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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和杨四郎那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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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阳照从厚厚的云层里探出头来,照进了刘恒春家的后院儿里。二楼的露台上,刘恒春斜倚在藤椅上,腿上裹着打了卷儿能站住的羊毛毯。今年夏天,因为和新到上海的后生杨盛亭赌气,在天蟾与他打对台,不料摔伤了头。数月过去,刘恒春的伤渐渐好了,冬天也渐渐来了,连日的阴雨,以及上海冬日里湿冷的风只让他不得不蛰伏在屋内,离开舞台的时日久了,刘恒春只觉自己的身与心俱都飞快地老去,自己如同和石头泥土长在一起的树根一样离不开阁楼。每当他从阳台上看向自家后院儿,看着自己的小男孩儿们日复一日操练着同样的功课,他有时心里竟会感到些羡慕,他羡慕他的男孩子们青春年少,羡慕他们那有着使不完的力气的年轻的身子,又忍不住在心里暗暗生气,只觉得孩子们占尽了天时地利,而练功却大不如自己坐科时那般刻苦努力了。
今天上午,孩子们照例在院子里练功拉戏,而刘恒春今天却顾不上看孩子。常桂卿来了,他要在阳光下伸展伸展自己古树根一样蜷曲的身子,听听好友讲讲近来的新闻。
“哥哥近来可好些了?”,常桂卿没客气,寒暄着坐下。
“我自己倒是觉得没什么大碍,可是呢,大夫交代了,还得再养养。前几天我倒是不信邪,稍微的,拿起来练了练功。这脑袋就疼得不行。今年的封箱啊。。。。。”,说着,刘恒春抬起久未抬动的沉重的眼皮,看了看被太阳照得发白的天空。
比起常桂卿上次探病时,刘恒春脸上长了一点肉,也微微有了些红润的颜色,腮上的坑儿可是小的多了,只是多日未刮脸,刘恒春已蓄起一丛长而乱的胡须,又加上他每日里为不知何时才能登台而心情烦闷,这些郁闷伤怀只让他在短短几个月里老了不少。看到刘恒春这幅模样,常桂卿忍不住为他担心,却怕自己的担心只让刘恒春内心的愁闷更加深重,只小心翼翼地劝慰他道:“哥哥,咱怎么能和身子较劲儿?你现在啊,一门心思就把病养好,其他的,一概也别想了,一会儿,我叫妞子上来陪你玩儿会儿?”
常桂卿说着,刘恒春却仿佛神游物外,全没听到常桂卿的话,只喃喃地念着:“哎,封箱戏啊……”,刘恒春顿了顿,将自己本要发出的哀叹咽回了肚子里去,他素日里最厌恶旁的人长吁短叹,只是到了病中,想及自己未来或许将永远告别舞台,刘恒春不禁也开始自怨自艾起来。
“哥哥,你看大夫都说了,你一准儿能好,只是还要些时日,你身子本就硬朗得很,今年的封箱过了,还有明天呢,过些时日你养好了,咱哥儿俩还得一块儿再唱二十年呢!”常桂卿心里多少话,憋着说不出来,只得说这么几句宽心话好让刘恒春松松心。
“好嘞,再唱二十年,那哥哥我可得加把劲儿,赶紧着好起来!”,刘恒春笑着答应,挚友在侧,他心里一下子宽慰了许多。
“那咱可约定好了,等哥哥好了,我再请你吃红烧肘子!”
“行,一言为定!”,刘恒春正说着,忽然想起来,便问常桂卿:“最近都贴些什么戏呢?”
“都贴些什么《樊江关》啊,《秋江》这些小戏呗,班里少了您刘老板,大戏怎么开锣啊!”,说着常桂卿抿了口咖啡,“诶,对了,过几天闸北那边儿有个堂会,我的《乾坤福寿镜》,这戏啊,好些日子没动了,也不知道来不来得了。”,常桂卿的语气里并无十分把握。
这要是搁在平日里,刘恒春定要饶有兴致地为常桂卿说说戏,只是听到堂会在闸北,刘恒春不由得想起报纸上提到近日华界的种种动乱,“老弟台,近来华界可乱得很,你可得小心着点儿。”
“这年月,哪儿不都乱着呢,大街上还不是人挨人,人挤人,戏园子不也都是满坑满谷?哎,甭提了,咱们的园子,这些日子上了七成座儿就是顶好了,人呐,全上丹桂第一台捧杨盛亭那小子去了。就咱们这座儿,再不去接堂会,你叫整个戏班儿的老少爷们儿,可怎么过年呐!“,说到此处,常桂卿。
“那小子,屁股蛋子还是青的,就敢和爷叫板了!就仗着年纪轻,扮相好,空有一把蛮力气,我倒要看看他能红到什么时候儿。”,刘恒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毫不掩饰对这与自己打对台的小后生的不屑,他似乎忘记了十二年前初到沪上时他也曾经为了讨彩头在台上连拧了八十个旋子的事儿,半晌,他转过脸对常桂卿说道:“老弟台,我病了的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哥哥说哪儿的话呢,客气啥,你就快点儿好了咱吃肘子去!”
小院里一方红色的地毯上,二全儿头戴着虎头盔,虎头盔下用水纱勒着头,显出剑眉星目,身穿胖袄和箭衣,脚踏着厚底靴,一手混唐槊,一手笔砚爪,两样兵刃一重一轻,一长一短,在二全儿手中有如被驯服的猛兽一般乖巧听话。
两样兵刃在二全儿手中旋转着,由慢到快,由快到慢,快时仿佛风火轮让人观之便觉眼花缭乱,慢时又是那样从容不迫,令人惊叹于少年不凡的身手。
热了热身,二全儿提气,一连几个干净利落的翻身,将混唐槊和笔砚爪抛向空中,只见两样兵刃在空中飞舞翻腾,打了几个圈儿之后,又稳当当地落回二全儿手中,
自从今年夏天二全儿在吴府堂会贴演《雅观楼》失误,回家之后刘恒春对他大加斥责,二全儿也知自己一时疏忽,酿成此错,心中十分惭悔,只得好声好气求父亲饶恕,并发誓从此绝不会再有此种事情发生。
为了此事,刘家上上下下所有的人都是提心吊胆,刘恒春见谁都黑着脸,也没人敢上前与他言语。
最终,解铃还须系铃人,经过二全儿一再恳求,刘恒春方才原谅了他,家里的气氛才逐渐缓和起来。
也是从那次堂会之后,二全儿便每日里全身披挂,在七月最毒辣的阳光下一遍又一遍地操练着《雅观楼》,台上出的每一个错儿,都得靠自己跨过去,倘若是无法跨越,那么二全儿只能永远停留在无尽的遗憾之中,一辈子害怕《雅观楼》。
为了戏能够越演越好,勤学苦练是唯一的途径。一整个七月下来,二全儿没有哪一天不是练得汗流浃背,也有好几次,他直接晕倒在烈日之下。而每次苏醒过来,他也只是稍作休息,便又回到那块红色地毯上。
全叔看着心疼,帮二全儿勒头也迟缓几分,盼着他能多休息一阵子。可是全叔又不敢明着说出来。二全儿从小体弱,虽说这些年学戏他的身子骨硬朗多了,但全叔仍是生怕他将身子累坏,从此落下病根来。
二全儿心里明白全叔的意思,可更是加着倍的下功夫倔强地在烈日下一遍遍走着戏。每每坚持不住之时,振声想着吴家公子轻轻说出的那句“不过是玩意儿罢了”,便心下一恨,咬了咬牙又开始一遍遍枯燥的练习。
从盛夏到隆冬,从蝉鸣到飘雪,月亮圆了一回又一回,这胖袄湿了一身又一身,这些日子下的功夫,让二全儿把《雅观楼》磨得瓷实规矩,他心里暗暗发誓,将来总有一天,他要重新贴演《雅观楼》,凭自己的真功夫,获得满堂的叫好儿声。
此时虽是隆冬腊月,阳光下,二全儿练了半天,汗早已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妞子搬着小板凳在地毯外坐着,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头上两条麻花辫用红绸子扎起。久违的冬阳照在妞子背上,烤得她背上暖融融的。
妞子正抬眼望着二全儿,见二全儿舞动手中兵刃英气骄傲的模样,耳边听着兵刃不时碰到地上的噼啪声,只觉得小小的心里满满都是舒服妥帖,要是每天都可以和哥哥在一起,就这么静静看着他练功,再也不用去学校,不用写功课,那该多么好。
妞子专注地盯着二全儿,在二全儿牢牢接住兵刃时她忍不住从小椅子上跳起来,高兴地拍着巴掌,大声地叫着:“好!好!”,两条麻花辫也跟着飞舞起来。
听到妞子叫好儿,二全儿脸上露出微笑,这个小小的观众倒是真懂戏,所有的好儿都叫在哏节儿上,也正是这小观众稚嫩的叫好儿声,让二全儿心中感到无比安慰,自己的辛苦是没有白费的。
在妞子的注视下,二全儿把混唐槊和笔砚爪插回把子架上,全叔为他掭了头,脱下一身行头。
二全儿套上棉袄走到妞子身前,轻轻地拍拍她的脑袋:“怎么样?我们的小学生放假啦?”
“放假咯!放假咯!”,妞子是这样兴高采烈,不一会儿又嘟了嘟嘴,委屈巴巴地看着二全儿:“嗯,不过,放假一周了,我都没写功课呢!”
听妞子这么说,二全儿忍不住笑了起来,是啊,小孩子,哪里有不贪玩儿的呢?只是见妞子委屈的模样心中觉得可爱,想要逗逗这小丫头:“妞子,上学期考试多少分儿?告诉哥哥!”
妞子听到二全儿问自己成绩,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嗯,国文95,算术93,其他科都是优秀。”
“嗯,怎么没考到一百分呢?”二全儿强忍住笑,故作严肃地问到。
二全儿问起,妞子更加不好意思:“嗯,我粗心,看错数字了,哥哥不要问了,坏哥哥!坏哥哥!”说着妞子只拿自己的小拳头轻轻捶在二全儿手臂上。
二全儿见小丫头急了,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宠爱地抚摸着她的辫子:“傻丫头,哥哥逗你玩儿呢!”
二全儿说着,妞子看到二全儿满脸汗珠被阳光照得晶莹剔透,拿出自己绣着蝴蝶的小手帕:“哥哥脸上都是汗,妞子帮你擦擦吧!”
听妞子这么说,二全儿只觉自己的心被这小蜜糖甜得酥软,微微弯下腰,让妞子为自己擦汗,妞子的小手帕柔软地触在二全儿的额前,脸颊。
二全儿低着头,看到妞子一双穿着红色棉鞋的小脚努力踮着,他便把腰弯得更低,被小蜜糖这样喜欢着,照顾着,二全儿觉得自己跟跌进了蜜罐子一般有些晕晕乎乎起来。
妞子为二全儿擦完汗问他:“哥哥,你每天这么辛苦,为什么你不放假?”,说着眨巴眨巴水灵灵的大眼睛。
二全儿只说:“哥哥和你不一样,咱们梨园子弟要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如果和平常的学校一样休寒暑假,那岂不是错过了一年中练功的好时候,那得少练多少功!”
“那哥哥没有功课吗?”妞子接着问。
“我每天白天练功,晚上念书,没有功课,但是也要天天地练啊!”,二全儿看着妞子,和煦地笑着。
听到二全儿这么说,妞子只眼珠子一转,秀丽的小脸上掠过一丝顽皮狡黠的笑意:“哥哥快进屋来,我给你说个小秘密!”,说着拽过二全儿跑进屋去,二全儿也不知道妞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被她牵着往屋里跑,正撞见准备来后院看看孩子们的刘恒春和常桂卿。
妞子见到大人们只当没看见一样,拉着二全儿径直上了楼,弄得两个大人也是一头雾水,两相对视之后摇了摇头。
待到上了楼,妞子看了看四下无人,悄悄把二全儿拉到墙角,二全儿也不知道这小丫头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问她:“你到底要和我说什么秘密?这么神神秘秘的!”
妞子看着二全儿认真地说:“哥哥,我和你说秘密,你可以保证不说出去吗就算是胖三儿,大伯,爸爸问,也不可以!”
二全儿不知是什么秘密,只因为是妞子的意愿,便没有推脱,从小到大,他从来都不会,也不敢拒绝这小家伙的任何要求。
二全儿点了点头。
妞子煞有介事地说:“哥哥,你得跪在地上对天盟誓,和杨四郎那样!”
二全儿苦笑着,这小丫头,什么时候知道了这么多戏,又多了这么多鬼心思,小孩子,还是不要看太多戏为好。
拗不过妞子,二全儿只得作出撩袍的动作单膝跪在地上:“我,二全儿,刘宝麟,对天发誓,我要是不保守妞子的秘密,走漏半点风声……”
二全儿正说着,妞子一声俏皮的京白打断了他:“怎么样啊!”,这一声像极了她父亲。
听了妞子一句京白,二全儿便索性陪她玩儿到底,韵白念得字正腔圆:“黄沙盖脸,尸骨不全!”
妞子听二全儿盟了誓,连忙走上前将他扶起:“言重了!”
“好了,我也对天发誓了,好妹妹,有什么秘密,现在可以和我说了吧!”
“嗯,哥哥,伸出手,闭上眼睛。”,妞子古灵精怪地说。二全儿也只好闭上眼,他只听到妞子从兜里掏出什么东西,又放到自己手上,像是一个纸团。
半晌,妞子说:“好了,可以睁开眼睛了。”
二全儿睁开眼睛,只见自己手上几张被揉成腌菜一样的纸团,抬头看看,妞子已经跑到楼梯口:“哥哥,你没有假期功课,就帮我写写吧,我知道,哥哥最喜欢写字啦!”,说着调皮地冲二全儿吐了吐舌头就跑下了楼梯。
二全儿将纸团展开,发现是几张描红纸,本身自己想要逗逗妞子,自己反而被妞子戏耍了一番,不知这小丫头什么时候变得有这么多鬼主意,以后和她在一起时,还须多加小心。
二全儿无奈地摇了摇头,回房把几张全是褶皱的纸摊开,小心翼翼地压在书本里,等纸张平整之后再慢慢帮这小丫头写吧。二全儿心里想着,这次且帮她一回,等自己写完这份功课交给妞子的时候,一定要弹她脑崩儿告诫她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