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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重写的第三章 Ⅲ #关于工具 ...

  •   #关于工具人与转机#

      这里的环境当然算不上好:地雷很多,盟军只清扫出了一条小径可供两人行走。
      附近的乡下人对外国人没有好感,更何况他们的丈夫儿子都被盟军镇压关押。出于安全考虑,汉娜决定乔装打扮一番。
      首先,镶着加拿大国旗的外套是不能穿的;
      其次,脸要晒得红一点——汉娜发现这里的人不知为何都两颊发红,也许是因为夏季光照过强;
      最后,穿得尽量朴素。
      对镜整理一番,她觉得自己俨然是一名乡下人了。
      汉娜临走前去楼上看了看病人,他还在沉睡,看起来睡得并不安稳。
      她摸摸男人有点烫的额头,怀疑这是一场山雨欲来的高烧。
      也许需要带一点炉甘石和青霉素回来。
      她担忧地跨出那道低矮的篱笆。

      圣吉罗拉莫别墅在山腰的凹陷处,水源充沛,冬暖夏凉,比之山脚的环境要好得多,因而以往只有信奉上帝的修女与贵族们有资格住在这里。
      伟大的美第奇家族在附近正有一座乡间别墅,由于家族的败落,如今已少有人迹。
      顺着盟军清扫的小径往下直行几英里,拐过一丛灌木林,就可以看到山脚下的村庄。
      这个村庄原本便人口稀少,战争的几轮征兵更使它丧失活力,远远看去仿佛死城。
      临近正午的太阳高得可怕、热得发烫,汉娜察觉到汗珠从头发丝的缝隙里缓缓流下。汗滴到了眼皮上,她的视线模糊了一瞬。
      五感置换。
      夏季的蝉鸣狠狠地涌进她的耳朵。
      这么热的天气,所有人都躲在家里。她攥紧兜里的镶金子弹,希望它们能换来点好东西。

      所见即所得。
      不出意料地,这座村庄荒得可怕。
      走近了看,汉娜才发现这里大多数的房子都是破的。走在路上,一会儿是这户人家的窗户被一小股微风吹得摇摇欲坠,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一会儿是那户人家的屋顶掉下一块碎裂的瓦片。
      旁边的巷子里还堆着乱七八糟的垃圾。
      总之,这里的人看来无法拿出什么好东西和她交换。
      汉娜有些泄气,想要往回走。
      此时一阵风自西向东飘来,带来一股热闹的气息。汉娜从这阵风里闻到了啤酒、烟草和男人的汗味。
      村子的结构是简单的横纵两条线,村子的西边有一座比周围高大的建筑,挂着一块不太干净的木牌:Taverna Luca。
      她并不认得意大利文,但根据多年的西部片经验,这应该是一间酒馆。
      酒馆,破旧的小酒馆——勇者的安乐窝,信息的聚集地。
      汉娜迈开腿,往Luca走去。

      这间村庄的人不知道有什么毛病。
      汉娜甫一靠近酒馆大门,就听见了喧哗的觥筹交错声与男人的大笑。
      ——这个村子里的人都他妈的是酒鬼吗?
      她疑惑又不解地慢慢推开大门,心里想着,来吧,让我看看还能有什么神奇的。
      生活永远不会让怀有期待的人失望。
      出乎意料地,汉娜径直看到了靠在吧台上的男人。
      那是个宽厚的背影,肩膀很宽,大概有一个亚欧大陆那么宽;浑厚的二头肌在衣袖下鼓起,看着随时要迸发而出。
      很可惜的是,这个背影的腰身不是那么完美,有点中年发福的模样。
      但汉娜并不需要看这些,这个人化成灰她都能认出来。
      一咬牙,气沉丹田,她大声喊道:“卡拉瓦乔!”

      靠在吧台上的男人惊讶地回过身来。
      “......汉娜?”
      男人不敢置信地轻声问道。
      汉娜快步走上前去,一屁股坐在了卡拉瓦乔身旁的椅子上。
      “是我——给我来杯冰水,谢谢。”
      她懒得管为什么人都集中在这间酒馆里,也懒得管卡拉瓦乔为什么在这里。她的喉咙干得冒烟,她必须得先灌点水下去。
      卡拉瓦乔四处张望一番,然后低下头俯到她耳边轻声说:
      “我记得你跟着加拿大盟军走了......怎么还会出现在这里?”
      汉娜见状,也低声问道:
      “我为了照顾一个病人留下来了,就在那边山腰的别墅里。”
      她舔舔嘴,继续说道:
      “我打算来这里换点东西,用这个——”
      她亮出口袋里的几颗子弹。
      卡拉瓦乔看着小声吸了口气:“姑奶奶,这东西你怎么敢和人换?”
      “这怎么了?这可是镶金的!”
      “嘘!小声点!”
      卡拉瓦乔惊得恨不得捂住她的嘴。
      汉娜摆摆手,示意她知道了。

      卡拉瓦乔朝远处看似在调酒其实正竖着耳朵偷听的酒保吩咐道:
      “喂,安德烈!给我们来两杯喝的,等会儿送到最角落的位置去。”
      说完,他便拉着汉娜走到了被盆栽挡住的位置坐下。
      “我们在这里说——说吧,你想换些什么?我在这里有点关系,可以帮你搞到点东西,太贵的就免了。这里你也看得到,这些人可没什么好东西。”
      “......不,卡拉瓦乔,这个先不说。你怎么在这里?战争之后你去了哪里?”
      这处的光线并不清晰。黑色的阴影在男人的脸上交错,显出鬼魅般的寂静。
      他的脸抽动了一下,好像低头望了望自己的手,然后说道:
      “这就说来话长......是段很长的历史。”
      “好吧,那我不提了。”
      汉娜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她自认为的。
      “继续说回刚才的,为什么这玩意儿不能用来换东西?”
      卡拉瓦乔听到这个立即抬起头来,
      “当然不可以!你忘了这个村子是因为什么而败落的吗?你以为看到这些该死的东西不会猜到你是干什么的吗——他们最讨厌的可就是战争了!”
      汉娜摩挲了一下镶着金边的子弹,边想边说:
      “或许......我可以说自己是流浪的旅人,路上捡到了这些东西?”
      男人思考了一下,然后果断地摇摇头:
      “危险太大,不值得尝试——意大利佬的脾气可不怎么好,你应该知道。”

      “好吧。”
      汉娜有些惋惜地放弃了。她无条件相信卡拉瓦乔的建议。
      被相信的男人不忍心看她难过的模样,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幸福的孩子。
      于是,他提议道:
      “你想换点什么?我可以帮你换一点。”
      被设想为幸福的孩子抬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真的吗?
      那我需要一些食物,能够保存得久一点的;一些炉甘石和青霉素,我照顾的病人需要这些,他可能会发烧。”
      卡拉瓦乔,她无比信任的叔叔,不赞同地回答她:
      “食物我当然可以替你搞来一点。但是,汉娜,你要明白这个时候的病人都活不了太久,(你为一个病人留在这种危险地方我就不说了),用金贵东西换青霉素完全不值得。而且,你得知道,这种小地方一般可不会有这种东西。”
      不值得,又是“不值得”。
      自汉娜决定留下来照顾英国病人后,不止一个人和她说过“这不值得”。
      但人生究竟什么值得、什么不值得。上帝说,要存着无愧的良心。
      汉娜的脑子很简单,她想做一件事,那就去做了;她想为一个人付出,那就付出了。这是她的原则、她的信仰。她不去计较什么代价,因为她懒得,因为她不屑。
      从前母亲总带她在周末去教堂礼拜,那时她听不懂。现在很多人的嘴巴和她说话,但她明白了,这些人的话都不必听。
      听上帝的,听她内心的。
      但卡拉瓦乔是不一样的,她不想直愣愣地反驳他,于是,
      “那么,你能帮我搞些食物来吗?至于青霉素和炉甘石,我自己去试试。”
      对面的男人显见地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
      “汉娜,你还是要去换这些没用的东西吗?”
      曾经幸福但如今叛逆的孩子有点不耐烦,捏住一缕发丝,说道:
      “不,不,当然不是,卡拉瓦乔。但我需要这些药物,我是个护士,而且我信守承诺。照顾病人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好——当然,我知道这些东西很难搞,所以我会自己想办法试试。”
      对面的人没有说赞同,也没有再说不赞同。
      二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卡拉瓦乔向后一倒,陷入沙发椅的靠背里。
      幽暗的视野里,汉娜看见他的脸旁燃起了一小束火苗,光线隐隐绰绰。
      男人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支烟草,叼在嘴里朝火苗凑了过去。他举起右手,拢住了一点点火,那只手缺了一根手指,一根大拇指。
      “你的大拇指呢?”
      对面的孩子传来惊讶的声音,仿佛未被战争磋磨过。
      卡拉瓦乔的烟燃了起来,他朝天花板吐出一口烟圈,然后叹了口气:
      “被切掉了。”
      他又举起另一只手向她示意,同样被切掉了一根大拇指。
      汉娜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她原本以为这个叔叔是个机灵的家伙。
      “你做了什么!?”
      男人摆摆手,没有继续说下去。
      只见他思考了一会儿,“唰”地一下站起身来,回头朝汉娜招招手,
      “来吧,我带你去找这些鬼东西。哼,你一个小姑娘,独自去找可不知道要怎么被吃掉呢。”
      汉娜见状,不由得喜笑颜开,快速地跟了上去。

      “我们要去哪儿?”
      卡拉瓦乔并未向村庄中心走去,而是走向了边缘处。
      越走越荒凉,汉娜看了眼稍显低垂的日头,不由得担忧起来。
      “放心,你要的这些玩意儿只有那个人有。不过,到时候你先把你那宝贝东西藏起来,我先和他谈谈价钱——那个家伙可贪着呢!”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丝毫不担心,甚至胸有成竹。
      于是汉娜不再过问,只是低头摸摸兜里的子弹,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皆埋头走路,脚程极快。几里地的路途没多久便走完了。
      卡拉瓦乔回身轻拍汉娜的头,用下巴指了指面前那栋年久失修的危房:
      “就是这儿了。记住,把东西藏好——我先进去。”
      他留给汉娜一个警告的眼神,然后大踏步走了进去。
      汉娜被独自留在门外,半天摸不着头脑。里面到底住了个什么人,卡拉瓦乔甚至进都不让她进去?
      然而,前文所说,她无条件信任这个父亲的朋友。因此她顺从地站在危房门口等待着。
      当然,汉娜得说她是个有耐力的人,而且也能够吃苦。但这个阳光着实有些灼人,没站一会儿头顶便被太阳照得滚烫。
      她总觉得几乎要闻到头发丝烧焦的味道。
      偏偏此时正是无风的时刻,且山脚本就风小,她浑像一个被关在烤箱里的可怜羊腿。再冒会儿汗就可以新鲜出炉、被端上桌子分食。冒出的汗就是粘腻的油脂。
      鉴于不太适宜等待的气温,汉娜在心里同卡拉瓦乔道歉,然后小心地挪到了房子的屋檐底下,正对着一间脏兮兮的杂色玻璃窗。
      她探出头,有意悄悄看一眼里头的情况。
      还未动作,那玻璃便被纸团之类的东西弹响,轻微地震了一下,仿佛含了警告的含义。
      房子里传来一个懒散的声音:
      “嘿,小姑娘,偷窥可不是个好的美德。”
      这英语的口音十分古怪,带着托斯卡纳地区的意语口音,同时又有着许多咽音与卷舌音。总之这一句话被话主人说得七弯八拐。
      但汉娜还是听懂了。
      于是她立刻收回头,将视线瞥向了别处。
      不知又过了多久,大概久到汉娜身体上的火气即将化为心里的怒火,卡拉瓦乔走了出来。
      见着倚墙站着、满头大汗的女孩,伸出手来:“东西给我吧,价钱谈拢了——进去之后直接拿东西。就在右手边第一个柜子上,其他别乱动。”
      汉娜依言照做,顺利拿到了满当当的装满一盒子的药物。
      二人遂离去。

      汉娜脑子里还残存着那间房屋阴暗的室内,看起来像女巫的住所。正中间摆着一个瓦斯炉,正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东西,其他东西都散乱地丢在地上,右手边倒摆了很多个柜子,抽屉不一拉开,里头黑乎乎的一团。
      进去时屋主人正在躺椅上靠着,嘴里叼着一支烟,像是卡拉瓦乔给他的。
      她不再回忆,转头问身旁的人:
      “那个人是什么身份?”
      身旁那人嗤笑道:
      “他?他能有什么身份,就是个东西多的小偷罢了。躲在这里准备养老呢。”
      汉娜皱皱眉:
      “但是......你也是......”
      她不好说下去,但卡拉瓦乔明白了她的意思。
      只见他自嘲一笑,说道:
      “是啊。我也就和他一样,能有什么了不起呢?”
      男人显见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往事,所以汉娜不再过问,只是安静地走着。
      快走回别墅时女孩才惊醒过来:
      “不对?你要和我一起回去吗?”
      卡拉瓦乔已经看到了远处立在平地的白色别墅,看起来可不止一点巍峨。
      他快步超过汉娜,慢悠悠地留下一句话:
      “当然。作为你的叔叔,我肯定要看看能让你留下来照顾的病人是谁吧?”
      汉娜摸摸鼻子,显见地露出一点羞涩来。
      他这话也太有歧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重写的第三章 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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