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明月》林絮公子

12、"老虎不好 画蝴蝶！“”

　　对于戏班里的人，开戏前在后台的时候是一天中最难得的闲暇时光，只要是不耽误了化妆，大家便可随意说笑，没有人加以约束。这天堂会还没开戏，后台里，人们正各择所好地忙碌着，有的三五成群天南海北地聊着，有的正围着地上用勾脸的大白画出的棋盘尽情“厮杀”，武行们在台上练着翻跟头，还有些永远睡不饱的人正蜷在犄角旮旯里打着呼噜……

　　人来人往的后台里，妞子正东瞧瞧，西看看，揪一把人家刚刚通好的髯口，玩玩梳头桌上的泡子，和正在扮戏的演员们聊上几句，大家都知道这位小姑娘不是别人，正是常老板家的千金，又实是觉得小姑娘玉雪可爱，招人疼，便都愿意和她多说上几句，送她几块儿糖果糕点来讨她的欢心，不到一会儿的功夫，妞子小夹袄的两个口袋都被糖果塞得满满的。

　　此时，妞子正小心翼翼地兜着满满两口袋糖转到了后台的走廊上，走廊里，几个唱花脸的演员正一手拿着镜子一手勾着脸，他们见小妞子护着鼓鼓的口袋，一副可人的模样，一个勾绿脸的忍不住打趣道：“哟，这不是小妞子嘛？口袋里装着什么宝贝呢？给我瞧瞧成吗？”

　　“才不给！这些糖我要带家去，回头分给我哥哥和胖三儿的！”，妞子坚定地摇着头，脑袋上两条麻花辫儿也跟着她摇头的频率飞快甩动着，两只手一手紧紧护住一只口袋，又瞪圆了一双水灵清澈的大眼睛，努力作出“怒目圆睁”的模样，想让自己的气势再强上三分。

　　而这边几个真正在勾脸的呢，见妞子瞪大了本就圆溜溜的一双眼，愈发显出一副小儿独有的娇憨，只让他们更想好好戏耍这孩子一番。

　　一个勾蓝脸的才勾了一半，露出小半张清水脸，见了妞子的模样，他搁下笔，从装油彩的彩匣子中取出一小盒还没开过的油彩来，打开盖子，露出桃红的颜色，他将这桃红油彩凑到鼻子前嗅了嗅，抬头冲妞子说道：“诶，妞子，你来闻闻，这油彩多香，更别提尝起来那滋味儿，哎哟喂！”，说着他一张脸上的鼻子眼睛嘴拧到了一处又忽的舒展开来，脸谱纹路衬得他的表情愈发夸张滑稽。

　　“那？给我尝尝？”，妞子歪着小脑袋试探着，两条小辫儿也随着脑袋的摆动歪了过来。

　　那勾蓝脸的笑着冲妞子招了招手，妞子小碎步跑着上前，生怕将口袋里的糖果颠出来让这几个大人捡了便宜。待妞子走到近前，那勾蓝脸的只伸了伸手，将桃红油彩递到妞子面前。妞子只半信半疑地抬头望了望勾蓝脸的，那勾蓝脸的冲她点了点头，旁边勾绿脸和勾红脸的都纷纷停下了笔，饶有兴致地看着妞子。

　　妞子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头，用指尖轻轻蘸了一点，只觉指尖一丝微微的凉意，桃红的颜色看着十分可口，令妞子不禁联想起凯司令的橱窗里那些漂亮精致的西点蛋糕。到底是第一次“吃螃蟹\"，平日里胆大的妞子也不得不拿出一份小心谨慎的态度，及至将手指送到嘴边，她只伸出小舌头，用舌尖轻轻点了一点蘸了油彩的指尖，顿时只觉舌尖甜丝丝的，不同于糖果和糕点，妞子的味蕾对这油彩的甜味十分陌生，同时又使她的味蕾有种发现了新大陆的兴奋，来自味蕾的兴奋促使妞子吮了吮手指，将指头上蘸的油彩全部吮进了嘴里。妞子顿时之间只觉嘴里和吃了蜜糖一样甜滋滋的，过了片时，只在甜蜜中生出一丝似有若无，难以察觉的苦涩。

　　妞子吃过许许多多的糕点，这油彩的滋味儿比起那些糕点并不是顶好吃的，但的确是顶新奇的，这少有人吃的玩意儿，让妞子体验到一种冒险一般的乐趣。方才吃了一小口，妞子心里只觉得还不够过瘾，她又伸出手想要将冒险的旅程继续下去，到这时候，勾蓝脸的只将这盒油彩收回彩匣子里，伸出一根指头对妞子摇了摇：“诶，小妞子，咱只准吃一口，不能再吃了！”

　　“我要吃嘛！”，妞子有些着急了，她的小脸蛋上急得有些发红，倒好像在粉嫩的脸蛋儿上略施了点胭脂。

　　“那，咱们打个商量？你把你口袋里的糖分给我一颗，就再让你吃一口？”，一旁勾红脸的看了半天，见妞子吃油彩迟的津津有味，此刻终于也忍不住来逗逗她。

　　油彩甜甜的滋味儿还有如余音绕梁一般萦绕在舌尖，这甜蜜滋味儿好像一只小手，将妞子的心挠得痒痒的，她自顾自地咽了口口水，将左手伸进了夹袄的口袋，只是此刻，她又想到，这糖是要分给二全儿哥哥吃的，大伯管得严，平日里不让哥哥吃糖，而只要是她给的糖，大伯便不会拒绝。可怜二全儿哥哥少有吃糖的机会，妞子想，她定要亲自将这些糖果分给二全儿哥哥，然后和他一起坐在院子里，一边晒着冬天里温暖的太阳一边吃这些糖果。想到此处，妞子愈发觉得切不能让眼前几个大人占了便宜，她把手从口袋里拔出来，狠下心跺了跺脚，坚决地冲大人们说：“哼，才不给你们！要吃糖你们自己个儿上街买去呀！这糖我要给我二全儿哥哥的！”

　　这几个大人今天好像是打定了主意要好好逗弄妞子一番，只见一计不成，那勾绿脸的又生一计，“这么着吧，妞子，你看，我给你脸上画个老虎，怎么样？“

　　“不要不要！老虎不好，画蝴蝶！”，妞子不假思索地摇头，如果要把自己比作一种动物，妞子坚定的相信自己应该是一只花蝴蝶，才不要变成凶恶可怖的大老虎呢。

　　“哟，这蝴蝶可难画！”，勾红脸的说。

　　“是啊，要不，这么着吧，妞子，彩匣子在这儿，你呀，自己在脸上画个蝴蝶给咱瞧瞧？”，那勾绿脸的将妞子招呼到面前，拿出一面小镜子和一支笔交给她。

　　“好啊好啊！”，妞子自小出入后台，看着大人们将油彩一层层涂抹在脸上，慢慢从为茶米油盐而劳碌奔走的甲乙丙丁变成戏台上的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整个过程仿佛变戏法一般，妞子总是惊奇地看着，她也曾想偷偷将爸爸桌上飘着淡淡香气的油彩涂在脸上，只是这个计划还未实施便被爸爸看破，她也因此被一向待她温和的爸爸打了手心，此刻，这几个大人竟让她随便用这一整匣子油彩，只令她兴奋不已，她接过镜子和笔，选了自己喜欢的颜色，便开笔画了起来。

　　对于京戏中如何勾脸，妞子一概不知，她只凭着自己的想象便在脸上信手涂鸦起来，她大笔一挥，将大半的脸涂上她刚刚吃过的桃红色，又用绿色在桃红的外围涂了一圈，此时的她整个脸盘子都被油彩涂得满满当当，绿色的外圈围着眉眼和鼻子周围大片的桃红，只让她的小脸盘儿看着像从中切开一半的西瓜，露出粉红的瓤子来。渲染完了底色，便要开始精雕细琢了，她不断换着颜色，左画一朵花儿，右画一片叶，脑门儿正中还画个桃心儿——当然，这些个图案只有她自己认得。不一会儿功夫，妞子便完成了人生中首次创作。

　　妞子创作的时候，旁边几个大人们一边勾着脸一边时不时用余光瞟瞟妞子，此刻见她大功告成，他们纷纷问妞子她画了些什么，妞子耐着性子给大人们讲解了一番自己的作品，便兴奋地跑开了，望着妞子跑开的背影，两条线辫子跟在妞子脑袋后头一蹦一跳，大人们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咿——啊——投远亲避灾难渺茫堪伤……”，就快开戏了，走廊里传来常桂卿吊嗓子的声音，抽饱了烟，常桂卿只觉神清气爽，两嗓子喊得清脆响亮，即使他的扮戏房在走廊最里头的一间，他的嗓音也能将他唱的每个字清清楚楚送到后台的入口，妞子便是循着父亲的声音一路跑到他的扮戏房的。
　　“爸爸，爸爸……”，妞子一路叫着爸爸跑到走廊尽头，见扮戏房的门虚掩着，只将门推得大开。听到妞子的声音，常桂卿停下了嘴里的唱，猛地一回头，只见口口声声叫着他“爸爸”的孩子一张脸上早已图得五颜六色，活像是将鬼画符印在了脸上，常桂卿只给眼前的孩子惊得愣在原地，一张涂抹着红白油彩的脸上写满惊诧和不解，下巴半天也收不拢来。这世上能够让台上风华绝代的常老板花容失色的，怕是只有他这宝贝闺女一个人吧！
　　“爸爸，你看，我像不像花蝴蝶？”，妞子陶醉于自己初次创作的喜悦，全然没看见常桂卿的惊诧，一边说着一边扑腾扑腾两只手臂，跑到父亲身边转来转去，真像一只花蝴蝶在花丛中飞那样。
　　这时候常桂卿方才缓过神来，合上了下巴。在妞子小时候，每当他化了妆，妞子便认不出他来，满后台边跑边叫着爸爸，旁边的大人见这孩子大声地叫爸爸，纷纷玩闹着争相答应，那时候常桂卿还时常故意不出声，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妞子叫着“爸爸\"而三番两次绕过自己，着急得团团转的样子，不曾想，他也有认不出这小丫头的一天。

　　“你去哪儿疯去了，也不看看你的脸，画的跟窦尔敦似的，一个小姑娘家，不知道丑！”，这要是搁在平日里，常桂卿定要好好儿教育妞子一番，只是如今快要开戏了，他没时间和孩子说理。

　　“唔，真的丑吗？我觉得挺好看的。”，没有听到预想中爸爸的表扬，妞子瘪了瘪嘴。

　　常桂卿没答妞子的话，她看到妞子夹袄上两个鼓鼓的口袋，问道：“你那满满两口袋儿宝贝，又是谁给的？说谢谢了吗？”

　　“说了说了，这是我要带去给二全儿哥哥和胖三儿吃的！”，妞子回答着，又用手护住口袋。

　　“行了，去洗把脸，啊！”，常桂卿吩咐着妞子，一边拿起桌上的水钻头面擦拭起来。

　　“不洗，好容易画的呢！”，妞子嘟起了小嘴，十分不愿意洗去自己的大作。

　　“你不洗留着辟邪呢？也成，你要是不想洗啊，你就留着，甭洗，下次就这幅样子去见你二全儿哥哥，让他品评品评你是好看不好看！”，常桂卿边说边擦拭着头面，也不抬眼看妞子。

　　“妈妈，妈妈，爸爸他欺负我！”，妞子见状扑向一旁正在扮戏的女子，那便是她的母亲李翠芬，李翠芬一出科便为常桂卿配戏，常桂卿演小姐夫人，李翠芬便来小丫鬟。李翠芬自幼没了爹娘，婚后生下妞子，便把自己所有的宠爱都给予了这个漂亮的小女孩儿，不愿她受一些儿委屈，常桂卿对孩子向来温和，却也总有发火的时候，每当妞子觉察出爸爸快要发火时，她便跑到妈妈那里，她知道，妈妈永远会充当她的保护伞。

　　小妞子扑过来，只让李翠芬不得不搁下笔，她轻轻抚摸着妞子一头柔软的头发，望着她花了的一张脸有些哭笑不得：”哎，你这个小祖宗，你说你呀，玩儿些什么不好，把自己画成个小花猫儿。妈妈告诉你呀，我问过二全儿哥哥，他呀，喜欢干净漂亮的小姑娘，不喜欢小花猫儿。“

　　“啊，那怎么办？”，妞子有些担忧。

　　“你把自己画成小花猫儿，去洗把脸，咱们就变回漂亮小姑娘，二全儿哥哥照样喜欢咱们！”。

　　“唔，好吧。”，妞子想了想，点了点头，讪讪地走出扮戏房，洗脸去了。

　　常桂卿边擦着头面边说着，“这个小丫头，都多大了还疯疯癫癫的，说了多儿遍了，愣是不长记性，看来啊，我大哥说的没错，这家里有孩子啊，隔三差五就得打上一回！”，他越说越激动，手上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将右手举得老高，作势要打孩子，只是脑海里浮现出小妞子犯错之后一副委屈的样子，那只手又缓缓放了下来，终究，是下不去手的。

　　“得了吧，您只要是狠得下心，孩子任您打骂还不成？”，李翠芬踱到常桂卿身边，从镜子里看着常桂卿，眼角眉梢都带着温存的笑意。

　　见李翠芬来到身边，常桂卿放下了手上的头面，将椅子转过来面对着李翠芬，微微扬起了脸 ，李翠芬也心领神会地拿出笔和锅黑，在常桂卿的桃花面容上细细描画，不一会儿，便勾勒出一双妩媚灵动的眉眼来。自打两人搭班唱戏开始，常桂卿扮戏时，他自己扑完了胭脂便不再亲自动手，眉眼和嘴唇由李翠芬画。到了后来，只弄得常桂卿一日也离不开李翠芬，只要是李翠芬不在，常桂卿便总觉得自己和找不到扮相似的，心中难免不安，将这不安带到台上岂不是毁了一台戏，因此，即使婚后李翠芬登台少了，但仍少不了出入后台，只为了在常桂卿扑完胭脂后为他描画眉眼。每当李翠芬为常桂卿描眉时，两人都不言语，俱是聚精会神，常桂卿在心里飞快地默戏，而李翠芬，只想着让丈夫以最漂亮的扮相与台下的戏迷们会面。两人满心里想的都是戏，而在旁人看来，扮戏房中相对无言的二人真正是意笃情深，举案齐眉，令戏班里还没娶上媳妇儿的大小伙子们纷纷生出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感叹。

　　“用不着看，你画的总比我好多了。有你在啊，我心里特踏实。”，常桂卿从镜子里看着李翠芬。

　　李翠芬正低着头，轻轻摩挲着常桂卿水衣子上的褶皱，微微蹙起柳叶眉，轻声埋怨道：“你心里踏实了，我呢？操碎了心。”，李翠芬顿了顿说：“瞧瞧你，几天没看着你，水衣子就皱成这样，也不叫桂姨给熨一熨。”

　　“我这不是，每天练功，忘记了吗？”，李翠芬说得常桂卿有些烧盘儿，小声还嘴道。

　　“哪儿是忘了，你呀，心里就没装着这回事儿。怎么办呢？怪我，给你惯的！”，镜子里只映出李翠芬娇嗔的模样，竟和小妞子有几分相似，她见常桂卿没搭话，转了转眼珠子，只弯下身子，凑到常桂卿耳边，“你这眼儿我怎么放心得下，等我以后老得动不了了，就叫咱闺女伺候你扮戏吧！”

　　“哟！别介！”，常桂卿脑子里浮现出小妞子那张胡乱涂着各色油彩的脸，连声拒绝着，过了半晌，他才又对李翠芬说：“翠芬，说正格儿的，现在还有点儿时间，咱把”惊疯“那段儿再走一遍？”，说着常桂卿站起了身子。

　　“是，夫人。”，还未等常桂卿站起来，李翠芬便一个万福，嘴里念出脆生生的京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