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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重逢 失去了通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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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传播过后的街上,如同被蝗虫扫荡过的玉米地。横七竖八首尾相连的车辆被司机按的震天响似乎是要跟那个声音比试一下。惊魂不定衣衫不整的人们互相打量或四处张望,每个人都在用最大嗓门交谈着,恐慌的情绪随着人们的唾沫星子四处流窜。整个城市乱糟糟的像一锅刚煮开的八宝粥。
陈易阳冲出门的时候几乎是被顶着飞了出来,他的身后,硕大的刘明夕坦克一样把楼宇门撞得贴在了墙壁上半晌没缓过神来忘了还得执行自动关上的功能。到了楼外,两人并未停留,一前一后向远离高楼的街上跑去。
陈易阳被刘胖子顶的不轻,他隐隐感觉脊柱的某个关节错位陷了进去,这给他的跑动带来了不便,让他想起了几年前做一个小手术时给脊柱打麻药刺进来那根针时的感觉。他也有点好奇这种本应该慌张的脑子一片空白的时刻他却有心思去回忆以前的一些事情,莫非是人要挂之前就会这样,他隐约记得之前某个网站这么说过。对死的恐惧,让他的速度突破了本能的限制。
到了宽敞的路边,两人停下了,纷纷弯腰喘了一会。陈易阳感觉自己的脊柱复位了,稍感安心,说:“好久没这么跑了,没想到还能跑这么快。”
“屁,一直挡着老子,”刘明夕喘的最大那口气正好配合着“屁”字吐出来,显得这个“屁”气势非凡。
陈易阳没理他的抱怨,说:“还好只是小地震,要不然咱们都卒了……”
这时边上一个路人的声音传来:“瞎说什么啊,这才不是地震。”
两人都转过头去看那人,异口同声地问:“那是什么啊?”
那人手指向远处一指:“是爆炸!”陈易阳注意到这人只穿了一条内裤。
二人顺着手指看去,大概离他们一千米的距离,一座高楼的顶端正在冒出滚滚的黑烟:“那是什么地方?”
旁边立刻一个人说:“是电视台。”
另一个人说:“你确定?”
那个人沉稳地说:“我在这里生活十年了,不会错的。”
另一个人说:“我信你,不过大哥你先把头转过来看对方向再说话行么?”
那个人忙不迭地转过身,鼻梁上瓶底一样的眼镜折射出智慧的光芒,另一个人嗤笑道:“您这视力能不能走直线都两说,你怎么敢说那是电视台。”
人群发出哄笑声,那人脸不变色:“虽然我没看这个方向,但肯定是电视台。”人群立刻又是一阵非议,这时远处跑过来一个气喘吁吁表情夸张的人,大喊:“恐怖袭击啊,电视台被炸了!”
恐怖袭击这个词立刻在人群中引发了爆炸,二十一世纪最恐怖的莫过恐怖袭击。有人嗤之以鼻:“你怎么断定是恐怖袭击的,保不齐是电视台的人煮面电磁炉爆炸了。”马上有人反击道:“你家电磁炉有这个当量?这怎么也得100吨TNT了!”瞬间有人反问:“你知道100吨是个什么概念么你就瞎说!”恐慌的情绪在这场学术讨论中渐渐退散,对于不致命也不知名的事情,人们的乐观态度和扯淡本事会谨慎地发芽然后以指数级放大。
陈易阳隐隐感觉事情不简单,可是也说不出不简单的地方。他发现手机居然没有在剧烈的跑动中丢失,而是紧紧的攥在手里。他赶忙查看,发现手机依然没有信号:“你们的手机有信号么?”
人群中有人说:“没有啊,要不早就发到网上赚一波关注了。”
接下来人们发现大家的手机都没有信号,不管是哪家运营商的。陈易阳问:“这附近有有线电话么?”
刘明夕这时从奔跑后遗症中缓了过来,他咧着大嘴说:“这都什么年代了,大街上上哪找有线电话去。”
陈易阳拨开人群,目光在街边寻找有公共电话的商店。找到了几家,一家家问过去,发现都是无线座机,也都没有信号。无线的东西终归没有有线的给人一种踏实的感觉,陈易阳心想。
刘明夕看陈易阳眉头紧蹙,问:“你怎么了?”
陈易阳说:“我想联系一下家里人,看看他们那边没事吧。”
刘明夕乐了:“承泽离这十万八千里,炸不到的。”
陈易阳说:“联系不上,还是很担心。信号这玩意还是不如电话线靠谱。”
刘明夕说:“总不能你出门在外还和家里连着一根电话线吧,放心吧,没事,估计是什么设备出问题了,你看消防都过去了,肯定没事了。”马路上,一辆接着一辆鸣笛的消防车呼啸而过,这声音带动街旁的群众呱呱地鼓起掌来。
可是陈易阳的心却悬着不下来,他现在想跟家里人通话,只有亲人的声音落实在耳朵里他才能放心下来。想了片刻,陈易阳说:“不行,我还是回家吧。”
刘明夕一脸不可思议地看过来:“你确定?”
陈易阳点头。看到他态度坚定,刘明夕叹了一口气,他知道陈易阳脾气倔:“好不容易才见一面,接下来还不少节目呢。唉!我去拿钥匙,送你去车站。”
……
最终,他们两人步行了一个小时来到了火车站。刘明夕的车连小区都没能开出来。大城市的交通网络本就脆弱,现在人们似乎都一股脑扎到了街上,路已经堵得人神共愤。
购票大厅人声鼎沸,人山人海,欲与马路试比堵。而此时明显相关部门已经采取了应急预案,门口处穿着防弹背心的安保人员看上去比买票的人都多。两人此时顾不得那么多一头扎进人群,却仿佛撞到弹簧般被弹回了人群边缘。陈易阳还想再次尝试,刘明夕拉住他:“你看看那个牌子,连个售票信息都没有。”抬头看去,窗口的信息牌上有一行英文:“Connection Errorrrrrrrr”(连接错误误误误误误误误误)。陈易阳被这俩单词的表现欲震撼了,可惜广大群众懂英语的不多,身边的刘胖子英语也只停留在二十六个字母阶段,只能独乐乐。
返回站前广场,陈易阳察觉道刘明夕脸上若隐若现的担忧,说:“刘胖子,你先回去吧,想法联系一下家里,报个平安。”
刘明夕低头思考了一会:“唉,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睡一觉醒来就这么乱七八糟的事。”一拍脑门:“什么信号都没有,也没法跟家里联系了。”刘明夕的家在邯郸。
“写信吧。”陈易阳半开玩笑缓和气氛。“我一会直接去候车大厅了,买不上票的人很多,我看看能不能挤上个车。”他想到了上大学的时候每年寒暑假坐火车都需要人体肉搏一番。
“妈的,还想好好跟你聊聊,这连几句整话都没说。”刘明夕眼睛看向远方,眼角微皱,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陈易阳发现刘明夕的眼眶竟然滋生出雾气,几年不见,眼前人的多愁善感随着体型一起增长了。他不敢去看刘明夕的眼睛,此时他心中多种情感掺杂在一起,每一种情绪都在朝上攀爬,眼看就要到达外泄的阈限,可是他不能让自己崩发。离别的时刻固然伤悲,但为什么不怀着美好的愿景去希冀下一次重逢:“就这样吧,来日方长,咱们来日再见!”
控制住了情绪,刘明夕极力恢复大大咧咧的样子:“反正也没多远,等你下次考试考不上咱们再好好喝。”
陈易阳苦笑:“你也不盼我点好。”
“是啊,给公家干活有什么好,跟爷们一起开网店,做倒爷,三年致富,五年发家……”刘明夕立刻无缝切换到传销模式。
“我就不抢你生意了,别废话了,我走了!”陈易阳深深地看了眼前的胖子一眼,转身便走。在他心中,男人之间的告别应该是:一声再见,话落地,人离去,夕阳西挂,远行人在天涯。
在进站口的玻璃门前,陈易阳看到刘明夕的影像在镜面中的芸芸众生里倔强而肥胖地站在原地,心中一酸,紧步走进了车站。
站里的情况比购票大厅要稍微好一些,毕竟人再多也不能摞成两层。陈易阳看着满眼眶的人不知从何入腿。火车站明显也很久没经历过这个阵仗了,高音喇叭里一个声音在尖里尖气地号召人们维护秩序。在站内大厅的边缘有栏杆的地方,整整齐齐地站着安保人员,眼神凌厉地扫视着人群。大厅里各种声音乌拉乌拉地混杂在一起,如同群峰归来的蜂巢。一个推着保洁车的中年男子也被挤出了人群,他看着人们凌乱的脚印眉头紧锁。陈易阳四下找不到平日大厅里常见的斜挎着标有“指引服务”的导航小姐,于是凑到他身边:“大哥,去北津的车从哪些站台上呢?”中年男子看了陈易阳一眼,嘴巴嗡动:“北边的是北上的,南边的是南下的。”说完眼睛看向别处。
陈易阳再次看向大厅,两侧果然都是检票口,上面标注着英文字母和数字的组合。平常时间里,大厅里会有各种LED屏幕显示哪个检票口是哪趟火车的。今天所有的屏幕都歇业了,人群中隐约可见有站内乘务人员高举着白纸黑字的牌子,但是投放密度明显不够,距离远的人根本看不清写的是什么。时代的发展导致人类基本能力的退化,陈易阳的眼睛在两侧检票口之间徘徊了几次,考虑到冲进人群再杀回来的难度系数,他厚着脸皮追问那个男子:“哪边是北啊?”现在的他只能分辨出上和下。
男子又看了陈易阳一眼,努着嘴朝向一边:“那儿!”
千恩万谢告别惜字如金的中年男子后,陈易阳横下心,一头扎进人群,朝着北边的检票口艰难挪动。
人山人海中,每一步的前进都要前推后搡。陈易阳感觉自己如同怒海狂波中的一叶扁舟,飘飘摇摇,随时都有倾覆的可能。他竭力稳住姿态,以免跌到。待人潮稍有平静时,陈易阳侧过身,尽量减少正面的前进阻力,口中不停说着借过,在人与人的缝隙处寻找突破口。可是并不是每一步都顺利,流动的人群形成一股股洋流,陈易阳身体不弱,但是想靠自己的力量逆流而行就有点螳臂当车了。好在一米八五的身高可以让他获得更好的视野,避免了几次被人流碾死的窘境。
一张张面孔在陈易阳的眼前滑过,惊恐的、疲惫的、无奈的、沮丧的、愤怒的。身处人群中,嘈杂的吵闹的声音萦绕耳畔让人心烦意乱。陈易阳发现自己努力了十多分钟,似乎还是在中轴线上,“北”和“南”的检票口依然等距的排列在两边,看得到,摸不着。他明白是这交叉的人流让他做了无用功。可是相对于随波流动的大多数人,他已经算是把位置保留的很好的了。就在刚才,他清楚的看到一个矮个子男子嘴里一边喊着我要去那边一边被人们推搡着去了另一边。
这时,大厅里突然响起了滴滴两声,然后一个宏大的声音传播出来:“各位旅客请不要拥挤,稍后我们会打开两侧检票口供大家通过,请大家遵守秩序,到站台上咨询服务人员所要搭乘的车次。车站网络系统暂时遇到故障,给大家带来不便,我们深表歉意……”此后这个声音一直重复着,在本就吵闹如市场的大厅中又注入了官方的力量。
第一遍播音刚结束,陈易阳感到身后一股洪荒之力如火山喷发,被一股人流推着向“北”那边涌去。他心中窃喜,看来是搭上了顺风车。此时他作为车头,自然起到了披荆斩棘的作用,好在陈易阳平时跑步锻炼,身子骨还算坚实,再加上身后群众的力量,正所谓众志成城。他双拳护在胸前,左挡右扑,遇佛杀佛,遇神弑神,这一队竟然朝着“北”稳步前进起来。
正当陈易阳欣欣然带领一队人马前进的时候,他看到前方迎面过来的一个熟悉的身影。之前火车上遇到的姑娘,木禾弦正一脸痛苦恐慌的向他扑过来。不过姑娘显然没有注意到陈易阳,此时的她正在被身后一个尖嘴猴腮的男子顶在一股人流的前头充当火车头。陈易阳没想到再次相遇还是在“火车”上,而且都是“车头”,不由得苦笑。他心算了一下距离和人流走向,在不把自己的队伍带得太偏的可控范围内向姑娘那边靠拢。到了伸手可够的距离,他一把拽住姑娘。姑娘身后那个男子的手还紧紧抓在姑娘的肩膀上。陈易阳一只手拉住姑娘,另一只手做刀砍状向那个男人的手劈去。感觉到手臂上的疼痛,男子被迫松开了手,恶狠狠看向陈易阳,目测了一下双方的实力差距后,估计动手会吃亏,决定使用声化武器,刚要张嘴骂人,立刻被身后的人当成了火车头,轰隆隆的开了出去。一星半点的个人纠纷来不及迸发就被宏大的群众力量抹平,此时此刻,人民群众再次战胜了个人私欲。
姑娘惊魂甫定,还在奋力挣扎,感觉到身上的力道松懈,一招“超人起飞式”,抬手就是一击。陈易阳万万没想到救人一命还要挨人一拳,脸上吃痛,感觉鼻孔里有滚热的液体流出。顾不得顺着嘴角留下的鼻血,陈易阳控制住姑娘乱舞的手臂,双手顺时针一扭,把姑娘转了个面。这时姑娘的脸靠在了他的怀里,可是姑娘的后背成了车头。陈易阳虽于心不忍,但是汹涌的人流不给他时间调整姿态。好在他们的车队快到终点了。
在抵近检票口的一刻,陈易阳抱住姑娘一个难度系数3.0的180度双人转体,后背顶在了门口的把手上。他感到心口一甜——车队依靠他的背刹停了下来。
此时,姑娘也停止了挣扎,一脸怒气的抬头,看到是陈易阳后,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晃四季般变化——冰冷的惊恐厌恶转瞬春暖花开笑靥绽放惊喜交夹,看到陈易阳脸上的淤青和血迹后认错的孩子般吐了吐舌头,忙着在兜里一阵摸索,然后扬起沾着凌乱发丝的脸:“我帮你擦。”
柔软的纸巾抚过脸上的火辣似冬日之水扑灭燥热的炉灶。陈易阳看着眼前的姑娘,心中一阵夏风吹过:“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