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吃了饭,咱们才能长大呀!” 后院里 ...
-
后院里,二全儿正腰挂宝剑,足踏厚底儿,温习着近日所学的《夜奔》。今儿常桂卿和妞子造访,刘恒春便给沈先生和教唱工的秦五爷准了一天假。二全儿本来也可以休息一天,只是戏太生,他心里仍觉得不踏实,便独自在后院里反复温习。
《夜奔》说的是林冲屡屡遭受奸佞陷害,连夜逃往梁山之事。梨园行中素有“男怕《夜奔》,女怕《思凡》”一说。《夜奔》是昆曲戏,从头至尾偌大的台上只有一人载歌载舞,于歌舞之中将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英雄末路的悲凉仓惶表现得淋漓尽致。
小小的二全儿还不懂这些,他现在所想,不过成功无误地走出先生教授的每一个身段,满宫满调唱好每一个牌子。在此之余,他只能稚拙地学着先生的样子攒起两道浓眉,想以此体现林冲的伤怀郁闷。
只见二全儿手按腰中宝剑,平日里安静得犹如神探古井的一对眸子此刻是目光如炬。他开了口,稚嫩清亮的童子音唱出他似懂非懂的戏文。
“按龙泉血泪洒征袍,恨天涯一身流落。专心投水浒。回首望天朝,急走忙逃,顾不得忠和孝……”
二全儿边唱边舞,才唱完两个牌子,却已感到浑身发热,有些支持不住,前额上淌着豆大的汗珠,嘴里一边唱着,一边呼哧呼哧地喘了起来。
“遥瞻残月,暗度重关,奔走荒郊……”,二全儿跑完半圈圆场站定,忍不住地有些东倒西歪。
别看小小一出《夜奔》搬上舞台不够“一卖”,从头到尾竟要连唱十个牌子,每个牌子皆配合繁难的舞蹈动作,很是吃功,因此常被作为开蒙戏说给学戏的稚童,从跑圆场都踉踉跄跄到一招一式都炉火纯青,这一练便是数十年。
都说“一日不练功自己知道,两日不练功同行知道,三日不练功台下的都知道了去”,为了保持身上边式漂亮,梨园子弟一天三遍功从来也少不得,刘恒春也不例外。
《夜奔》也是刘恒春练功时常拉的戏,每当刘恒春练功时,二全儿便安安静静地站立在一旁观看,父亲的身躯高大伟岸,举手投足之间尽显林冲盖世英雄的风度与威仪,却在眉宇之间流露出一种无法言说却又深得入骨的哀伤和凄怆,这一切皆深深烙印在二全儿小小的心里。
二全儿多么希望他终有一天可以有一身父亲那样的好功夫,成为和父亲一样的好角儿,在踏上台毯的那一刻博得全场老少爷们儿的好儿。可是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台上的一招一式皆要经过台下千百遍单调枯燥的锤炼方可熠熠生辉。“要想人前显贵,必得人后受罪”从来也不是一句空话。
这不,此时的小院儿里,二全儿的头场边还没拉完就早已是汗流浃背。生长于于残酷的梨园行,这些小的考验不过是个破题儿,这罪么,还要受好些年呢!
“……心忙又恐怕人惊觉。吓得俺魄散魂消,魄散魂消。红尘中误了俺五陵年少。”
好容易又唱完一个牌子,栽锤搬腿射燕,探海之后一个穿手蹦子,按剑亮住,总算稳住了,二全儿长长舒了一口气,松开了架势打算稍作休息。
“好!好!特别好!”,正在这时,二全儿忽然听到背后传来稚嫩的叫好声,循着叫好声回过头去,他才发现已经在旁边静静看了他许久的妞子。
二全儿收敛了戏中人的英武骁勇,又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模样,他冲妞子笑笑,一边对自己不甚满意地摇了摇头,“哎,我是真不好,你这小丫头倒是懂戏,怎么叫好儿就叫到了啃节儿上!”
听到二全儿说他自己不好,妞子急了,连忙对二全儿说:“哥哥说的不对!你是最好的!我就是觉得哥哥以后一定会成大角儿!我要天天儿听哥哥唱戏!还要和哥哥学戏!”。
二全儿一下午状态不佳,正觉气馁,却突然听到妞子用她稚气却又极坚定的声音告诉他自己将来一定能成大角儿,心下一暖。
二全儿走到妞子跟前微微猫着腰,轻柔地抚摸着妞子的小脑袋,温柔地责备着:“你一个小丫头学什么戏啊!还是吃点心吧!”,说着他拍拍妞子的后背,示意她自己去玩儿。
妞子却不走,“嗯,不学就不学吧……”说到学戏,妞子突然想起来爸爸对她说的话,“爸爸说了,哥哥学戏出错了得挨打,疼吗?”,妞子望着二全儿,一张小脸上写满了担心。
“不疼!不疼!一点儿也不疼!”,二全儿连连摇头,他哪里肯向面前这个小毛丫头诉苦。
“哼!先生坏!不许先生打哥哥!我保护你!”,小丫头一副义正辞严的样子。
二全儿忍不住被妞子的模样逗笑,又捋了捋她的小辫子,用大人一样的口吻教育着妹妹:“瞧你这傻丫头,先生打我是为我好呀!爸爸也说了,要不是从小挨了打,他也成不了角儿啊!”
“唔,挨打才能成角儿,那角儿有什么好,还是不成角儿的好!”,妞子认真思索片刻后说。
二全儿站起身解下腰间的宝剑插回把子架上,一边对妞子说,“成角儿可好了,我就想成角儿,你看我爸爸,一挑帘就有碰头好儿,在台上多威风!还能去好多地方,爸爸真是到一埠红一埠,人家都说,爸爸的名字,都把戏迷的耳朵给阵聋了!”,二全儿澄澈的一双眼里满是向往。
二全儿说着,把妞子给乐坏了,她哏哏儿直笑:“哈哈哈哈,把戏迷的耳朵给震聋了,那大伯的名字得和鞭炮一样响吧!”
“那可不是吗!爸爸说了,当年他在杭州贴《水淹七军》,台底下是人挤人,人挨人,把剧场都挤破了,大家啊,都说爸爸是活关公!大江南北,甭管走到哪儿,只要有爸爸的戏,就是场场爆满!爸爸会那么多老生戏,武生戏,花脸戏,还是老爷戏最好,爸爸的关老爷……”
二全儿转过头来撞见妞子似懂非懂的目光,忍不住自言自语:“哎,你那么小,什么都不懂,我干嘛和你说这么多?”,是啊,二全儿也不知道平时说话不多的自己为什么会对这小家伙说上这许多的话。
“哥哥,唱戏可以去哪儿?等哥哥的名字也和鞭炮一样响了,妞子要和哥哥一起去!”,听着二全儿说了许多自己听也听不明白的话,妞子想了半晌问。
常桂卿也是时常出去跑码头的,因为担心舟车劳顿,便从没有带上过妞子,妞子的世界和二全儿的一样,不过是家里的后花园,听说成角儿能去好多地方,这小家伙便感到新奇,想知道家门外的世界是怎样一番景象。
听到妞子的问话,二全儿说道:“咱们唱戏是吃开口饭,必定要四处跑码头的,爸爸就是因为跑码头,才从天津来了上海,他去过可多地方了,什么北平,济南,青岛,汉口,南京,宁波,爸爸每到一个地方,戏迷们可都疯了!”,说起爸爸曾经告诉自己的那些故事,二全儿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脸上写满了憧憬,再不是平常斯文老成,落落寡合的模样。
妞子眼睛眨也不眨,一心一意地仰望着放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哥哥,全神贯注地听着她的大哥哥说着那些她从来也没有听说过的地方。
妞子第一次知道,在自家的弄堂外面,有那么大一个上海,在上海的外面,还有那么大一个世界,她恨不得马上就和哥哥一起去跑码头,把这茫茫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走个遍,“哥哥,我现在就要去,咱们跑码头去!”
妞子期待的眼神投到二全儿的脸上,二全儿想着自己连一出《夜奔》也没学全,这小丫头便来粘着他,喊着要和自己去跑码头,苦笑道:“傻丫头,哥哥我拢共只会半出《夜奔》,现在就跟我去绕世界跑,还不饿死你,咱们唱戏的是凭真本事吃饭的啊!”
“不嘛,我就要,哥哥我就要!不许骂我傻!坏哥哥!”眼见着妞子就要急,整个小脸蛋气鼓鼓的,活像只气坏了的小河豚,二全儿一时也没了主意,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才好,他低下头思来想去,眼见着小丫头就要闹腾起来,二全儿略感头疼地撇过脸去,突然看到地上的马鞭,有了主意。
二全儿捡起马鞭挥了挥,饶有兴致地对妞子说,“妞子,你看这是什么”
妞子好奇地抬起头来,看到二全儿手上的马鞭,答道:“马鞭!”
马鞭本是戏台上常见的砌末之一,常桂卿在家中练功之时也曾用过,因此妞子对马鞭并不陌生,但她却不知道二全儿此时拿马鞭是要做什么。
“有这马鞭,咱们现在就跑码头,想去哪儿去哪儿!”二全儿笑着对妞子说,脸上满是得意。
“哇!真的吗?太厉害了!”,妞子跑过来看看二全儿手上的马鞭。
二全儿点了点头,“当然,带过爷的马能行,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他向妞子保证着,“妞子,你不是要学戏,哥哥现在就教你一招儿,不过,咱们要先变个戏法。”
“什么戏法?”妞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二全儿手中的马鞭,想要将这马鞭看穿似的琢磨着。
二全儿说:“咱们在台上唱戏,手执马鞭,身边就有一匹骏马,虽然咱们眼睛看不见,可它就在这里,来,咱们摸摸它,要爱护马儿,它才跑得快!”,说着二全儿伸手摸了摸面前的空气,仿佛真的在爱抚自己的马,嘴里一边说着:“马儿马儿你要乖,咱们妞子第一次骑马,你可别耍脾气,你要是让咱们妞子跌下来,我三天不给你吃草料!”,说着二全儿攒起了眉,瞪起了眼,真好像一位主人训斥着自己的马。
妞子本来不信,看着二全儿这么煞有介事地同马儿说着话,便也学着他的样子惦着脚伸长了手想要摸到那并不存在的马的脊背。“小马,小马,你带我和哥哥出去玩儿好吗?”
这时,二全儿忽然猛得把妞子拉到自己身边,紧紧地搂在怀里,小声教训道:“小心!站马屁股后头马一准儿要尥蹶子,站前面点儿,跟着我,知道了么?”
妞子被哥哥训斥之后只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唔,好吧,记住了。”,她又看了看小院儿紧锁的铁栅栏门,想了想说,“可是哥哥,小马不能带我们出院子,怎么办呢?”
听到妞子问话,二全儿笑出声来,“这就是这戏法全部精妙所在,咱们不出院子,我让这院子变,它就变!咱们京戏的世界里,角儿一出来,台上什么都没有,角儿脑子里想什么,看到什么,台上就是什么景象。并且,咱们台上走两三步,跑个圆场,就是走遍万水千山了!”
说起京戏的玄妙之处,二全儿忍不住骄傲起来,打从小时候在后台听父亲唱戏,二全儿便深深为戏痴迷,他喜欢戏里的忠孝节义,喜欢这一方狭小却又包罗万象的舞台。每当锣鼓点子敲响,角儿粉墨登场,空空的舞台转眼就变成渔阳鼙鼓的战场,变成青山绿水的田园,变成帝王的庙堂,变成小姐的闺房,而台上的变化万千,都是角儿的一举一动成就的。
妞子听自己一向崇拜的哥哥如此说来,也不禁兴奋地跳起来,拍着小巴掌:“哇,有这么厉害!戏果然是好东西!好东西!”。
妞子正说着,二全儿一个翻身便上了算是上了马,对妞子招了招手,笑得那样春风得意,仿佛戏里的官老爷一般,口里念着韵白字正腔圆:“来来来,上马走哇!”。说着,抓住妞子的手腕,挥动马鞭,带着她跑起了圆场,妞子兴奋地跟着振声跑了起来,两条麻花辫在她的小脑袋后面一颠一颠。
跑了半圈圆场,二全儿停了下来,妞子抓了抓二全儿的手臂问道:“哥哥,我们不走了吗,到了哪儿了?”
二全儿用马鞭在空中由上到下虚指两下,一板一眼地念起韵白:“北平。啊,妹子,北平到了。”
“那,北平长什么样子?哥哥,我想不出来。”妞子左看看右看看,想要看出这院子和平时有什么不同,但始终都只能看到后院红色的砖墙和铁栅栏门。
“嗯……”听到妞子的问话,二全儿也傻了眼,他也不曾到过北平,只好拣着自己知道的说罢,可是,关于北平,他又知道什么呢,他知道,北平是前朝旧都,那么,那么,二全儿突然想起自己听过的戏文来:“嗯,这北京城内,有个大圈圈,大圈圈里面,有个小圈圈……”
二全儿的戏文直把妞子听得稀里糊涂,“什么大圈圈,小圈圈,哥哥,我不明白。”妞子不解地对二全儿说。
二全儿又哪里知道如何向这小家伙解释,只是马上说:“走哇,走哇,北平逛完了,咱去下一站。”说着又带着妞子跑了起来,跑了半圈,二全儿又停了下来。
“咱又是到哪儿了?”妞子急忙开口问。
二全儿想了想:“嗯,到汉口了!”
“汉口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嗯,汉口,汉口……妞子!你看!长江!好长的长江!好多大轮船!”二全儿边说便兴奋地指着面前的砖墙,一边对妞子说。
“啊!哥哥!你看!有人捕鱼!我要吃!我要吃!”
“到南京了,妞子,你看,秦淮河,好多画舫,听到歌女唱小曲儿了么?可真好听!”
“妞子,到杭州了,你看,西湖就在前面,看那边儿,三潭印月,雷峰塔!”
“哥哥,快看!许仙和白娘娘!还有青儿呢!哎呀,白娘娘让天下雨了!”
听二全儿说得活灵活现,妞子也逐渐学会了哥哥的“戏法”,圆场跑了一圈又一圈,在这小小的院子里,妞子仿佛真的去到了许多从未去过的城市,看到了越来越多的她从未见到过的新鲜事物,她看到了长长的火车,高高飞在天上的飞机,江里的大轮船,树林里各种不知名字的小鸟。
此时正值黄昏时分,日头西斜,金色的阳光笼罩着小院儿,太阳照得妞子的脸蛋儿暖得发热,又让她不能抬头看清哥哥的神情,只能听着哥哥哼着锣鼓经,时不时和自己说那些似真非真的景象。哥哥跑得那样稳,又牢牢抓住自己的小手腕儿。
妞子最初还担心哥哥淘气的马儿会将自己摔下马去,而实际上,哥哥是这样一个好骑手,她又有什么好担心呢?她便索性将眼睛闭上,安心地被哥哥牵着,去他想要去的任何地方,哥哥想要去的地方,一定是好地方。
二全儿牢牢抓住妞子的手腕,生怕她跟不上自己而摔倒。如果说台上两三步便是万水千山,那么在这夕阳下的小小院落里,他早已牵着妞子的手将万水千山来回走了不知多少次。
二全儿本只想让这孩子听话不要乱发脾气,在带着妞子游戏的过程中,他竟无意间勾起了自己的孩童心性,饶有兴致地和妞子一起玩着,看着,说着那些他知道或者不知道的城市,那些他梦中曾经游历过的地方。
妞子不过一个五岁的小姑娘,想要凭两条小短腿走遍万水千山可并非易事。这不,在二全儿哥哥带领下游历了一番锦绣江山之后,她便嚷嚷着说自己腿也酸了,脚也肿了,还是在家里的花园玩儿舒服。二全儿听到小丫头的抱怨停了下来,也顾不得自己浑身是汗,直接将小丫头抱了起来,夕阳为小小的后院涂抹上金黄的光晕。
妞子喘着粗气,肉嘟嘟的小脸上渗着汗珠,双手搂着二全儿的脖子,笑得那样开心灿烂,眼睛眯起来像小月牙一般:“哥哥,真好玩儿,真好玩儿,等我长大了,还要和哥哥一起去!”
此刻的二全儿再也不是那个寡言少语一本正经的小大人,他也笑起来,眼里满是快乐的童真:“行啊,行啊,不过,长大可需要好久好久呢!”
二全儿正说着,屋内飘来一阵香味,妞子闻到香味,满足地赞叹着:“好香呀!”
二全儿也闻到了香味儿,折腾了一下午,他的肚子早已唱起了《空城计》,他抱着妞子朝屋里走去,“要开饭了,咱们吃晚饭吧,爸爸说了,吃了饭,咱们才能长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