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赋神权》於祖婷

28、翟樱案之五

　　令月盖上白布：这死相让她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了。
　　一个被绑架、移动、捂住口鼻窒息而死的十七岁女孩，留给世间的最后一副表情怎么可能如此安宁？
　　除非死前她已经处于丧失意识深度昏迷的状态。
　　所以翟樱虽然有被捆绑手脚的痕迹，淤青却很浅，尸体上也没有绳子——根本不需要再用绳子捆绑了。
　　可是，如果翟樱处于昏迷状态，又怎么会发出尖叫声呢？很简单，因为距离被绑架已经过去了八个小时，药效过了，翟樱苏醒，慌张求救。
　　因为有了翟樱突然醒来，绑架她的人才会警觉起来，再次捆绑。同时，翟樱的尖叫声消失，是因为凶手再次给她服下了镇静剂。
　　也就是说，当时凶手身边有多余的药。
　　之后凶手很快又解除了绳子。
　　把整个事件联系在一起想想吧。
　　整个十二层，除了没人见过的翟樱与凶手，就只住着戴立勤和临时决定照顾戴立勤的戴熙颜。
　　没有叫过客房服务，送餐员刘国存却出现在12层。
　　明明要的是瓶装水，刘国存送来的却是红茶。
　　不慎泼洒的红茶，无论是擦拭茶渍的纸和毛巾，还是茶杯，都在事后消失不见——保洁员不会只打扫与红茶有关的这些东西。
　　并且，凶手意识到案发现场成了密室之后，几乎是立刻就将嫌疑转嫁到了刘国存身上。
　　这一切都只能说明一件事：凶手知道刘国存何时到过12层，做过什么事。
　　孔昱那句话说的没错：有同伙。只是前因后果她错得离谱。
　　那么问题是，刘国存为什么要在12楼，又为什么要跟在熙颜之后下楼呢？
　　因为，他原本准备好的一杯药，用在了苏醒的翟樱身上。
　　刘国存必须再去拿药，用在原本的目标身上。
　　原本的目标是谁？
　　戴立勤。
　　只有他一个人住在12层。
　　原计划应该是这样的吧。
　　戴立勤喝多了酒，想喝水，但是房间里没有瓶装水，于是叫来客房服务，补充了一瓶水。
　　可是这水喝下去之后，戴立勤很快就失去意识，陷入沉睡。
　　第二天戴立勤醒来之后会发现自己躺在一个豪华套间里，身边还睡着一个陌生的女人——翟樱。
　　根据目前的线索，令月只能演绎推理到这里。之后的发展——女人是死是活，有没有发生其他事，都不得而知。
　　可是对方没有料到，当晚戴熙颜一直在戴立勤房间里。
　　更没有想到的是，作为重要一环的翟樱突然清醒——如果与翟樱同处一室的凶手足够聪明，这一点原本是可以预测到的。
　　翟樱死亡时距离被绑架已经过去八个小时左右，从捆绑痕迹看，翟樱被绑后很快就解除捆绑，也就是说被迷晕的时间应该不会很晚。宴会从九点开始，视频从八点删除，翟樱很可能就是八点之后被送进酒店套间的。这样算来，到熙颜听到尖叫声已经过去了将近五个小时，一般镇静剂的持续时间在四到六个小时，翟樱的苏醒也是情理之中。
　　但是这样一来，原本预备给戴立勤用的药，只能救急用在翟樱身上。而刘国存也不得不赶快跟在熙颜身后进入电梯，避免让戴熙颜买到干净的瓶装水——至少那个时候，针对戴立勤的行动，还在继续。
　　事实上还是遇到了麻烦：送来的不是瓶装水，而是红茶。
　　为什么是红茶而不是白开水，令月的想法是，镇静剂是有特殊气味甚至是残渣的。如果戴立勤一个人在醉酒的情况下喝下去或许还不会察觉，但是熙颜是清醒的，只能换成能够掩盖气味的红茶。
　　但是没想到熙颜的一句话，让红茶洒在地上。
　　与此同时，1205正发生另一件事。
　　翟樱的尖叫已经引起熙颜的注意，如果还在这个房间恐怕会暴露，于是凶手将翟樱转移到了隔壁房间。
　　当时凶手有两个选择，一是转移到1207，另一个是转移到1203.1207房的卧室与1205恰好隔壁，潜意识中给凶手留下一种这两个房间靠的太近的错觉，于是凶手选择了看起来更远的1203.
　　然而密道的门间隔远，两个房间的大门却很近，这也导致开门速度太快，让凶手来不及隐藏尸体——如果当时凶手选择了1207，那么从密道走过去只要短短十几秒，而外面的人至少要花两分钟，这就为转移尸体争取了时间。可惜凶手的失误让他不得不放弃隐藏尸体，选择自己离开。
　　为了实现用翟樱加害戴立勤的计划，翟樱必须出现在房间里——这也就解释了令月之前的那个疑惑：既然有可能被发现，为什么不干脆躲在暗道里？
　　因为凶手有着必须让翟樱出现在房间里的理由，只是时间还没到，就发生了第三个意外。
　　这就是凶手错手将翟樱捂死。
　　恐怕翟樱的突然醒来让凶手忌惮，虽然又灌下了镇静剂，但从密道里转移的时候凶手还是下意识捂住了翟樱的口鼻，待拖出衣柜时才发现，翟樱已经死亡。
　　而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与开门声。
　　事已至此，再想嫁祸戴立勤已经不可能，凶手果断通过暗道逃离现场，之后做了一系列工作嫁祸刘国存。
　　刘国存的同事证实，他是两点多回寝室之后接到电话才再出去的。那通电话应该就是凶手打来的。
　　那么凶手是谁呢？
　　这才是让令月真正烦恼的地方。
　　杀害翟樱的凶手毫无疑问只有一个人。但是策划并实施整个阴谋的，却不止一个人，甚至不止两三个人。
　　刘国存本身就是帮凶。举出各种例子力证刘国存嫌疑的大堂经理应该是知情者，但他与戴立勤一起发现尸体，因此杀死翟樱的不是他。这样就有至少三名嫌疑人参与了犯罪计划。
　　对方能在杨氏财团的套房里进出自由，知道戴立勤会代替自己父亲出席今晚的宴会，能够将他一个人单独安排在12层，却不知道戴立勤与戴熙颜是情侣。
　　还有红茶。
　　谁那里有红茶？
　　谁能安排留宿的人住在哪一层。
　　谁能一手遮天，连整个市的大人物都要给他三分面子？
　　谁明确表示过对戴伯父的不满？
　　谁对所有的事都了如指掌，却不知道戴熙颜与戴立勤的关系？
　　谁，能让文令月也忌惮三分，只能秘密调查，即便察觉到不对，也不敢立刻说出来。
　　只有杨庸。
　　但是问题远远没有结束。
　　杨庸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要针对的是戴立勤还是戴荣军。
　　翟樱只是随便挑选的牺牲品，还是另有玄机。
　　暗道通往哪里。
　　这些都还没有解决。
　　但是有一点让令月很庆幸：杨庸应该还没察觉到自己已经暴露了。敌明我暗，眼下对令月还是有利的。
　　所以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万分小心，千万马虎不得！
　　令月叹了一口气，对翟樱的遗体深深鞠一躬：“你究竟是什么人，我会调查清楚的。”
　　“令月姐。”简明悄无声息出现在令月身后，手里拿着报告。
　　令月这才惊觉，竟然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结果怎么样？”
　　“是同一种。而且在死者胃液里发现的镇静剂浓度远远高于血液和肠道内的浓度，即便考虑到吸收和消化速度，这个差异也很大。死者生前应该至少摄入两次，一次距离死亡时间较远，另一次就在死亡之前不久。令月姐，你从哪里得到的检材？”
　　这和令月的推理一致。
　　令月摇头：“这件事暂时还不能说。”
　　简明问：“这是重大发现，也不能说吗？”
　　“至少现在不行。”
　　“能告诉我原因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单独与简明对话时，他比其他时候要自在些。
　　令月依旧摇头：“等到时机成熟，我绝不会有任何保留。”
　　简明一反常态盯着令月的眼睛——以往他不是避免与他人有视线接触，就是在对视后飞快转移视线。
　　“如果是你的决定，那么我会支持你。”
　　简明看着令月的双眼这样说。
　　“谢谢——”“如果需要其他帮助，我一直在。”简明忽然急促得说了这一句。
　　令月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应好了，笑容停在脸上。
　　简明咳嗽了一声：“我是说我们整个大队，戴队李想他们……甚至孔昱。”
　　“我明白你的意思。”
　　眼看简明的脸又红了，令月赶忙补充。

　　离开令人窒息的地下，刚看到阳光，令月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喂——”
　　“你终于接电话了！我还以为你也出事了！”
　　电话里传来的是夏巽的声音，比起平时一本正经的音调慌张不少。
　　“还有谁出事了？”
　　“贺兰姗。”
　　“小兰？”
　　令月抓紧几步跑回车里，掏出镜子一边看一边说：“怎么回事？”
　　“本来我们约好今天早晨九点在Y大见面，八点半常夏给她打电话没打通。打给你还是没人接。正好於斐烨家在附近，我就让他过去看看，结果发现你家没有人。我们分别给你和贺兰姗连续打电话，五分钟前贺兰姗的电话终于通了，但是没有人说话，只听见几个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
　　“常夏记得电话那边的声音吗？”
　　“记得——你怎么知道是常夏？”
　　“因为你和常夏一直在分别联系我们，不会突然转而给另一个打电话——这不重要！常夏听到了什么？”
　　“好像在说什么，卖个好价钱，什么，也不算空手而归之类的——”
　　“让常夏跟我说话！快！”
　　令月果断转为免提模式，伸手摸出警笛打开，系好安全带，油门轰到底，车子猛地往前飞出去，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之中。
　　方才在镜子里，令月只能看到一片灰暗，大概小兰被装在麻袋里。因为之前小兰受到袭击，短时间内失去意识，等她恢复清醒之后已经被绑匪控制，但是她被装进袋子，接通手机的动作绑匪看不到——可以大胆猜测，绑匪利用迷药之类的东西迷晕了小兰，然后放心大胆得塞进麻袋。可是他们不知道小兰是死神，所有死神的□□都是魔女制作的傀儡，只是个用来装灵魂的容器而已，对人类有效的迷药对这种傀儡身体而言效果非常有限。
　　电话是五分钟前接通的，所以小兰刚刚恢复意识，这样算来她被绑架的时间还不久。
　　还好。还好！
　　“喂？令月姐？！”
　　电话那边传来常夏带着哭腔的声音，很明显受到了惊吓。
　　当务之急是让她冷静下来，回忆更多线索——这倒不是为了找小兰，令月可以通过吕笑难得知小兰的位置。即便找不到，身为死神的小兰也能平安回来。
　　“常夏你们做得很好，警惕性很高，感觉到不对劲立刻采取了正确措施，非常棒！”
　　“真的吗？可是……”
　　“现在常夏听我说，你听到的那段对话非常重要，我要你一字不差完全复述出来，同时还有当时所有你能听到的声音，哪怕是一声咳嗽都不要漏掉。你能做到的对吗？！”
　　“嗯！我能！”
　　常夏此刻的声音已经沉稳不少，令月隐约听到夏巽在那边给常夏鼓劲儿的声音，大概他和自己的想法一样。
　　冷静是第一要义。
　　根据常夏的描述，电话接通之后大约有两三秒的空白，只能听到嗡嗡的轰鸣声——可能是车况不好的汽车发出的声音。随后传来了鸣笛声，再之后有人说话了。
　　“再催？再催熄火！你着急投胎呢！”
　　“算了算了，别惹麻烦，把货送到再说。”
　　“我说各位，咱们就这么交差行吗？守了两天！嘿！那个娘们儿开车咱们愣是没跟上！咱拿这个去凑数胡哥能行吗？”
　　“行不行的也只能先这样的。你们说那个老狐狸精是不是发现咱们了？一连两天没出家门，今天凌晨一出门就飙车，真行！”
　　“不应该啊。咱没暴露什么——”
　　“咱们在这儿瞎猜也没用！好歹不能空手走！不是我说，这小娘们儿长得也不错，咱哥们儿能不能先，啊？反正早做晚做都是做！”
　　“老三你就消停点儿吧——哎哟喂！谁开的窗！”
　　接着是一阵晃动，手机挂掉了。
　　“说话的一共有五个人，行车过程中听到车外有洒水车经过，水从开着的窗户洒进来，这是最后一句话的原因。”
　　“别的还有补充的吗？随便什么都行。”
　　令月一面这样说，一面摸出专案大队专用的手机，查询金水湾小区周围十分钟车程内洒水车行车路线。
　　常夏想了想，说：“对！中间好像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五百米的路六个红灯，堵成球！”
　　“行了！我知道她在哪了！”
　　“真的吗？令月姐！”
　　“於斐烨在哪儿？”
　　“他……夏学长？”
　　夏巽接过手机：“令月，於斐烨还在你家小区旁边。”
　　“跟他说我去小区门口接他。让他做好准备。”
　　“做好准备？什——”
　　不等夏巽说完，令月挂了电话，握紧方向盘，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上午九点十七分，早高峰的末期，马路上的车辆依旧排成长龙。就在这望不到尽头的车流之中，一辆车如入无车之境，左突右闪，闪电蛇行。
　　於斐烨双手抓着头顶扶手，脖子被安全带勒出了红印子。
　　“早说是这个准备啊！大姐！早高峰！十六公里！十分钟！您闯了多少红灯啊！”
　　“有警笛。但是不能打草惊蛇，到时候就看你的了。对了，你会吵架吧？越无赖越好。”
　　“什么？什么什么？”
　　这么说着，车子几乎漂移着拐进一个小路，令月伸手拆下警笛，保持速度从小路开上主路，在於斐烨晕得七荤八素还没搞清楚发生什么的瞬间，一个急转弯，一辆银灰色七座面包车从侧面闪出来。
　　“呕——”
　　於斐烨只感觉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迸裂而出，令月及时打开车窗。
　　“哗——”
　　一道土黄色固液混合物在这辆银灰色面包车车身上画出一道彩虹。
　　“糟了！”於斐烨捂住嘴，却感觉身子一倾，不知何时令月竟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将他一掌推了出去。
　　“我说大姐！你这唱的哪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