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赋神权》於祖婷

27、翟樱案之四

　　翟樱是下午下课离开学校后不见的。而整个酒店没有一个人见过翟樱。那么她是从什么时候进入酒店的？监控录像从晚上八点开始删除，为什么是这个时间？大概是因为翟樱就是这个时间进入酒店的。时间不长，如果从大门进入，门童起码会对翟樱有印象。可是没有一个人见过她。正如自己推测的，如果是外人作案，有可能把翟樱装进箱子用车子带进来，所以没有人见过翟樱。
　　可是如果是外人作案，又何必大费周章布置这么大一个局呢？况且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刘国存，好像只要抓到他，所有问题就迎刃而解一样——或许这就是让自己觉得不对的地方。
　　在锁定刘国存这个嫌疑人之前，案件几乎一筹莫展：完全的密室，删除一空的监控，奇怪的响声。
　　但是嫌疑人刚一出现，所有的问题几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刘国存就是凶手的不二人选。
　　这种感觉就像刘国存被系上蝴蝶结，作为终极大礼包被推到警察面前一样，他像一把万用房卡，能打开所有问题的大门。而警方，迫于大人物们维护政治形象的压力，也必然会就此结案——太过顺利，反而让令月觉得有问题。
　　可不安不能当做证据。必须找到货真价实无法反驳，刘国存绝对做不到的证据！
　　床与衣柜之间，令月按照死者趴的位置躺下来，双脚伸进衣柜，头抵着床，趴了几十秒，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假设翟樱是趴在地上，双腿伸进衣柜，凶手坐在她身上将翟樱捂死，在挣扎中翟樱的鞋子会在衣柜内壁形成划痕。但是李想说过，现场很干净，死者没有挣扎痕迹，死者的双腿是直直伸进衣柜里的，很显然并不是趴着状态被捂死的。那么趴着的动作就很可能是死后被移动形成的。
　　可是，这样就出现了另一个问题。
　　令月的身高是174公分，翟樱则是162公分。按照翟樱倒下的位置躺下去，令月的脚尖几乎要抵住衣柜内壁了——这里刚好是划痕所在的位置。但是翟樱比令月矮十二公分，倒下时脚的位置距离划痕还有十几公分的距离。那么划痕是什么时候形成的？
　　她站起来，钻进衣柜，脱下鞋子用鞋尖在衣柜里比划。
　　衣柜里的划痕已经确定是鞋尖的宝石饰品造成的，但是有两个问题：一是痕迹方向由内向外。二是痕迹位置紧贴内壁。
　　令月抱起枕头，假装是被害人，模拟起来。
　　如果想要脚尖与衣柜底有接触，就要背对衣柜内壁踮起脚尖，或者被挂起来。但是衣柜不够高，令月想起当时自己起来时撞到脑袋，否定了被挂起来的可能性。
　　其次，被害人在什么情况下进入衣柜呢？一般来说应该是凶手感觉有人靠近，忙着隐藏尸体，于是打开衣柜门，将尸体粗鲁塞进去——但是这样形成的刮痕应该是由外向内，而且不会紧贴内壁。
　　要想痕迹由内向外，就不是往里推，而是向外拖。在这种情况下，凶手面对衣柜，将死者的双臂架在肩上向后退，尸体的脚尖自然垂直，在衣柜内壁形成刮痕。
　　可是……
　　令月环顾整个房间，能够藏的下一个年轻女性的容器，只有这个空衣柜。为什么凶手藏尸后还要将尸体拖出来？
　　也许尸体一开始就在衣柜里，凶手为了某个目的，才将她拖出来呢？
　　可是即便如此，也无法解释刮痕的位置为什么这么靠里面。
　　令月试了一次又一次，彻底疑惑了：除非把墙凿一个洞，让死者位于这个洞里，然后向衣柜外拖动，刮痕才会在衣柜的最深处。
　　但是衣柜内壁完好无损——
　　冷风！
　　令月猛地站起来，不提防又撞在衣柜杆子上。
　　顾不得疼痛，她伸出一根手指，舔湿了，凑近衣柜内壁：在和熙颜对话的时候，因为有绯苏令的捣乱，令月以为那阵冷风是他带来的，但是冷风分明从自己背后而来，绯苏令在对面，不可能制造那阵风。而当时自己的背后，正是衣柜！
　　如果冷风的来源是衣柜，那么衣柜后面就很可能藏着别的空间。就像Y大的图书馆一样！
　　令月举着手指靠近衣柜的不同地方，可是，一无所获。
　　想起自己曾经敲击过5号房的墙壁，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要么这里的墙壁非常厚实，要么就是自己推理错误，根本没有隐秘空间。
　　但是刮痕的存在证明，必须有这么一个空间才对。
　　令月钻出衣柜，绕着房间走来走去，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突然停在墙根。
　　原来如此！原来是那时候产生的违和感！
　　令月如醍醐灌顶，露出了微笑。
　　她关上大门，紧紧贴着门后，掏出手机，打开测距软件，贴着墙根走到对面，记下长度。然后又测量了宽度。之后来到外面。
　　戴立勤正在楼梯口和熙颜说话，看见令月出来，想要说些什么，但见令月的表情，便没有开口。
　　熙颜问：“令月还好吧？刚刚她好像和孔昱争得很厉害。”
　　“那是她们的相处常态了。”戴立勤自信的说，“看令月这幅表情，应该有所发现。我们不要打扰她。”
　　令月丝毫没察觉这两人，而是全神贯注测量这三间房外部的长宽。
　　得到数据后，令月长舒一口气：这就是自己的违和感的来源。当时从7号房向5号移动的时候觉得房间很大，但是在室内却没有这种感觉。原来并不是错觉，而是事实。在这三间套房的墙壁里，隐藏着一条至少两米宽的通道！
　　令月急急忙忙赶回3号房验证自己的猜测：既然有暗道，就一定有开启的机关。
　　令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一无所获。
　　李想说过现场十分干净，除了死者，几乎没有其他任何痕迹。也就是说凶手的活动范围应该只限于衣柜附近，所以机关很可能就在衣柜里。
　　令月重新爬进衣柜，打开手电筒仔细查看，终于发现一个疑点：现场的衣柜门只有右侧开着。
　　一般来说一个强壮的成年男性要从衣柜里拖拽出一个年轻女性，两扇门都打开会比较方便吧，何况衣柜中间没有挡板。为什么只开右边门呢？
　　令月打开左边衣柜门，却发现开不动。
　　再用力，门还是纹丝不动。
　　她跳出衣柜，仔细搜索，最后在衣柜侧面发现一个凹槽，推开后，里面是个小把手。
　　向外用力一拉，只听弹簧弹开的声音从衣柜内部传来，紧接着左侧衣柜门打开了。
　　在左侧衣柜门的合页处，令月找到一个活动的暗格，里面有个按钮。
　　按下片刻后，脚下的地板好像在摇晃，齿轮传动的声音传来，衣柜背面，缓缓打开一道门。
　　果然有暗道！
　　令月半个身子探进暗道，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前后几米。
　　她还不想直接进去：情况不明，孤军深入贸然前进无异于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
　　借着手电筒的光，她大致能够看到在357房衣柜后都有暗门。至于暗道通向哪里，还不知道。暗道内干干净净，一看就是经常使用。
　　令月重新将门关上，继续思考。
　　熙颜没有听错，最开始被害人所在的房间的确是5号房，凶手担心被人发现，才匆忙通过暗道把被害人转移到隔壁3号房。凶手从衣柜里将被害人向外拖拽的时候，被害人的鞋子卡在衣柜与暗道之间的空隙，用力向外拖拽时鞋子在衣柜底端形成刮痕，但当时暗道是打开的，所以刮痕形成的位置十分靠后。后来暗道关闭，刮痕却留下了。
　　而鞋子……
　　鞋子不在室内现场。那是因为在拖拽的时候鞋子刮住衣柜后掉在了暗道里，等到凶手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放回去了。
　　之后，在3号房里，因为听到外面有人，凶手生怕被害人发出声音暴露自己，情急之下用力捂住被害人口鼻，错手将被害人捂死。这时候大堂经理已经上来，甚至可能打开了隔壁的门，凶手来不及将被害人带走，于是自己离开，关上暗门，于是就形成了案发现场的局面。
　　然而……
　　令月猛地抬起头，看向卧室大门的方向。
　　这时候凶手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是通过暗道移动的，也不需要门卡进入房间，那么现场就是一个完美的密室。一旦密室形成，警方必然会对卧室内部详细调查，到时候暗道的存在就有可能暴露。
　　所以要打破这个密室，嫁祸一个凶手，而这个人，就是曾经在12层出现过的刘国存！
　　那么问题来了，凶手怎么知道刘国存就是那个送餐员？刘国存那时候上楼究竟为什么？既然凶手怀疑有人发现问题，为什么在转移被害人的时候不直接躲在暗道里？暗道不算狭窄，就算同时躲着两个人也绰绰有余，更何况被害人被绑着手脚，无法移动。
　　可是凶手却选择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将被害人转移到隔壁房间。
　　难道说，凶手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目的？
　　那会是什么目的？必须让受害人出现在房间内……
　　暗道发现了，新的问题又出现。
　　然而……
　　令月转念一想，去找熙颜。
　　“我记得你找送餐员要的是瓶装水，为什么送来的是茶？”
　　“他说红茶醒酒比白开水好得多。”
　　“那么，红茶洒在地上之后，你们怎么处理的？”
　　“小勤赶快把茶杯放在桌上了，我用纸巾擦地，小勤拿了浴室的毛巾过来盖在地毯上，说明天让保洁清洁。”
　　“纸巾呢？”
　　“扔在垃圾桶了。”
　　“这样——戴队！”
　　令月眼疾手快叫住经过的戴立勤。
　　“怎么？”
　　“有件事想不明白。”
　　令月从错身而过的李想怀里拿了个取样袋，去了1208房。
　　1208不是套间，但是同样豪华。
　　一进门令月直奔桌子：“听说你打翻了一杯红茶？”
　　“是。”戴立勤指着桌子，桌子上并没有红茶杯，疑惑道：“什么时候收拾干净了？”
　　令月却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去了浴室。
　　戴立勤跟过去：“你在找什么？”
　　“用来擦红茶的毛巾呢？”
　　“在篮子里——”篮子里空空荡荡，“可能被拿去洗了吧。”
　　令月又回到房间，走向垃圾桶，垃圾桶里有些别的垃圾，唯独没看到纸巾。
　　“在什么地方打翻的红茶？”
　　“这边……”
　　顺着戴立勤指的位置，这次总算有了好运气：被窗帘挡住的地毯上有茶渍。令月立刻用棉签用力摩擦蘸取为数不多的茶渍。
　　戴立勤看着她把棉签扔进取样袋，摸不着头脑：“你到底在找什么？”
　　“验证一个想法。”令月在床上坐下，“昨天留下的人都知道是谁吗？”
　　“具体名单在孔昱那里。你要是要的话我——”“有多少人呢？”
　　“十九个。”
　　“其中十八个住在11层？”
　　“是。”
　　“11层住不下了才把你安排到12层的吗？”
　　“不是。我不是最后离席的。”
　　“嗯，那就差不多了。”
　　问完这些，令月走出房间。
　　“喂！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算是吧。不过现在不好说。”令月并没有把取样袋交给李想，而是放在自己包里。
　　戴立勤追在身后问：“到底有什么发现？是不是凶手另有其人？”
　　“还有比刘国存更合适的凶手吗？”令月笑着反问，“你父亲在忙什么？最近有时间吗？我想去拜访一下。”
　　“我爹？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有事情拜托。”
　　“那我帮你问问。他这两天神神秘秘的，家也没回，不知道去哪了。”
　　令月定定得看着戴立勤，咬咬嘴唇，最后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你最近，多和熙颜约会吧。尤其晚上一个人寂寞的时候——”“说什么呢你！”
　　戴立勤涨红了脸，转身走了。
　　令月去找孔昱告假：“没事的话我今天先退了。捉人不是我强项。”
　　“哼，终于明白你也不是万能的了？”孔昱似乎心情不错，爽快准假。

　　车子在戴安娜综合病院门外停住，令月并没有立刻下车。
　　此处原本是一个大财主的私人庄园，国破家亡，财主全家逃难，庄园被用作临时医院，挽救了不少伤员的性命。战后财主及家人下落不明，庄园被彻底改造为病院，并因曾有圣女降临而具有传奇色彩。
　　如今在病院正门口的喷泉池里，就竖立着一座高五米的汉白玉雕刻而成的圣女像——和Y大圣女堂的圣女像不同，这里的圣女与其说是“圣女”，不如说是“圣母”。
　　或许是塑像的人掺杂了戴安娜王后——当年出资挽救医院于破产边缘的邻国王后——的形象，圣女像端庄高贵，慈眉善目，外层镀金，装饰有价值连城的黑钻石。
　　圣女像本来和Y大一样放置在圣女堂里的，但此处的圣女堂占地面积过大，医院出于扩建需求和美观考虑，将建筑部分完整转移到了西北边的分院，这里只留下圣女像，还建了个喷泉池。
　　令月坐在车里正好能看到圣女像，但她并没有刻意看什么，而是在思考。
　　考虑到距离问题，尸体被发现后会送到最近医院。离体育馆酒店最近的医院就是戴安娜综合病院。简明此刻正在地下室的停尸房里。
　　她来这里，一是为了拿昨天调查了Y大图书馆之后查询的结果，二是为了找简明，检验1208房里的红茶渍。
　　只是这件事令月还不打算让队里其他人尤其是孔昱知道。于是她在医院门口等了一会，确定孔昱他们没有往医院来，才给简明打电话。
　　然而电话一直没有接通。令月问了医护人员，然后直奔地下一层——位于地下的停尸房，是没有手机信号的。
　　找到简明时，他正坐在一台PCR仪前盯着屏幕发呆。
　　“在检验什么？”令月走过去。
　　简明戴上眼镜，带令月来到解剖台。那令人印象深刻的气味让令月不自觉皱起眉头。
　　受害人翟樱的器官已经被整齐取出，尸体上从头到脚蒙着白布，脚边燃着三根香——或是为了悼念，或是为了改善气味。
　　简明指着其中一个盒子说：“胃里只有少量消化物。手脚有两次捆绑痕迹，但都不明显。据反映死者是傍晚六点左右失踪，到凌晨两点之前被发现死亡，中间将近八个小时。如果一直处于被捆绑状态，瘀痕应该严重的多，但是实际捆绑的时间并不长。我怀疑凶手有用药物控制被害人的可能，正在化验看看能不能检测出安定之类的药物。”
　　令月听到一半就忍不住露出赞许之意，等简明说完，她已经笑意盈盈了：“我和你想得一样！这根棉签上，我怀疑也有类似镇静安定的药物，你可以做个比较。”
　　“有检材对比能免去很多麻烦。”简明推了一下眼镜，立刻去化验，令月留在这里，掀开白布一角，端详着翟樱的遗容。
　　翟樱是个漂亮的女孩。虽然比起郭媛爱那种等级的大美女还差得远，但是不可否认她漂亮。可是看着这张脸，令月不自觉皱起眉头。
　　人生前死后的长相是会发生改变的。不管尸体多么新鲜多么安详，都会有明显改变。
　　简明把这种死人才有的面容称之为“死相”。
　　眼前翟樱呈现的，就是一种“死相”。
　　她仿佛在沉睡，双目自然合上，面部没有狰狞扭曲，好像还在呼吸——但是多了“死相”。
　　令月盖上白布：这死相让她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