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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有关大郎 无间者的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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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郎的名字不是大郎,至少在这个国家,他不会承认自己是这个名字的主人。对于他来说,这个名字是暗号、是线索,牵连着他的记忆和不可告人的一切。
在这里,大郎叫赵建国。无意冒犯名字里带建国字眼的各位,但是在建国五十年后,基本上已经没有父母用这个词组做孩子的名字了。大郎不知道这些,他四岁的时候来到这里,带他来的人告诉他,“以后你就是赵建国,不再是大郎了,也不许跟任何人说起自己叫大郎”。还是孩子的他看着眼前这张没有表情的脸,吓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那人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头上:“知道了就要回答是。”这一掌力道十足打的他脑腔嗡嗡作响,大郎怯生生地说:“是。”
这个人不是他的父亲,也不是他的兄长,在他被这个男人带走前,他压根不认识这个人,乃至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但是在一个平常的日子里,大郎睡醒的时候眼前就端坐着这个人。小而无光的眼眯成两条向侧脸下垂的线,其他五官则毫无存在感地分布在面饼一样褶皱苍白的脸上。这个人说话带着一股让人着急的拖沓感,大郎还记得他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起床,我们要离开了。”每一个邋里邋遢的音节都印刻在了幼年大郎的脑海里。从那以后的半年里,这个男人没再用这种语言对大郎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他教大郎说另一个国家的语言。在男人带他住的地方,大郎的嘴里不能吐出任何一个他曾熟悉的字。一次,因为忘了男人教他的“水”字,他整整两天没能喝到水。
半年后的一天,大朗已经可以熟练的使用这门语言的日常用语。同样是毫无预兆的日子,男人带他来到一个有巨大机器轰鸣升空和降落的地方,对他说:“我们要离开祖国了,记住,以后你不再是这个国家的人了。”
大郎转过头,最后看了眼身后灯火比星光都要璀璨的城市和更远的一望无际的海天连接线。那是他记忆中关于这个国家最后的印象。
在新的国家里,大郎被赋予了全新的身份。他和男人住在一栋年代久远的建筑里,那房子墙皮发青、灯火稀缺,矗立在一片参差不齐的简易房里如同腐烂过后的人类骷髅。
男人也不会天天待在家里了,他开始每天规律的早出晚归。没有这个人的房间,空气似乎都少了一份质量,变得轻快通畅。
一个人在家的白天是大郎童年记忆里无忧无虑的时光,房间里一切可以让一个年幼孩子轻松摆弄的器物都成了他念念有词的自编故事里的角色。他在地上把这些玩意儿摆齐,模仿两军对垒或是勇士斗魔王,一玩就是一个半天。中午的时候冰箱里有男人给留的冰冷午餐,个子刚高过厨灶的他需要自己动手点燃炉灶把这些食物加热。大郎喜欢按动煤气灶电门时的哒哒哒声响和舞动在电极与气嘴之间的蓝色光线,然后火焰凭空而起,照亮他欣喜的小脸,这是他唯一能看到的科学的魔法。
男人回到房子后,会做一餐晚饭,然后就把自己关到房间里,无声无息直至第二天早上。但也不全如此,一次深夜,熟睡中的大郎感觉身边窸窸窣窣有动静,睁开眼看到微弱灯光下那张面具般的脸漂浮在他的床头几十厘米的地方,仿佛古刹的佛像一样凝视着他。大郎赶紧闭上眼,他宁愿这是一个噩梦。但噩梦伸出了冰冷粗糙的枝芽,一圈一圈把大郎紧紧缠绕,上下摸索。大郎的牙齿发抖在,磕碰作响。深夜的每一秒都仿佛被拉伸到没有终点的长度。他所能做的唯有祈祷自己在这凶恶的梦境中睡去。
七岁时大郎上学了,男人带他离开房子,来到一座人声鼎沸的巨大明亮建筑前,那里面都是和大郎年龄相仿的孩子,叽叽喳喳如同一群幼鸟。男人拽过大郎的手,给他的手腕套上了一个金属黑环:“别乱说,我能听到。”大郎顿时感觉那只手臂如同被毒蛇的信子缠绕,黑色的毒牙就在他皮肤的毫厘之上,连血液都被吓的停止了流动。
与这个男人相处的每一天都仿佛是在世界末日的倒计时里,但孩提的记忆里,时间依然过的飞快。
大郎十岁的时候,迎来了他第一个任务。男人把一小袋胶囊放到他面前:“咽下去,不要嚼。”他捻起一颗胶囊,通体的黑色让他看不到里面包裹着什么,也许是毒药,大郎仿佛嗅到了解脱的清新气息。
待大郎把胶囊都咽下后,男人带着他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在一个厕所旁,男人递给他一个塑料袋:“拉出来,数清楚,一个都不少,洗干净给我。”
直到现在,大郎也不知道胶囊里装的是什么机密。此后的几年里,男人每年都会带他坐这样一次火车。旅途中,大郎不吃不喝,他可以感觉到那些胶囊在自己的身体碰撞、游走,如同虫子。
十七岁的时候男人问他:“想见你的父母吗?”大郎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他有一个爷爷,有记忆以来爷爷就已经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只看到过别的孩子的父母。所以他当然想见,虽然他的生命里没有父母的痕迹,但他们依然在每个深夜里灼灼燃烧他的思念。“想的话就完成任务,你不完成任务他们就死了,我要走了”,说完,男人把自己房间的钥匙放在桌子上,转身离开。
仿佛身上一个千斤的重物被突然抽离,大郎摇晃了几下,摔坐在了地上。他听到身体里每一块骨骼都在咯咯作响,像是在欢呼,像是在哭泣,更像是呐喊。
大郎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钥匙,走进了那个从不被准许进入的房间。眼前的屋里,一张床,一套桌椅,桌子上一台电脑,没有任何多余的布置,整个房间如同男人那张脸一样,毫无生机。
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大郎打开了那台电脑。开机界面是一片漆黑,短暂时间后一行白色小字浮现出来。大郎正在思索为何这台电脑与学校里接触到的不一样。他看清那行字后顿时感觉身体僵硬如同被巨大的手捏住了脊骨。屏幕上写着:“赵建国,你有独立任务,接受,”没有拒绝的选项。
大郎发狂地拔掉了电脑的插销,像仓皇出逃的死囚一般逃离了这个房间。那把椅子被大郎撞的摇摇欲坠,“啪”的一声摔倒在地,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传播,如同一声清脆的耳光。
过了不知多久,大郎又回到了这个房间。不,是赵建国回到了房间。他知道,只要有羁绊,就无处可逃。他从来不知道活着的意义和目的,但是此时他想揭开一个谜题:13年前,到底是因为什么,他一个孩子要承受这些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电脑的屏幕亮起,那行字如同鬼魅般再次浮现,赵建国手挪鼠标,颤抖地点了接受。
…
到了他生命的第三十个年头,赵建国已经忘记了自己到底完成了多少个独立任务。他在这个城市里遗世独立,不交朋友。换了几次居所,目前是住在城市一环边的老小区里。到了这个时代,邻里关系早已不像上个世纪那样“远亲不如近邻”,没有人会在意一个相貌普通不苟言笑的过客。
赵建国学会了易容术,每次外出执行任务都会变换模样。他越来越适应这种双重身份的生活。他也知道在这片土地上,他不是唯一一个这样活着的人。
他还记得第一个独立任务是到城市南部的一座山上给一个看上去破破烂烂的建筑拍照片,然后把照片邮寄到一个地址。完成任务后,电脑屏幕上多出来一个没有任何标示的进度条。此后,他每完成一个任务,进度条就会向前挪动一点位置。到了他三十岁这年,也就是2018年,进度条已经接近铺满整个长条状框体了。
这一天,他接到了一个任务,要求他在一个小时内把一个激光指示器放到城市的一座建筑的顶端。任务本身没有什么难度,但这个时间限制嘛,赵建国苦笑,但愿别堵车吧。
他开始做出任务前的准备工作:首先他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玲琅满目的装备中挑出了一副厚厚的眼镜戴上。然后像一个对镜贴花黄姑娘般给自己的脸上沾上胡子,再用胶带在眼角的地方折出几道皱纹。不到五分钟的时间,赵建国就已把自己改造成了一个四十岁的知识分子形象。
收拾一番后,赵建国在镜子里最后审视自己的形象,确定看不出破绽后,转身就要出发。
这时,电脑那边传来了熟悉的任务到来声。一次两个任务?赵建国心中疑惑。他走到电脑旁,点击打开了任务信件:赵建国,完成本次任务后你将获得一次回国探亲的机会,请于任务完成后到胜利大街接洽处领取详单。本次任务后,系统将无限期关闭,请耐心等候指令。
系统关闭?赵建国从没在这台电脑上见过这个字眼。虽然与同时代的各种薄脆的一体机相比这台大脑袋台式机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古董机,但它的系统一直稳定如初。当然,它的功能也极为简单,只能接受任务邮件,连回复功能都没有,堪称电脑里的BB机。
为什么会关闭呢?这个问题直到赵建国走出家门还在脑子萦绕。多年的从业经验告诉他,事物之间是有密切联系的,如果不能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那么前方的每一步都将极为凶险。
脑子的思考并不影响任务的进行,赵建国搭乘公交车前往目标建筑。
铁家营这一天的天气是典型的四月气候,说冷不冷,说热不热,这让群众们在出门时选择出行服装的时候有了极大的选择空间。在赵建国所在的公交车里,他就看到了短衣短裙时髦暴露的妙龄女子和长衣长裤保暖出行的大妈以及长短结合上下半身都很有自己的想法的学生模样青年。
交通还算通畅,公交车用了半个小时就到了那座建筑前。赵建国下车,跟随人流走进大楼。
这座大楼是铁家营的标志性建筑,在市区最繁华的地段,它的造型如一颗长势喜人的葱直入云霄,在众多高楼大厦中显得鹤立鸡群。楼的顶端是市电视台的巨大英文标识。次顶层是观景台,每天都有无数的游客来此俯瞰整个城市的壮丽景观。
正因此,赵建国才不觉得这次任务有什么难度,光论步骤的话,跟把大象装冰箱里总共分几步没什么区别。坐电梯到达观景台后,赵建国趁人不注意闪进了通向最顶端的维修门。大约又走了一层楼的梯数,他来到了与顶层只有一门之隔的地方。门上有把锁。
开锁对于这个性质的从业人员来说是必修课。赵建国从兜里拿出一个黑色小盒,借着门缝的光摸索了一阵找到了趁手的工具。然后只听“咔哒”一声,锁开了。
赵建国面无表情,推开门,门外等候多时的风立刻给了他一个热情的拥抱,吹的他一个趔趄险些摔回维修通道里。果然帅不过三秒,赵建国小心翼翼地扶着把手走上了楼顶。
高处不胜寒,高处也多风,站在城市最高点的赵建国看着眼前一览众楼小的景象突然想呐喊,想尖叫。虽然他控制住了自己的嘴,但他的腿却在兴奋地颤抖,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了棉花上。
尽管赵建国有点恐高,但还是有惊无险地完成了任务。
激光指示器在战时是给精确制导导弹标示目标的。赵建国作为整个行动网络的一个节点自然不可能知道此次任务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但离开这个已经被成为目标的建筑毫无疑问是明智之举。
在去搭乘公交车的路上,赵建国步伐轻快。像一个断了线的戏台木偶一样,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放松。如果说那个男人的离去是□□上的解脱,那么这台电脑的“无限期关闭”则在精神上给赵建国放了假。
度假自然就要度假的样子,赵建国在公交车站点拦了辆出租车,当着等车的芸芸众人的面,绝尘而去。
赵建国做这行每年都会得到可观的经费,但他不买车,能不打车就不打车,距离远就坐公交车,离得近就地走,过着比环保广告还低碳的绿色交通生活。之所以如此倒不是他真的有关爱地球的情怀,他只是尽可能地避免与人沟通。言多必失,这是至理名言。赵建国记得这个词是那个男人教他的,虽然那个人行为乖张,面目可憎,但不可否认,在领他入门这件事上,那人做到了极致。
出租车司机一边开车一边在调整广播的频率,但无论怎么转,收音机都像个哑巴一样只能发出沙沙声。
“今天怎么回事儿,手机没信号,收音机也没信号!”司机抱怨道,眼睛不忘通过后视镜看坐在后排自打上车之后除了说了目的地就一字不发的乘客。
赵建国拿出手机,看了眼屏幕,没有信号。他的脑子迅速把今天早上电脑的告别邮件和这件事进行了关联。他回想起来,在观景台的时候就有几个姑娘在抱怨手机没信号发不了自拍。
莫非是…肯定是的,那个计划!赵建国的大脑仿佛突然被人注入了鲜榨的柠檬汁,每一条沟回都弹跳了起来,关于那个计划的记忆慢慢充实起来。他看了眼时间,任务结束的时间到了。他让司机靠边停车。
在步行道上,赵建国抬头就看见了那座旗帜般的大楼。
沐浴在赵建国火焰般闪耀的目光里,那栋建筑安之若素。它伫立在城市的中央已经八年了,八年来,无数好奇的、赞叹的、欣赏的的目光在它身体上驻留,它对这些渺小生物对它膜拜般的仰视已经习惯了。可是,远方似乎一股闪电般的力量在撕裂这天空的幕布,它不知道是什么,但直觉告诉它这力量直冲它而来。没用几秒钟的时间,那力量和大楼亲密接触了。瞬间,它的钢筋骨骼被撕碎,它的水泥血液成为了火焰的养分,在死亡塌陷的边缘,它发出了痛苦尖锐的轰鸣。
听到声音的人们本能地停下脚步并寻找声音的来源,但目睹整个暴力美学景象的人赵建国却转过了身。他知道自己刚刚犯了一个错误——在突发事件中与惊恐的人群逆向而行,这很容易引起即将启动调查程序的警方的注意。但此时,他的心中一股难言的情绪在激荡,他知道自己流泪了。
旁边有不明所以惊慌失措的人在说:“是地震么?”
赵建国生平第一次插嘴:“是爆炸。”
“你先转过身看对方向再说话好吗?”
…
在胜利大街接洽处——那个熟悉的小卖店老板今天没有开张。赵建国敲门说了暗语,接头人从门缝里扔出一个信封。
赵建国走到一个拐角,拆开信封,展开在眼前的是一张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