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轻舟》山抹薇云君

7、山有木兮（1）

　　“很好，既然戚姑娘有觉悟，想必也无需在下多费口舌。咱们要出发了。”
　　祁尽没有扶她，只是自顾自地站了起来。意料之中，戚笳也靠双臂勉强地支撑起自己的身子，颤颤巍巍地站起。
　　先前的骚乱将掌柜和小二都吓得躲到后厨去，待前堂没了动静，他们才像老鼠探食一般畏头畏尾地从后厨溜出来。
　　本以为掌柜的会责怪他们扰了清闲，没想到他却带头在戚笳一行人面前跪了下来。头磕得响亮，嘴里还喃喃道：“大侠饶命啊大侠饶命！！这是他们的主意，和我们没有干系的呀！我们不过是受人胁迫啊！饶命啊大侠！”
　　狐疑的光在祁尽眼中一闪而过，他故作威严地往掌柜走去，一把将他拉起，怒斥道：“说！你们做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啊啊啊……小的……小的受那四人胁迫，包庇他们在此打劫过路旅人……我真的不想啊！只是……”
　　相顾无言，祁尽三人平端生出一肚子愤恨。
　　“好啊！藏污纳垢还想全身而退，殊不知你这身上的味道，都和那四个死人一样难闻了！”
　　“大侠饶命啊！！大侠饶命！”
　　“罢了……在下劝你，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们暂且放了你们一命，你们找处地方把这四人埋了吧。不过你们最好记住，下次若是让在下发现你们还做些帮虎吃食的勾当，可别怪刀剑无眼。”
　　祁尽作威完，连拖带拽地带着戚笳和茯苓离开了驿站。
　　一上车，茯苓便发现自己好似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讲话了，掏空心思非挤出两三句话来谈谈，便道：“太过分了公子，这也没人管管！要不是我们今日惩罚了这四个市井混混，说不定还有更多人受他们欺凌！”
　　“庙堂之上，贪墨成风，斗鸡走狗经国事。江湖之远，浇风薄俗，饿殍寒骨积于道。只听得，吴宫夜夜舞歌笙。”
　　这一通说得她两人面面相觑，云里雾里。
　　祁尽朝她们叹了口气，道：“小孩子还是不要知道太多的好。”
　　马蹄纷纷，尘土滚滚，车辙蔓延至目光所不能及处，行了很远。夏日赶路实在是难耐，但也没人抱怨。他们就这样走走停停，长途跋涉两日后，终于结束了“茹毛饮血”的野外生活。
　　第一个歇脚的镇子坐落于官道之畔，络绎不绝的旅人脚客为这里带来了生机。十方来者，多为声名显赫之士，同戚笳她们一样在此歇息。为了迎合这些大钱袋子，镇子上风花雪月，笙歌曼舞的地方如雨后春笋一般蓬勃出土。
　　“此地为沔镇，因为处于前去扬州的必经之路上，多数人选择在此修整，故攘来熙往。”客栈的掌柜一边笑脸相迎，一边为这三个客人介绍着沔镇的来历，“不过各位客人可要注意了，这沔镇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掌柜忽然压低了声音，几分装腔作势的意味，可他还是将戚笳的注意力给吸引去了。
　　“此地鱼龙混杂，除了一些家财万贯的公子哥，还有便是些卑鄙无耻的市井混混。夜半时分，多是这些混混倾巢出动的时刻，所以沔镇的各家客栈多行宵禁。我客栈的规矩，便是每晚酉时过后，切忌出门。”
　　茯苓听此，有些害怕地扯住祁尽的手臂，她怯懦地小声问道：“那在客栈里就安全了吗？”
　　“姑娘不必担心，我们有安排几位大侠来确保客人的安全。只是，你们借住的这几日，千万要把贵重物品藏好，像是簪子和玉镯之类的，最好是一些隐蔽的地方。”
　　“多谢掌柜提醒，在下定好好看管贵重物品。”
　　戚笳明显探出了祁尽眼底的不屑，可他嘴上又是一副彬彬有礼的口吻。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驿站的事情还萦绕在脑海中迟迟不肯散去，她不屑于那四个本就该死的流氓，只是对祁尽的言语百感交集。是的，江湖是云波诡谲的，这是他说的。江湖的深渊巨口，就爱挑她这种少不更事，心无杂念的下手，只是……祁尽……会不会也是一只吃人的老虎，只是自己多日来对他的依赖成了障目之叶？
　　斟酌着，她免不得多看了祁尽几眼。后者似乎后脑勺长了双眼睛，扭头便与她四目相对，疑道：“戚姑娘怎么了？怎么一直盯着在下？”
　　“还能怎么着，肯定贪恋我家公子的美色呗！”茯苓在一旁冷冷地嘲讽道。
　　……
　　戚笳机械般地牵动自己的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意味的笑容，仿佛在表示自己的不屑。
　　“啊，公子，你们的房间到了。”
　　房间虽小，但五脏俱全。一张较大的拔步床，一张平板木床，右手边的屏风后还有可供洗澡的浴盆。
　　“啊……好是好，怎么只有一间……”茯苓有些疑惑。
　　祁尽见掌柜离开，便匆匆地关上房门，转身为自己倒了杯茶，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沔镇向来不安定，茯苓不会武功，还爱惹祸，戚姑娘年龄尚小，不谙世事。我怎么安心将你们两个安排在另一个房间？放心，不便的时刻我就到外头逛逛，晚些回来。”
　　“那我们怎么睡啊！”
　　“我睡木床便好。”戚笳猜透了茯苓的心思，先一步占了木床。
　　轮到祁尽一脸无奈，“呃……戚姑娘估计是没听过男女授受不亲之辞。茯苓还是闺中少女，在下不便同她……唔……共处一床。”
　　真麻烦。戚笳撇了撇嘴，道：“好吧，那你和我睡木床吧。”
　　……？？？
　　祁尽真的很想知道戚笳对自己身份究竟是怎么定义的。
　　“戚姑娘……难道你不是女的？”
　　“那你说怎么办吧。”
　　这两个姑奶奶向来水火不容，可苦了他祁尽受尽“夹板气”。
　　“……那在下还是趴在桌子歇息吧，还可随时注意动静。”
　　自己吃人家的住人家的，反过来他还要睡桌子。戚笳心底难免过意不去，她伸手将祁尽强硬地拉过去，按在木床上。祁尽感觉自己就像颗木栓，被人用大木槌给紧紧地钉住在这床上，屁股上还是一片麻辣的痛觉。
　　“你睡这吧，我习惯趴在桌子上睡了。”语气强硬，不容反驳。
　　舟车劳顿，再者暑气当头，最适合梳洗一番解除疲劳。她们女孩子家家的，名声重要，祁尽也不能平白无故玷污两个女孩子的清白，想着待她们梳洗后再回房。但转念之间，他又思索着干脆不回房间了，随便在屋顶睡下便是。反正两个姑奶奶就在他屁股底下，不会有何差池。
　　和风熏人，月明星稀，耳边虫鸟啼鸣，清净不得。禹禹一人，佳酿在旁，唯独缺一佳人抱琴弹佳曲，祁尽心肝底一团火，难以抑制。这几日步履匆匆，丝竹二字就像车轮底下轧过的青蛙，吱哇一声没响就命丧黄泉。嗜乐如他，怎能甘心让雅致在这一天天的吹唇唱吼中捻作尘土。
　　随手摘了一片叶子，祁尽将他抵在唇边，一曲“平沙落雁”随口而出。
　　吹至情深处，忽然一张面孔在脑海狰现，祁尽吓了一跳，乐声戛然而止。脑海里的那个人，面目狰狞，宛如一只吃人鬼怪。那张面孔眼鼻嘴都模糊不清，可祁尽死也忘不了。
　　“王爷的走狗！我要你们不得好死！！”
　　心口一闷，一连串回忆如涌浪，冲破闸口，滚滚袭来。他盘腿打坐好排除杂念，然而那紧咬的下唇却久久无法松开。
　　“你没事吧。”
　　她的声音轻柔，将心乱如麻的祁尽缓缓拉了回来。
　　戚笳听乐声断得离奇，还以为祁尽遭遇不测。谁知道一上房顶，就见他满面痛苦地在打坐。她从来没见过祁尽那副模样，仿佛天塌了下来，只留他苦苦支撑一般。印象中的祁尽，一面谦谦有礼，一面倜傥逍遥，无论是哪一面，他总嘴角带笑。是她不懂的淡然，就像第一天相遇时品的茶，虽食而无味，气息却浓厚香醇，无法忘怀。
　　“戚姑娘不必担心，在下没事。”祁尽拍了拍一旁的空地，示意戚笳过去，“屋顶晚风微凉，实在是舒服。”
　　是舒服还是痛苦？戚笳没有出口。
　　“戚姑娘怎么上来了？”
　　她学着祁尽，躺倒在屋顶上，一抬眼便发现明月藏在乌云后偷笑。
　　“我叫戚笳，不用老是戚姑娘戚姑娘的叫我。”
　　“才子佳人的佳？嘉言善行的嘉？”
　　她摇摇头。
　　“自有金笳引，能沾出塞衣。”
　　这是她学会的第一句诗。爹爹在她还小的时候就教着她一笔一划地在地上划开这句诗。
　　“边塞战事紧张的时候，大唐的将士吹起胡笳曲，引得胡人怀乡，泪涕两行，从而撤兵而去。”
　　祁尽点点头，他自然知晓戚将军为其女取此名的含义。
　　“不知戚姑……戚笳有没有听过另一个故事。”
　　“金笳一曲，不止让胡人满脸泪痕，而使镇关将军愈加思人，因为所思之人，早已化作西域一缕细纱，随风而去。”
　　戚笳若有所思的看向他，他也察觉那眼神中的思索，便佯装自己什么都没有说的样子。
　　“令堂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转移话题为妙。
　　“你说我爹爹？嗯……”眼珠子一转，定在了祁尽的香囊上，“他是个怪人，十足的怪人。他砍柴的时候力大无比，是个粗人。可是，转眼间，他又能在竹凳上细绣手帕，明日再带去市集出售。记得小时候和他出街卖绣帕，有那么一两个碍眼的人来找麻烦。他们先虚情假意地夸了一遍绣帕，又问是哪家千金绣的，如此细腻。这时候，爹爹就会说：‘千金绣帕不上街，唯有鄙人一针线。’那些人便怪里怪气地望着他，嘴里满是嘲讽的话。仿佛他是个不务正业，阴阳怪气的娘娘腔。我气得不行，想回嘴又被爹爹阻止。回家的路上，我问爹爹怎么不用功夫打他们，怎么不回嘴，怎么就这么让人侮辱。”
　　“爹爹说……”话语哽咽，戚笳眼底的光都黯淡。
　　“他说：‘老脸皮和城墙一般厚了，怕什么嘲笑。吃了十多年的亏，听了十多年的嘲讽，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