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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境 一周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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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之后,临江高中发生了件大事。有人匿名在网络上发布了一段关于临江高中校园暴力的视频,除了被孤立的主人翁打了马赛克以外,施暴人员都拍的清清楚楚。后来视频被几个高人气博主转发后,社会舆论基本一边倒地偏向了堆施暴人员的指责中,当地的警察局和学校不得不迫于社会压力开始彻查这件事情,最后以把施暴学生开除作为惩戒,班主任老师也因为这件事写了检讨并在家长会的时候公开道歉。
虽然视频并没有表明受暴人是谁,但是作为同班同学大家基本都猜测了七八分的样子。再加之周洋在事情闹大后请了长假后,大家都基本确定了事实。班上的说法不一,周洋做笔录时再三说明不是自己录的视频也不是由自己上传的,大家对这件事充满了疑惑但冷淡的朋友交际圈里,在逐渐到来的考试压力下也只能抛之脑后,不再过多猜忌了。
周洋也就办理了休学再也没有在班上出现过。
许慌依旧是坐在角落里,照着时间轨迹走的班级毫无存在感的人。
工作日下午6点的街道有很多的场景,下班的工薪阶层带着或轻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或依旧沉浸在被工作的上司的责骂的恼怒中;推着自行车或者三三两两并排走的学生,交谈着功课、八卦以及青春时期的暧昧情愫;正是店铺忙绿的时候,吆喝声和店铺里浓郁的食物香气相交织,穿着统一色调的服务生在大厅里来回走动。
“绿里”咖啡店二楼正对着学校大门,玻璃落地窗使得视线变得更加开阔。周洋没有穿校服,套上的灰色连帽衫和旧了的牛仔裤白鞋在被红白校服围绕的空间里显得隐秘起来。她点开了手机屏幕,18:32,距离下课已经超过一个小时零2分钟,为了避免错过她甚至提前了一个小时就在二楼观望。
经过了这样再三发酵的事情之后,她始终没有信心能踏入学校一步。
“你觉得她们为什么只针对你。”
“你真的没有做什么惹怒她们的事情吗?”
“会不会是你哪里做错了?”
心理咨询师是这样问她的,周洋本以为的开导和安抚被这几句话狠狠地踩在了脚下,她猛地站起来,指甲狠狠地险进了肉了直至传来疼痛感。
她抬起头,满脸泪水,对着带着假笑的咨询师抛下一句话便甩门而去。
“你们全是些王八蛋。”
周洋知道这个心理咨询师表面上的苏檬家里为了表示歉意而特意付费来给她做心理疏导的,实际上除了让她愤怒离开之外没有任何作用,还能给她扣上一个不知好歹的帽子。
这真是一个畸形的社会,受到伤害的是她,被欺凌,被侮辱,被几乎摧毁所以希望的是她,然后所有人都试图以“不一样”的眼光见解来谈论这件事,以展示自己的与众不同。受害人反而被摆在巨大的刺眼的光源之下,被这样冷淡冷漠而刺痛的眼神上下打望,最后将荒诞的理由强加于她。她唯一的反应是她要死了,仿佛心脏深处点燃了一万枚炸药,轰隆隆的作响,炽热的火焰,连同她的血液,所有神志都炸成了猩红的碎片,她觉得自己碎成了粉末,空气中有一万个一亿个她,可是每个她都带着血浆的腥味和难以挽回的痛苦。
周洋的咖啡早就喝完了,她一开始就用的手机点餐,和人说话的恐惧感笼罩着散不开,所以她没敢去前台续杯,甚至招呼服务员的想法都在心里模拟了好几遍,可是声音就那样卡在嗓子眼里,像鱼刺一样带着微微的同意和涩感。
她也不清楚为什么能逼着自己回到这个地方,找一个甚至从未搭过话的人去确认不知道是意外还是幻觉的东西。只是心里隐隐觉得,这是她即将沉入冰冷的湖水深处前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曾经那么大声的呼喊过,她也曾经彻底绝望打算沉入湖底,可是就是突然,有人好像听到她的呼救声了。
如果真的是你。
如果可以的话。
如果…..
谢谢你救我。
请你、请你务必再救我一次。
这样慌神的瞬间,突然脑海里那个身影就出现在校门的阶梯处。周洋没多想,甚至没有别的疑惑,尽管是夜幕降临和昏黄灯光的双重重叠下模糊的身影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随即便飞奔着冲出了咖啡店。
今天正好是期中成绩加排名出来的日子,班上氛围明显分为了两派。到了这个阶段,很难再有人可以装作对成绩排名的漠视了,许慌成绩不差,但这次下滑地厉害,虽说暂时没有对将来的计划,家里也没人会在意她的成绩,但是在和邹阳发消息后对方却传来了异乎寻常的正经感。
许慌看到邹阳发的: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的。”
“我只是觉得你不会甘心顺着时间走的。”
许慌心头一热,她从来都不是多冷漠的人,只是在十几年的孤独生活里她给自己披上了一身的刺,隐身于众人之中,她对任何不在计划内的事情都处在深度的恐惧中,那是对于人的失望所积攒的,梦境里看到的东西本是她这个年纪难以触碰到的,但这种强制阅读的方式使得许慌表面的更为冷淡和内心的加剧的倥偬。邹阳知道她的想法,每次的重要决定背后都有他的支持,虽说他日常说话总是显得大大咧咧的不经大脑的样子,但他的细致都是藏在每一个词每一个动作身后的。
许慌记得,邹阳没出国之前,每天上学前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许慌家门口,对她说:“手给我。”虽然紧接着就说,“记得帮我在梦里看看我的命中注定到底是谁,我梦见几次了,一次都没看清楚脸。”顺便冲进她家嘴里叼上一代面包走。许慌看着对方的脑袋瓜,极为克制下才忍住没能一脚踢过去。
可是那一段时间里,不管是凌晨的灯光多微弱,还是隆冬的气温冷到彻骨,他都在开门的一瞬间,把手伸了过来。
许慌拿着成绩不太理想的物理试卷,打算去咨询一下任课老师。走到门口刚好听到班主任老杨在物理老师办公室,估计以为这个点了周遭没人,嗓门本来就大还带着怒气,许慌便停在门口没进去。
“现在的家长我就不明白了,他们的是非观念是被搅拌机搅碎后再塞进脑子里的吗?”
“毕竟现在怪兽家长多啊。”物理老师见老杨火气大也只敢顺着安慰。
“还有那些学生,一个个脑子都没发育好,怎么欺负人倒是一套套的。”
“哦,对了,那孩子就是被欺凌的那个,叫周洋是吧。”
“对啊,就那个所以任课老师跟我抱怨说叫起来回答问题蹦不出一个字的。你看她那样子——”老杨口气不屑起来。
“她不被霸凌谁被霸凌。”
许慌心一沉,把试卷扔进包里转头便走了。老杨在学校的名声一直不错,因为带的班级每次成绩都排前列,平时和男生女生也常开玩笑,整天乐呵呵的,今年正好要评优秀教师的时候遇到这种事情,选不选得上不说,舆论和上司的压力一股脑都冲了过来。那些家长开始连绵不断地找麻烦。
没有谁不是戴着面具过日子的。
每一次在问题发生时,都有人说:“我理解你的痛苦。”其实全然不是这样,人和人本就隔着一个看不见的距离,别人幸福时祝福其实远远小于嫉妒,谁能真心实意地为别人的幸福而开心。而与此,幸灾乐祸这个词仿佛天生造于人与人的缝隙之中。除了受害者本人,从来没有什么感同身受这种东西,无非是站在一个制高点,什么“我懂你”“我了解你”“我也为你感到痛心”全都是佯装善心的托词。
许慌把试卷塞进了书包,看了看时间,18点30分了,估摸着老杨不会轻易放物理老师走,计划着明日再去问问情况,然后就开始往回家的方向走,却没想到在校门口直接被周洋堵住了。
对方涨红着一张脸,右手手指一直搅动着衣角半天没有憋出一句话。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许慌憋不住了,她觉得再不问出口对方可能会把自己用衣角缠死。
周洋原本低着的头猛地抬起了,正视了许慌的眼睛不到一秒又低下头,浑身抖得跟筛子一样,张开嘴试图发出声音,却始终没有问出自己想问的问题。眼看着天色快速变暗,路灯从原本昏黄的灯光亮度逐渐增强。
“这样吧,”许慌从书包里拿出便利贴和纸,“我把电话号码给你,你有……”
“不、不用了。”周洋打断了她的话,深呼吸一口平静了自己的跳地快蹦出来的心:“我就是想要当面问你的。”
“恩?”
“那个视频是你发在网络上的吧?”周洋抬起头,看到了许慌的眼睛闪过一丝慌张。可对方明显不愿意承认,一边说着不是一边打算直接离开。许慌还没走上两步,身后又继续发出声音:
“可是我发生这件事的期间,只遇到过你。”
许慌继续否认,可是看着对方的可怜样,又忍不住慢慢和她讲原因:“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想,但是我那天撞到你纯粹是因为那天我值日所以呆晚了,更何况那视频我看了,当时天已经黑了,我那时候应该在打工。”这样说着的同时加快了脚步。
强烈的呼吸声。
周遭行人的脚步声都被淹没。
然后背后传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信和怀疑:
“我看见你了。”
“在我的梦里。”
许慌愣住了。
像是一道闪电直接从她头顶劈了下来,她从头发丝到脚底瞬间被凉意充斥,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停住,仿佛有藤蔓从脚底飞速缠绕而上,将她狠狠地禁锢于那块地盘上,动弹不得。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甚至不知道如何从自己嘴里发出声音,而她唯一清楚的,是在未来的别人的梦境里,她又多了更多恐惧的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