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明月》林絮公子

5、“好好儿陪你媳妇儿” “浔阳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书房里传来朗朗书声，二全儿垂手站立在书桌前背诵着这几日先生刚刚讲完的《琵琶行》，一旁的沙发上坐着一位白净斯文的少年，约摸有十三四岁的年纪，他翘着腿，手里握着一卷书，一边听着二全儿背诵诗文，一边从上至下扫视书上的文字，时不时推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俨然是位小学究的模样。

　　这小学究不是别人，正是刘恒春的长子，二全儿和胖三儿的大哥，名唤宝麒。宝麒从小于京戏并无十分兴趣，同时，唱戏这个行当，于世人眼中到底是不入流。中年得子的刘恒春一心想着改换门庭，便巴及长子求学，不希冀孩子大富大贵，只求这孩子长大后谋个正经营生，他便心满意足了。

　　谁也不曾想，小达子这个不识字儿的爹竟生出了一个博闻强记，聪颖好学的孩子。宝麒自打上学起，学堂考书他就没掉出过前三名。去年夏天高小毕业之后，宝麒已经是一名中学生了。

　　上中学之后，宝麒住进了学校，每逢月假方才回家。这几天正逢月假，宝麒回到家也没闲着，只因为他有个二弟二全儿，最爱缠着他问这问那，功课的事儿，学校的事儿，报纸上的事儿……一旦宝麒放假回家，平日里说话不多的二全儿必定要问得宝麒连喝口水的功夫也没有。

　　除了回答二全儿永远也问不完的问题，宝麒在家的时候也时常要做二全儿的小老师，为他补习功课。这不，二全儿今儿又来搬救兵了。近来二全儿又学了两出新戏，每天练功学戏使他疲惫不堪，一到晚上倒头便睡，把文化课抛之脑后。昨天上课时先生说近日所学的《琵琶行》快讲完了，过几天要考书，这可急坏了二全儿，趁着大哥在家，他便急忙求着大哥检查他背书，为他讲解文义。

　　书房里两个男孩儿正潜心攻书，屋外的后院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行了！行了！你骑够了！换我了！”

　　“不，我还要骑！你去玩儿其他的！”

　　“我不！我不！我就要骑！数三个数，一！二！三！你下来！”

　　“我就不下来！你要怎么样！”

　　“哼！胖三儿！我不和你玩儿了！我回家去了！”

　　“您快回吧！好走不送！”

　　小丫头跑到院子一角一屁股坐到地上，咬着小辫子的末梢，真生气了。小小子儿霸占着院儿中间枣红色的木马，用力地前后晃动着身躯，骄傲得一个骑着赤兔马的常胜将军。

　　小孩子的玩具，总得是争着抢着玩儿才有劲儿。这会儿小丫头不来和小小子儿争抢，这小小子儿的骄傲劲儿也退却了大半，他自觉没趣，下了木马又来到小丫头旁边儿挨着她并排坐着。

　　“妞子，我下来了！你快去骑木马吧！”
　　妞子只转过脸去不理会胖三儿。

　　胖三儿见妞子不说话，又搡了搡她，妞子只背过身去，小辫子扫胖三儿声肉嘟嘟的脸上。

　　“哎哟！你的辫子扫到我了，还真有点儿疼呢！”，胖三儿又凑到妞子身旁。
　　“哼！谁稀罕坐你的木马！我不和你做朋友了！”，妞子嘟起了嘴。

　　眼看妞子真的跟自己生气，胖三儿的小脑瓜子转得飞快，乌黑透亮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忽然，他看到院儿里停着的自行车，心里有了主意。胖三儿站起身子跑向自行车，一边对妞子叫道：“妞子，快来，咱们骑车！木马不会动，自行车能跑呢！”

　　顺着胖三儿的声音望过去，果然有一辆刷着黑漆的自行车靠墙停放着，这是刘恒春的一位老友前些时来沪时送给二全儿的礼物。

　　妞子跑到自行车前，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只是这辆自行车对于两个小孩子来说实在太高了些。

　　车子没有上锁，胖三儿踮起脚，勉强地抓住车龙头，将自行车绕着院子推了一圈，妞子跑在胖三儿前面，一直催他快点儿推，胖三儿惦着脚走路已显吃力，又哪里快得起来。连着推了两三圈，胖三儿只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管车子，自行车重重地倒在地上，发出“哐”的一声。

　　“哎，没意思，不好玩儿！你跑得也太慢了！”，妞子停了下来，猫下身子双手扶在膝盖上直喘气儿。

　　“我又不会骑，太高了！这是我二哥的车，他会骑，骑得可好了！”，胖三儿说着，一边抹着脸上的汗。

　　听说二全儿会骑车不由得妞子眼前一亮：“呀！哥哥会骑！那，那我去叫他来骑给我看！”，说完她一边大喊着“哥哥”一边跑进屋子，胖三儿见妞子跑了，也连忙站起身想要追上妞子。

　　“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唯见……”，二全儿紧锁着双眉，忍不住地挠着毛绒绒的脑袋，明明念了许多遍，每次都卡在这里。

　　二全儿努力思索着诗句，只听得书房外两个孩子急急忙忙跑着上楼，踏得木质楼梯“咚咚咚咚”地作响，一边大喊着“哥哥”。

　　二全儿只得塞住双耳，“唯见，唯见……唯见江心秋月白！”

　　“哥哥！哥哥！你骑车给我看嘛！”，小丫头也不顾二全儿正在温习功课，上前便抱住振声的胳膊轻轻摇晃起来。

　　二全儿看着眼前两个汗津津的小人儿，轻轻将胳膊从妞子两只肥嫩的小手中抽出来，捋了捋她的发辫，这些日子里，妞子的头发又长长了不少。“妞子乖，哥哥背书呢，你跟胖三儿去玩儿，骑木马去吧，别碰自行车!”

　　见妞子十分真切地望着二全儿，胖三儿知道，大哥是二哥的小老师，今儿爸爸出去唱戏了，一切都是大哥说了算，便跑到宝麒面前对他言道：“大哥大哥，你看，二哥都学了这么大半天的了，他平常学戏够累的了，今儿好容易爸爸不在家，他还要念书，二哥身子不好，咱不能让二哥累坏了身子，你说是不是嘛？”，他诚恳地望着宝麒。

　　“谁说我身子不好！都是过去的事儿 ！三儿你别瞎搅合，带妞子出去！“，二全儿听胖三儿说自己身体不好心下着恼，忍不住训斥他。

　　宝麒说话了：”二全儿啊，你去陪弟弟妹妹玩儿会儿吧，看你背了一下午也累了，休息会儿，晚上再接着背！“

　　“不，先生要考书了，我不能玩儿！大哥，下面的我还会！沉吟放拨插弦中，整顿衣裳起敛容。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蟆陵下住。这个，这个，嗯，家在虾蟆陵下住……”

　　“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接茬儿的竟是妞子。

　　“诶？你怎么会背！”，二全儿一脸疑惑地望着妞子。

　　“上次来你家你就在念这个，我在旁边儿都背下来了，你还没背下来！傻哥哥！”

　　二全儿不由得丧气，说道：“哎，是啊，我怎么这么笨，背了一下午还没背下来，先生就要考书了，到时候怕是少不了要挨打了，我求求你们两个小祖宗，且饶过我这一回，自己玩儿去吧！”

　　“先生坏！不许打哥哥！我保护你！”，听说二全儿要挨打，妞子又来了气，挽了挽袖子将两手插在腰间，仿佛马上要去教训先生一顿。

　　二全儿看着小丫头义愤填膺的样子忍不住失笑，一边又抑制不住心中担忧，正准备继续劝弟弟妹妹们出去玩儿，这时候宝麒说话了。

　　“我说二全儿啊，我看你准没问题，你看这一下午不也背了许多了！晚上我帮你，再加把劲儿，你准能成。你看妞子好容易来一趟，你就陪她玩儿会儿，这小丫头每次可不都是冲着你来的？”，尚显青涩稚嫩的一张脸上满是恳切，甚至可以说是“和蔼”？

　　都说“长兄如父”，爸爸不在，宝麒便把自己当成了孩子们的家长，此刻他端坐在沙发上对二全儿进行着鼓励，与他商量是否和弟弟妹妹一块儿出去玩儿，俨然一位“慈父”的样子。刘恒春是梨园行出了名的严父，孩子们对于父亲的管教难免有不满抱怨，二全儿有充分的自信觉得用自己从学校里学到的那套“自由民主”的那套思想与弟弟们相处能比爸爸更得民心。

　　听着自己最信赖崇拜的大哥说自己一定没问题，二全儿的心放宽了许多，再加上拗不过两个孩子轮番上阵的“车轮战”，在妞子和胖三儿殷切的目光下，二全儿点了点头，同意陪弟弟妹妹们去玩儿。

　　一见二全儿点了头，两个孩子纷纷欢呼雀跃，跑着跳着就下了楼，看着两个孩子下楼的背影，二全儿长叹一口气，心里想着这两个弟弟妹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一点儿，到时他才能省点儿心。

　　眼看自己解决了弟弟妹妹们的一场小矛盾，宝麒对自己当“家长”的能力的自信又多了一分，心中不免有些得意。

　　二全儿正准备下楼去，宝麒见他仍是愁眉不展的，面露忧色，突发奇想想要戏耍自己这个心眼儿特实的弟弟一番，只叫了他一声。

　　“大哥什么事儿？”，听见大哥叫自己，二全儿正走到书房门口，又回过头来。

　　“没啥事儿，就是啊，大哥得叮嘱你一声，好好儿陪你媳妇儿！”，说着宝麒忍不住调皮地笑起来。

　　“大哥你说啥呢！没有的事儿！那是妹妹！”，二全儿辩解着，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子。

　　“哎，行了行了，不欺负你了，赶紧下去吧，啊！我这儿还有功课要写呢！”

　　二全儿下了楼，想着他羞赧的样子，宝麒又忍不住笑了许久，果然，在弟弟妹妹们面前树立起和父亲一样的威信的大哥，到底也难掩十三四岁孩子淘气的少年心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