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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娘亲遗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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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亲的弯刀就躺在木箱子里,岁月的尘埃封存不住它的凌厉,它似大漠孤月,即使白云苍狗,东海扬尘,也亘古通今地明亮。
戚笳将那锋利的刀身藏入刀鞘,忽然,一张被人折成小方糕似的字条从刀鞘里掉了出来。是爹爹的字迹!
“此乃戚笳娘亲遗物,还请大奶奶替我转交给戚笳,多谢。江家恩情,山高水长,戚易水此生无以为报,来世甘愿俯首为牛,在所不辞!”
似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她的喉管,戚笳哽噎难咽,又有苦难言。“此生、来世”四字六月飞雪,在金灿灿的午后阳下抽光了戚笳的体温。
明明昨夜……明明昨夜爹爹还坐在后院的矮凳上,烛光摇曳,印得手中针线发亮。他一边细心地补着后日要带去赶集的绣帕,一边还拿用树枝练功的戚笳打趣。
晚饭是隔壁杨奶奶送过来的几根水煮野菜,还有两个馒头。清淡寡味,但爹爹说,要把野菜想象成朝中进贡舶来品,是金发碧眼异乡人所食的洋白菜。馒头呢,则是王母娘娘蟠桃园的大蟠桃。
泰山崩塌只需顷刻,世事变故只在眨眼。
戚笳手抖地厉害,她万万想不到,前一刻谈笑风生的爹爹,下一秒,却又是一副“此生已尽”的口吻。
“快搜!她一定会回来!”门外响起陌生人的声音,估摸是江家的人。
来不及多想,戚笳翻墙而出,离开这个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家。她知道,这一走,就再也回不去了。可是,没有爹爹在的地方,又怎能称为家呢?
她一定要找到爹爹!
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无论将来找到的是安然无恙的爹爹,或是爹爹的遗骨,这趟旅程,她去定的,万死不辞!
此时的戚笳就是承重墙,在顶梁柱倒下后,她站了出来,撑起自己的一片天,即使小小身板撑不住这种责任,她也只能硬抗。
古有痴情人为情所困,一夜白头,而戚笳,则是世事所迫,一夜破蛹。
好在她也不是弱柳扶风的娇羞千金,云泥之别间凄凄惨惨抹鼻涕。她本来就是泥土,不过是被人多践踏了几下,这种落差于她来说还是可以接受的,只是少了一个人为她安抚伤口。
霞光凄恻,烈焰般的光芒投映在眼底,烧红了鼻头。盈盈泪水想救眼底的霞火,谁知还没扑灭,便顺着睫毛落入凡尘里。
戚笳擤了擤鼻涕,一把把眼泪抹去晚风里。她就在镇上的一棵老榕树上躲着,迷茫地望着地面。
树下有一家子正准备好了晚餐,父母姐弟四人蹲在树下开开心心地吃起来。他们吃得未必比戚笳一家强到哪里去,可是却有说有笑的,好一副和睦的画面。戚笳听他们笑,自己也想笑,可是寻不着可笑的理由。这一天的事情,完完全全就是灾难!
“咕咕咕——”一整天都蹦蹦跳跳地逃窜,戚笳早上胡乱塞的几口葱饼早就消耗殆尽了。她靠着树,闭目思忆爹爹以前为她摆好餐具唤她上桌的情形……想着想着,竟然去同周公问好了。
果然还是梦里好啊!梦里什么都有!大烤鸡!大葱饼!还有一大盘我最喜欢的韭菜炒蛋!啊!梦中的戚笳摸了摸自己嘴角,果然流哈喇子了!爹爹不停地从门外搬进来好吃的东西,戚笳东一口西一口地塞着,得空还塞些去她爹爹嘴里。
“爹爹你去哪找的这么多东西?”戚笳腮帮子填得满满的,说起话来含糊不清。
“这不是你梦里吗?不要管我去哪里找的,你吃便是了!”
也对!
于是戚笳继续开心地吧唧吧唧。
可是,忽然的天翻地覆将戚笳惊得将手中鸡腿抛出两米!她好似遭遇地陷,被吞入大地的血盆大口。
“碰——”
天降飞仙在后院摔个狗吃屎,榕树下正在玩耍的姐弟尖叫一声以表惊吓。
还是姐姐胆大一些,她悄悄靠近趴在地上穿着红嫁衣的“飞仙”,用树枝戳戳她的屁股。戚笳猛然撑起双臂,动作太大又把姐弟吓了一跳。
原来她这是做梦,梦深时刻从树上掉下来了!
真可惜……
鸡腿还没吃完呢……
“你你你你……你是何方神圣啊?!你要是敢欺负我们,我就……我就拿树枝打你!”弟弟奶声奶气的声音没有丝毫威胁力。
戚笳发觉这是两个小鬼头,一时兴起便想逗他们玩玩,“哼!吾乃七仙女的大公主!”
姐弟俩对这荒唐的回答是深信不疑,谁让戚笳正好就穿着殷红鲜艳的嫁衣呢!
“大公主下凡何事呀?”
戚笳坏笑着,望见天色不晚,便敲了两个小鬼头的额头,道:“王母娘娘说了,入夜时刻还不睡觉的小娃娃统统都要抓上天庭,当太上老君的丹童!”
两个小娃娃吓得哇哇大叫,引起屋内家长生疑。戚笳见此,矫健地从土墙翻了出去,也不管那两个一惊一乍的小傻瓜。
“怎么了!这么晚不睡觉在这鬼叫什么?”
“呜呜呜呜妈妈妈妈,大公主说要把我们捉去当丹童!”
“你这孩子是吃饱了撑的吧!竟说些胡话!”
夜如墨,将她的嫁衣染得不算艳丽,要不是出走匆忙,戚笳早就换上了平日的便服,白天也不用东躲西藏地避开人们诧异的目光。
“把这些个金饰品当掉,估摸能换上几日的粮饷吧……”她凝视躺在掌心的金钗子和玉镯子,匆忙的脚步愈加迅速。
正巧赶上当铺关门,戚笳如箭矢般窜进老板刚想合上的门缝里。
“哎!姑娘,本店打烊了。你明日再来吧。”话刚出口,老板就看出个不对劲。眼前的小娘子一身嫁衣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惨红,发髻散乱,似是遭遇什么不幸。他转眼落到小娘子掌心的金饰品上,揣测这大概是她的嫁妆。
若不是不得已,怎么会有人出卖自己的嫁妆呢!
再看看小娘子,一双美眸楚楚可怜,两片柳眉都快揪成一团了。
老板霎时间动了恻隐之心,“来吧来吧,我帮你当。”
顺带将自己绸缎料子的嫁衣当掉,戚笳跟老板要了一套粗布便衣,带着满当当的碎银两出了当铺。
“哎姑娘!你掉了东西!”回头看,老板追了出来。他往戚笳手中塞了什么,又转头离开了。动作快到戚笳连声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手上的东西,是早上那“翩翩无敌公子”留给她的纸条。大概是换衣服时从腰带里掉了出来。
废纸一张……戚笳正想要来个没有公德的随手乱丢,却被一个念想给扼住手臂——说不定……他真的能帮她……她也不怕上当受骗,依那人的身手来看,他定不是等闲之辈,自己一个只会三脚猫功夫的“弱女子”哪有什么可骗的?
骗财?她戚笳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估计就是这身厚皮糙肉了。
骗色?武功高强的人身边也该不少温香软玉投怀送抱吧,她这种上香月楼顶多打杂的货色怕是入不了他的法眼。
“我先去试探一下深浅,若是虎口,我便一溜烟地撤!”戚笳对字条自言自语。转念之间,她又忖量——按照自己的轻功,能逃出那人的手掌心么?悬!
反正她已走投无路了,只能孤注一掷、破釜沉舟了。
初生牛犊不怕虎,她戚笳浑身就剩一个胆,再来禹禹独行的,也能算半个孤胆英雄了吧。
黄毛小儿还是黄毛小儿,没见识过阎王府的火炉能有多热;没尝试过人心能有多歹毒;没设想过江湖能有多云波诡谲,怀揣着单纯的心思,天真地闯荡,不远万里,不问归期。傻是傻了些,但是,在险恶人间面前,哪有人能够一直聪明下去?
爹爹曾经说过一段话,戚笳估计已经记不得了。她从前练功的时候,总是犹豫该出何招制敌,磨蹭之间,手中的树杈早就被爹爹拍落。
她那赌气的小脸庞惹得爹爹忍俊不禁,问其出神的原因,她说;“我想用最完美的一招制敌!所以老会呆着思考……”
“哈哈哈哈我的傻戚笳……”爹爹笑得前俯后仰,“这练功之人,只要功夫脑里滚瓜烂熟,凭的就是感觉,哪还有时间给你慢慢琢磨?”
见戚笳还是不服气,他又道:“他人说,戏如人生,我到说是武如人生。这练功和生活是一样的,没有人能够从头算计到尾,要是有,那该多累啊。真正的高手,出招无术,出奇制敌,你根本就摸不透他的套数。同样,人生有很多事,常常会出乎我们的意料。”
“‘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君臣相顾尽沾衣,东望都门信马归。’你看那杨贵妃,纤纤美人侍君上,本是安守本分的宫中贵妃。谁知一场兵变,贬为‘红颜祸水’的贵妃被迫自缢于马嵬驿。朝中贵妃能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树下亡魂吗?”
戚笳对爹爹忽然提起杨贵妃表示不解,爹爹摸了摸她摇晃的脑袋,又道:“我说这些,就是想让你知道。世间无人能算计出自己的未来,与其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还不如放手一搏,活得自在。”
那时候的戚笳觉得爹爹简直是学堂里那些摇头晃脑的老头!以前偶然路过,听见那些老头嘴里不是什么“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就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戚笳曾一度以为他们学的鸟叫,还傻乎乎地觉得这学堂挺有趣的。
她察觉不到的是,爹爹所说的这些话,已经悄无声息地根植于她的头脑,潜移默化地熏陶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