞子缠得有些不耐烦了,他带着些气恼对妞子说道:”妞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再这样,下次我就不理你了!“
妞子却不怕他,”哼,你不和我玩儿,等大伯回来我就告诉他这么久了你的《琵琶行》还没背下来,快要考书了你还在玩儿!“
“对!我作证!”,胖三儿也凑了过来。别看胖三儿和妞子平日里见了就吵,当有第三个人出现在他们之间时,两个孩子便自发结成了小联盟,一致对外,胖三儿更是一心维护妞子,处处帮着她。
二全儿从来不会也不敢严厉地教训妞子,别看妞子只是个小毛丫头,从小到大,她总能”软硬兼施“地把二全儿治得服服帖帖,不得不顺从她的意思。此刻二全儿正被妞子缠得脱不开身,胖三儿一来帮腔儿他反而有了台阶下,他顺势就呵斥胖三儿:”你看看你,成天也不学点儿好的!不好好照顾妹妹,在这儿吓掺和个什么劲儿!“
胖三儿听着二全儿训斥自己,连忙与他争辩。妞子在一旁又抱住了二全儿的胳膊,”不管不管,就要哥哥带我骑车!“
二全儿被弟弟妹妹吵得没办法,为难地点了点头:“好吧,我带你骑,就一圈,可说好了!”
“哦!好耶!好耶!咱们骑车去济南咯!”,妞子欢呼雀跃。
二全儿把自行车推了过来,自己先骑上了车。妞子被胖三儿扶着爬上了自行车后座,她跨坐在自行车上,晃了晃两条小腿儿,这辆自行车对于她来说太高了,坐在后座上,她的腿儿都没挨着地。
“坐好了吗?一会儿可得抱紧我,知道了吗?”,二全儿谨慎地叮嘱着妞子。
哪里用得着交代,妞子刚一坐上车便用两只小胳膊从后面搂住二全儿的腰,整个人贴在二全儿笔挺的脊背上,一边喊着:“Go! Go! Go!”
二全儿不知所云:“妞子你说什么呐,什么”够“了?”
“我说的是洋文,\"Go\"就是走呀!”,妞子骄傲地回答。
“你这小丫头倒是懂得多!”,二全儿被小妞子逗笑了。
俩人说着,胖三儿倒是着急了,他见妞子坐上了车,自己也来了兴趣想坐一回自家哥哥骑的车,此时妞子只顾着和二全儿说话,胖三儿只说:“行了行了,可快Go吧!妞子,你下来了换我啊!”
妞子也等不及了,“哥哥!Go! Go! Go!\",她急不可耐地晃荡着小腿儿,踢到二全儿的小腿肚子上。
在妞子的催促之下,二全儿屏气凝神,用一百二十分的小心踏起了脚踏板。带上了妞子,自行车一下子沉重了许多,二全儿骑得吃力,又找不到重心,刚刚骑出两米开外就控制不住车子,歪歪扭扭起来。
坐在有些东倒西歪的车上,妞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脚悬在半空中,不禁有些害怕,但她仍然打心眼儿里相信振声,她相信自己这个把圆场跑得如行云流水的大哥哥一定也能带着自己骑着自行车看遍千山万水。
二全儿脑门儿上淌着豆大的汗珠,他从不知道带着一个小丫头骑车会比自己单人独骑难上这么多,这一次,是他逞能了。二全儿心里暗道不好,又和跑圆场似的想着骑车的“范儿”,不断默念:“身体坐直,眼朝前看”,想以此驱散自己的紧张,不料想,他只顾想“范儿”,不知不觉间到了要拐弯儿的地方,再不拐弯儿,可就撞上墙了!
二全儿见状,连忙将车龙头向右歪了歪,这一歪车龙头还则罢了,只是二全儿的身子也跟着歪向右边儿,不待他反应,只听“哐”的一声,自行车向右边倒下,吓得妞子抱紧了二全儿的腰,小脑袋埋进了二全儿的后背。
这下子,还没骑出半圈两个孩子就摔了个人仰马翻,妞子此次的“济南之行”实是出师不利!
自行车倒在地上,车轱辘兀自转动着,链条飞快地旋转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二全儿坐了起来,他穿着短裤,今天后院儿的地上没铺孩子们练功用的地毯,车子倒地时他的膝盖硬生生磕在水泥地上,擦破了一大块,创口上渗着的血与地上的灰尘附着在一起,生疼生疼。
这一摔可摔懵了小妞子,二全儿哥哥是她心目中的大英雄,她不知道,她的大英雄原来也会有失手的时候,还连带着自己也受到了牵连。过了半晌,脸上一阵阵灼烧的刺痛才让她回过神,”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听到妞子的哭声,二全儿也顾不上自己发疼的膝盖,连忙起身把妞子从地上抱起来。妞子一到二全儿身上,不由分说地环住他的脖子,哭得更加伤心,一边委屈地抽噎着:“呜呜呜,哥哥,我怕,我怕,呜呜呜,哥哥,哥哥……”
“没事儿,啊,妞子乖,哥哥在,哥哥在……”,二全儿让妞子摔了一跤,本就羞愧难当,如今妞子这么一哭,他更是六神无主,他只能胡乱拍着妞子的后背,语无伦次地安慰着妞子,抱着妞子在院子里遛弯儿。
胖三儿见哥哥和妞子都挂了彩,连忙往屋里跑想找全叔来帮忙。
”全叔,全叔!”胖三儿边跑边叫。
“诶?我说老弟台啊,咱今儿这出《二进宫》可是真好!”
“可不,你没听台下的彩声要把天花板都掀翻了!”
“兄弟,今儿晚上你就在家,咱哥儿俩喝酒!我差人和弟妹说去,你今儿晚上甭回了!”
“成啊!”
胖三儿正要去找全叔帮忙,正好撞上刘恒春和常桂卿散戏回家。
“嗯?怎么这样大喊大叫的?”,刘恒春轻轻沉吟,声音不大,却字字入耳,不怒自威,只震得胖三儿迈也迈不动步子,嘴唇张了张作出口型,却愣是出不来声儿。
“叫全叔干什么?”,刘恒春问胖三儿。
“呃,没,没什么……”,胖三儿说着,从眼角挤出一个略带尴尬的笑,滚圆的脸上浮出几道肉褶,他心里知道父亲最疼他,平日里每每犯些小过失,他只要冲着父亲笑笑再撒撒娇,多半便可搪塞过去。此时此刻,胖三儿脸上也挂着笑,可他却并没有十分的底气,他心里知道,这次自己和哥哥捅了大篓子,怕是在劫难逃了。
偏偏在这时候,后院里又传来妞子的哭声,两个大人听到她哭得伤心,便知孩子们定是又闯了祸,急忙跑去后院。
打开了院门儿,只见二全儿正抱着妞子一边遛弯儿一边胡乱安慰着,妞子一边大哭一边用手摸着额角,地上倒着自行车。
听到院门开启,二全儿停住了脚步,看到刘恒春,他只感害怕,见常桂卿同来,他则又是抱歉又是羞惭。
妞子也不管大人们来了,只是哭。二全儿低着头,也不做声,他径直走向常桂卿,将妞子小心翼翼地交到他怀里。
“常叔叔,对不起,我才学会骑车没多久就带着妞子骑,给她摔着了,是我不对!”,说完只把头埋得更低了。
妞子到了爸爸身上,一边大叫着“爸爸”一边又嗷嗷地哭了起来。
胖三儿找来了全叔,常桂卿便抱着妞子去客厅里上药。二全儿正低着头,一把被小达子拽过,险些又摔了个趔趄。
几个大人给妞子上好了药,此刻她正坐在常桂卿怀里,她止住了哭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红红的,又长又翘的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晶莹透亮的泪珠。
刘恒春仔细地看了看妞子的伤口,在这小闺女洁白光洁的额头上愣生生划出一块血印,很是叫人心疼,再看看低头杵在一旁的二全儿,便气不打一处来,对二全儿叫道:“你过来!”
二全儿乖顺地走到父亲旁边。
“你抬头,看看,好好的小闺女,多漂亮的小脸蛋儿就被你小子摔破了,将来她长大了嫁不出去,你娶她?”,刘恒春严厉地问二全儿。
二全儿不过一个小孩子,于婚姻之事知之甚少,但他也听过戏文中三十未嫁的浣纱女感叹青春易逝,岁月蹉跎。小二全儿现在还不能全懂得戏文中浣纱女的所思所想,只是朦朦胧胧地感到唱腔中那入骨的寂寥与哀怨。二全儿无论如何也不能把浣纱女的哀怨和无忧无虑的小妞子联系到一块儿,倘若是因着自己的无心之失而让妞子的未来只能在浣纱女那样的寂寥与哀怨中度过,二全儿只觉得自己犯下了天大的罪过。如果真是这样,二全儿想,那么他娶她该是多么理所应当,他不仅仅要娶她,更要让她好吃好喝一辈子,还要小心翼翼护着她,再也别让她磕碰在其他地方。二全儿心里想着,抬头看看父亲,愧疚地轻轻“嗯”了一声,倒也奇怪,二全儿答应父亲本是为了将功赎罪,却不知为何,在这轻轻一声答应之后,他只觉得心里涌起一阵柔软的温暖,好像在黄昏的院落里,那只他紧紧牵住的软和细腻的小手此刻正在他心里动起来 ,拨弄得他心上痒痒的,只让他的脸颊泛起绯红的颜色。
听二全儿的答应,刘恒春只把双手凑到二全儿面前,只听“啪”的一声,这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没拍到二全儿脸上,却让他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你小子还真敢答应!什么哥哥呀?怎么照看妹妹的?就这样胡闹?啊?”,刘恒春训斥道。
这边常桂卿一边抱着受伤的闺女一边眼看着刘恒春教子,心里估摸着,按照自己这位兄长脾气,二全儿这孩子今儿是难逃一顿打,可孩子既非故意犯错,这责罚未免太重了些。想到此处,常桂卿本想上去劝慰兄长两句,又怕自己的规劝反而火上浇油,让孩子受更多的罪,便只好在一旁静静地瞧着。
二全儿自觉犯了大错,也不躲闪,转向父亲,望着他的眼睛,不说多余的话:“爸爸,这次我错了,您罚我吧!”
这边胖三儿见哥哥认了错,自己心里也感到惭愧,也连忙跑刘恒春身边:“爸爸,骑车是我的主意,是我撺掇哥哥带妞子的,您罚我!”
客厅里的大动静也惊动了一直在楼上做功课的宝麒,他见父亲又在严厉教训弟弟们,只觉得父亲的家法和学校教给他的那套“自由民主”的理论背道而驰,眼见着弟弟们少不了一顿责罚,他觉得自己需要为他们讲讲请,说不定父亲也能被他自由民主的思想感化从此成为一位开化的父亲。
“爸爸,您看弟弟们也知道错了,您就别罚他们了吧!弟弟们年纪小,但他们也有自尊心,咱们……”
“嚯?你他妈长能耐了?才念了几天洋学堂就连老子都敢教训了!再搅,连你一起罚!”,刘恒春有些恼怒。
“哦,是是是是……”,宝麒也曾尝过家法的滋味儿,一听说连自己也要罚,只得讪讪地退到一旁。在这个家里,果然还是父亲说了算。父亲在家,长兄便要退到一旁。宝麒想要在家中宣传“自由民主”以代替父亲的家法,未免还太稚嫩了些!
二全儿和胖三儿脑子里从来就没有”自由“和”民主“两个词儿,两个孩子只知道家法大如天,凡是父亲吩咐的,他们唯命是从。既是父亲要罚,他们也只有受着的份儿。此时,小哥儿俩已并排站好向父亲请罪,等待父亲发落。
“知道要做啥了吗?取活儿去,快!麻利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