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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重写的第五章 Ⅴ #关于偷窥 ...


  •   #关于偷窥、气愤、焦灼与欲言又止#

      晚间下起雨来,且雨势不小。
      吸收了诸多灰尘的水滴铺天盖地地从臃肿的云层坠落,打在坚硬而锐利的翠绿叶片上,阵仗很大,声音也很大,像上帝向人间倾洒的洗脸水,又像耶和华降世时的夜晚,雨水带来洗涤人间的力量,冲刷干净战争留下的血污。
      值得庆幸的是,这场瓢泼大雨同样洗去了亚平宁半岛灼热的温度。
      但卡拉瓦乔却并未感到半点幸运。
      这嘈杂的雨声仿佛在和他作对、打乱他的思维——该死的!让他安静地思考一会儿。

      “嘶——”
      他不小心拔起了一根稀疏脑袋上的头发,心疼地拿在手里悲伤抚摸。
      汉娜刚从二楼下来,闻声嫌弃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扭着腰走去了厨房,看得出心情不错。
      卡拉瓦乔决定借着这个势头,轻盈而快速,当然也要不失长辈体统地,巧妙地把楼上那个冒牌英国人的身份给揭穿了。
      于是,他咳嗽了一声:
      “咳咳——”
      此举不出意料地引起了汉娜的注意,她放下托盘回头望着他,叉着腰劈着腿站着,很不耐烦的模样。女护士脸上的每一个五官都仿佛要离家出走般大声说着统一的话:“来吧,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花样”。
      作为前风流小偷,卡拉瓦乔的花样当然很多。
      他假意踱步到窗前,背对汉娜站着。
      汉娜狐疑地看着这个中年男子的身影,觉得他在害怕自己脸上的心虚被她识破。
      不得不说,女护士的直觉极为敏锐,可惜的是,这份与生俱来的第六感并未向她预知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汉娜,你参军那年才十六岁吧,我记得,那年是一九四一年。唉,那年之前我们还以为终于能过上好日子了。谁想到没多久那个狗屁征兵令就下来了,哼,连女学生都不放过......你转身上大巴的时候,你妈妈,可怜的爱丽丝,正在偷着抹眼泪呢——被我瞧见了,还怯怯地朝我笑,唉,那个可怜样......”
      回忆往昔,该技能被列为社交技巧中的经典开头。
      不过,只有和平年代才需要社交。在战争年代迅速成长的女护士并未接受这样的教育。
      她皱皱眉,不耐烦地打断了卡拉瓦乔的话:
      “你在说什么?”
      正准备再从汉娜的可怜母亲说到可怜父亲的卡拉瓦乔立时噎住,摆在身后的手指都不自觉抽动了一下。
      哦,没关系,他还可以再换个话题。
      “隔壁的简,你还记得吧,你小时候经常和她一块儿玩。你参军之后没多久,她也被抓去当壮丁了。她妈妈哭得比爱丽丝还难过,几乎哭死在征兵的卡车前,好像下一秒就要和司机同归于尽呢......”
      社交经典开头第二类,从共同的朋友圈聊起。
      卡拉瓦乔嘴上的话不停,脑子里也在不停地回想着为数不多的关于简的记忆——天知道他压根不不了解这个什么邻居!他只顺手去他们家取过点东西罢了!
      汉娜听着前面那人半条找不着重点的话,烦躁地砸吧了一下嘴。
      这人到底想说什么?
      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有些废话真的不必多听。爱丽丝不止会哭,也会告诉她这类有用的道理。
      她决定听从母亲的教诲:
      汉娜重重地拍了一下身旁的桌子,打断卡拉瓦乔滔滔不绝的废话。
      “你到底想说什么?”
      语气咄咄逼人。
      站在窗前的男人为难地皱起被烟酒浸红的脸来,他还没想好这么快进入正题......
      “没想好?”
      卡拉瓦乔不由得点点头。
      “那我走了。”
      女护士立刻迈步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去了储物室,背影都透着刀枪不入的冷酷。
      老天啊,汉娜,那个在桌子上跳舞唱歌的小天使,怎么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了?
      卡拉瓦乔又迷惑又崩溃,然后发现该说的话一句都他/妈的没说。
      女护士原来是治疗拖延症的一把好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卡拉瓦乔还是厚脸皮地蹭了汉娜一餐饭,虽然只是面包夹奶酪片和生菜,但已经算得上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期间小姑娘一眼都没瞅他,专心致志地吃着饭,然后又留下一些容易克化的边角料当作病人的晚餐。
      那个冒牌货还在楼上享受汉娜的悉心喂饭待遇。
      卡拉瓦乔悄悄地躲在楼梯扶手往上瞧,油灯把护士与病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渗到房间外的墙壁上来。
      只见那两纵黑色的影子靠得极近,仿佛交颈的天鹅,又像依偎的鸳鸯。
      总之,就是他/妈的像一对!
      小姑娘的亲切的、可爱的、负责的(自称)叔叔气得吹胡子瞪眼。
      折磨当然没完。
      病人似乎刚睡醒不久,被护士强迫服下了一点退烧的药物。他的意识并不大清楚,稀里糊涂地拒绝治疗青霉素的摄入。
      刚被楼下人弄得十分烦躁的护士“啧”了一声,然后伸出手捏住了男人的下巴:
      “张嘴,这是药——对,对,张嘴,好。”
      病床上的男人也不是怒火中烧的女护士的对手。
      只见那道影子乖乖地靠在护士的手臂上,软趴趴的模样,乖巧地喝下了冲泡的药剂。
      站着的影子拍了拍他的脸,像幼儿园老师的奖励。
      哦,可怜的卡拉瓦乔,这当然还没完。
      “不,不,我不想......”
      “不,你想,你必须想。”
      “别,别.......求你,别......”
      中年男子的耳朵可不像他的主人一样未老先衰,敏捷地立了起来。
      汉娜,我的小姑娘,你们在做什么!?
      女护士正在给病人喂饭,可他拼死不吃的模样简直像她要强上了他。
      汉娜气急反笑,放下盘子望着反抗的病人:
      “你知道吧?你这个身体,一顿不吃就离死近一步。
      既然都熬过了这么多天,因为不吃饭饿死就太可笑了吧——你自己选,自己吃还是我喂你,事先声明,我可不是多有耐心的护士。”
      虽然高烧和反抗已经耗掉了病人大量清醒的意识,但他还是听清楚了这段话。
      奥尔马希不由得腹诽: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当然,迫于威胁,他还是屈辱地点点头。不过——
      他很快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举起食物的力气!
      妈/的。
      男人丧气地垂下手臂,脑袋重重地往后靠去。
      “欸——”
      女护士及时勾手拦住了他的下坠。
      “来吧。”她用勺子敲了敲碗边。
      奥尔马希放弃希望地闭上眼睛,然后张开了嘴。

      房间内的每日例行照顾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房外的人也在如火如荼地焦灼着。
      怎么还没好?
      不就是喂个饭吗?在用什么喂啊?
      卡拉瓦乔急地抓耳挠腮,又不敢跑上楼去。
      好在上帝是仁慈的,命运女神的纺丝迅速将汉娜拉出了房间,她哼着不成调的歌轻快地走下楼来。
      “你怎么在这儿?”
      汉娜被窝在楼梯拐角处的可疑中年男子吓了一跳。
      “哦,哦......随便走走,哈哈,随便走走。”
      “......?好吧。”
      女护士没有一丝留恋,迅速抽身离开。
      卡拉瓦乔冷不丁想起还没说的话,脑子一转,脚一跺,壮士赴死般叫住了即将离去的汉娜:
      “等等。”
      “怎么了?好吧,卡拉瓦乔,我知道你有事情要说,但你能不能一次性讲完?”
      “当然,当然,汉娜,再相信我一次,跟我来吧——我们来厨房讲,忙了一晚上,你该喝点水了。”
      汉娜瞧着面前男人分外严肃的神色,终于点了点头。

      “说吧。”
      汉娜大马金刀地率先坐在了高脚椅上,手里拿着马克杯。
      卡拉瓦乔执起水壶,为她倒了一杯水。
      “好,你先喝杯水吧。”
      他耐心等着汉娜喝完水,然后缓缓开口:
      “你之前不是问我战争时去了哪里吗?我当了间谍,哦,是盟军的间谍。
      当然——我学艺不精,所以很快就被德国人抓住了。他们砍掉了我的两个手指,现在想来算得上仁慈。”
      他自嘲地一笑,亮出两只缺了大拇指的手。
      汉娜脸上的不耐烦逐渐变为担忧,甚至渗出点愤怒的神色,那愤怒夹杂着燃烧着的某种东西,仿佛不只是在为面前的人而哭泣,而是在为更多的,更多的什么而哭泣。
      “后来,我被放了出来,继续为盟军服务。他们派我去了开罗......你知道‘蝴蝶梦间谍’吗?”
      “什么?”
      “一九四二年,在埃尔阿拉敏会战之前,德国人派了一个叫埃普尔的间谍到开罗来。他用一本杜莫里埃的小说《蝴蝶梦》作为密码本,给隆美尔发送有关军队调动的情报——这本书是英国情报人员的床头读物,连我都读过。”
      “你也会读书?”
      “谢谢你,真看得起我。
      有个男人奉了隆美尔的命令,带领埃普尔穿越沙漠进入开罗,而这段沙漠地带.....原本被认为是无法通行的。”
      汉娜紧张地抿抿唇,用裙子擦去手掌渗出的汗。她预感到接下来的话可能与她有着莫大的联系。但她不明白,战争结束了,战争结束了!这些事情还能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男人看出她的紧张与惶恐,用眼神安抚了她。
      “我和我的同事跟踪了他们。他们袭击了英国人的汽油库,换上他们的军装和车牌,花了三个星期穿越沙漠,在那个男人的引导下。一离开沙漠,那个男人就和埃普尔握手作别,我们在那里失去了他的踪迹......我们猜测他返回了沙漠。”
      “——为什么?”
      “不知道。”
      “那个男人是谁?”
      “他是一个匈牙利的伯爵,叫......拉斯洛奥尔马希。”

      杂色羽毛的小鸟准时地发出不好听的叫声,像钟塔的报时。
      汉娜被那该死的鸟叫得一激灵,瞬间忘记了之前压抑而紧张的心情。她一下从粘稠到令人不快的谈话气氛里抽身出来。
      卡拉瓦乔正半垂着头,用看不懂的眼神望着她。
      汉娜有些不知所措。
      他细细打量了一番,然后叹了口气,好心地放她离开:
      “算了,夜深了......先去睡吧,汉娜,先去睡吧。你辛苦一天了,剩下的,明天再说吧。”
      她欲言又止地望着卡拉瓦乔,不敢轻易离去。
      “没事,走吧走吧!去睡吧,小女孩,大人的事情,你急什么呢?”
      男人挥挥手,起身离开了座位。
      小姑娘最后看一眼男人的背影,仰头喝下杯子里最后一杯水,也离开了狭窄的厨房。
      鸟儿也停止了歌唱,随月亮隐入缱绻的夜色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重写的第五章 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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