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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火车上的奇遇 一次计划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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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易阳提前一个小时坐地铁到达了春申虹桥高铁站。站在车站的巨大的广场上,远方高耸的楼宇在他眼中烙下宏伟的身影。他想到了吴承恩笔下的那只猴子,冲着佛祖的手指飞了几个十万八千里,却连边没有摸到。
掏出手机,陈易阳决定给家人打个电话。想必他们现在问又不敢问,远在千里之外非常担心。
先是拨通了父母那边的电话。陈易阳的父亲以前是一名语文老师,后来调到局里工作,现在退休在家。从小,陈易阳就畏惧父亲,心目中的父亲形象一直是不苟言笑、严厉苛刻。随着他慢慢长大,父亲却渐渐温和了。母亲曾在供销社上班,后来下岗也没有再出去工作,转作全职家庭主妇,是传统的贤妻良母。
告诉父母现在已经在车站后,陈易阳的鼻子突然有点酸楚。待两位老人说了几句安慰的话语,赶忙挂掉了电话,平复了些许心情,然后打给了妹妹。
妹妹陈易宁小他7岁。现在是一名医学院的学生。父母从小疼爱妹妹,不想让她远行,乖乖的妹妹就考到了家门口的医学院。兄妹二人从小关系就好,陈易阳待人温和,妹妹喜欢缠着他。
话筒里妹妹温婉轻快的声音如初夏凉爽的风涤荡陈易阳心中的乌云。他想起妹妹曾经教他的那首歌——世上只有妹妹好,有妹的哥哥像个宝。嘴角不由得轻微上扬。
与家人聊完后,陈易阳的心情好了一些。站在车站的入口处,他最后望了这城市一眼。
“别了,春申。”转身,他走进站门。
车站的候车大厅比站前广场还要广阔。硕大的穹顶遮住天日,站在一端望向另一边只能看到站内商铺广告牌的灯串成一条若有若无的线。淡白色的地板散射着从屋顶落下的光,显得无比洁净。陈易阳一边惊叹这一线城市的设施建设,一边寻找自己那趟车的检票口。
随着秩序井然的人流检票上车,陈易阳很快在车厢尾部找到了座位。
看到一位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陈易阳先是核对了一下票和座位是否一致。确定了后,他礼貌的说:“阿姨,您坐的座位是我的。”
女人看了陈易阳一眼,嘴里嘟囔着不知哪里的方言,脸上是不情愿的表情,抱着孩子站起身,待陈易阳入座后,坐在了他边上的位置。
陈易阳是一个脸皮薄的人,对这种纠纷往往不会争辩而且会有一种自己做错了什么的感觉。他赶快掏出了耳机戴上,把音量调到最大,通过听歌来免疫那女人无声的指责。
过了一首歌的时间,陈易阳在换歌的间隙听到身边有争吵声。他摘下耳机,看到过道里站着个姑娘。
姑娘脸色通红,双目圆睁盯着那抱孩子妇女。看来这个座位是姑娘的。
妇女明显是占了姑娘的座位,但这次不知为什么没有站起来让座。这时,她怀中的孩子似乎是感应到这不寻常的氛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孩子的哭声穿透力极强,顿时整个车厢都萦绕着着婴儿声嘶力竭的呐喊。
妇女把惹哭孩子的责任顺势推到想要回自己座位的姑娘的身上,指着姑娘用方言一阵喊叫。陈易阳虽听不懂,但想也不用想肯定是一些有损精神文明建设的话语。他并不想惹麻烦上身,静静的看着事态发展。
学生模样的姑娘被这突如其来的河东狮吼气的浑身发抖,但她明显没经过街头吵架的培训,愣在那里不知道回击。随着妇女嘴炮攻击进入高潮,姑娘的眼圈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喷薄欲出。
周围的人们似乎发现了新闻热点,纷纷把视线转向这里,有的还拿出了手机拍摄。此时距离开车没有几分钟了,乘务员闻讯也赶紧朝这里走来。
乘务员赶到的时候妇女和孩子的联合作战攻势正处于高潮。她使劲全力,声音在那组合面前仍像蚊子哼哼。见肺活量拼不过,乘务员开始拿对讲机呼叫支援。围观群众七嘴八舌的声音也循序渐进地加入战场。陈易阳一脸懵逼地看着越发失控的车厢,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和谐号”早市。
这时前排一个与妇女岁数相当的女人还嫌场面不够热闹,主动请缨参战,说:“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让人家抱孩子的坐一会能怎么着。”围观群众立刻有不少人声援,要求姑娘发扬雷锋精神。只要不涉及自己的利益,群众们是很愿意让别人像个榜样一样奉献的。
乘务员已经顾不得这些“热心”群众,她站在妇女和姑娘之间,一边呼喊大家安静,一边眼巴巴地看着车门等待支援。
“都他妈闭嘴!”现场角落里突然爆发出一个开天辟地般洪亮的声音。这个声音在车厢狭小的空间内形成了一次冲击波。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妇女被这从后背传来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围观群众遭到音波攻击刹那间都闭上了嘴。整个车厢一片肃静。
众人循着声音找到了来源。在妇女身后的座位上,一个双眉因恼怒而拧成了倒放的“八”字,五官挤成了一个“凶”字的青年缓缓的站起来,不大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透出恶狠狠的光射向众人。一时间群众们被青年唬住了,失去了叽叽喳喳的胆量。
陈易阳出离地愤怒了。以前这种人多势众、颠倒黑白的事情只在网上听说过。没想到今天竟在自己的身边发生。若是妇女和姑娘互有攻防,拌吵几句嘴,陈易阳自然事不关己。现在这妇女凭着嗓门优势和孩子的哭声加成愣是不占理却比有理还硬气,周围人更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还要兼职做帮凶的丑恶嘴脸。心中正因为考试烦闷的他终于忍无可忍爆出了粗口。陈易阳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到妇女身上:“座位是她的,你占别人的座还有理了,你……。”
“你”后的内容生生的被两个更加洪亮的哭声掐断。
刚才是被突如其来的声波攻击吓到了,现在妇女和孩子一起扯开嗓子哭了。陈易阳面前顿时出现两个防空警报的高音喇叭。场上的主动权再次回到妇女孩子组合手中。陈易阳目瞪口呆,他看到那姑娘也快哭了。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场戏”,两个女人外加一个不知道性别的小孩若是一起哭的话那场面堪比核弹爆炸。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陈易阳顿时感觉脑袋里的脑仁炸裂了。
场面彻底失控了,周围的群众也趁机纷纷发起总攻。站台上候车的人们惊奇地看到这节车厢里所有人的脸上洋溢着“重在参与”的兴高采烈表情,嘴巴都在快速的闭合,方向直指背对车窗的一个青年。
最终还是警察到场才控制住了局势。赶到现场的几名乘警拿着高音喇叭对嘈杂的群众进行了压制。领头的警察大致看了看现场的情况,指着陈易阳对手下说:“带走”。
陈易阳从警务室出来是半个小时以后。火车已经驶出了春申市区。他发现车厢里那女人和孩子不见了,人们都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走到自己那排座位,坐中间的姑娘看到是陈易阳,荡漾两抹羞红的脸上浮现愧疚的表情,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让陈易阳进座。
陈易阳心中烦躁。刚才在警务室,幸亏有事发时在场的乘务员及时赶到解释,否则乘警还以为他是骚扰妇女儿童被群众抓了现行的流氓。虽然警察向他道了歉,但平白无故地被人抓走终归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回来的路上,陈易阳感叹,即便当今是法制社会,主导人们思维的依然是“自以为”——没有座位的妇女“自以为”抱着孩子就可以占座,声音大就肆无忌惮,吵不过撒手就哭,而哭就是终极武器;帮凶中年女人“自以为”年轻人就应该主动发挥光和热,完全不考虑将近10个小时的车程难道献爱心要把心挖出来给别人吃?且不说这还是商业列车,凭票入座;围观群众“自以为”听着在理就跟着搀和反正法不责众越闹越起劲。想到这些,酝酿到嘴边的一句国骂生生被陈易阳咽了回去。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他叹了一口气,拿出耳机接着听歌。
感觉到旁边的人碰了下自己,陈易阳摘下耳机看向那个姑娘。姑娘递过来一颗洗干净还在滴水的苹果。陈易阳摆手说:“我不要”。这是他第一次仔细看这姑娘。
乌黑的短发清爽地贴服在凝脂般的脸上,一双深泉般的眼睛闪烁如夏夜灿星般的光芒,五官在刚刚好的位置上凑成一幅小家碧玉的标准画像。看着女孩的眼睛,陈易阳想起了曾经读过的一首诗:
如一滴水
醒在结冰的河上
你醒在我的梦里
如一针之疼,醒在我麻木又盲目的生命里
见他不收,姑娘收回苹果,轻咬嘴唇,说:“谢谢你刚才帮我。”
姑娘的话唤回了神游到文化界的陈易阳,他连忙说:“哦,没事。”
“刚才警察没有为难你吧?”姑娘看着陈易阳问。
“他们一开始以为我在骚扰那个女人……”陈易阳哭笑不得。
姑娘气呼呼的说:“怎么能这么颠倒黑白……”
“好在乘务员帮我作证。对了,那女人呢?”问完陈易阳有点后悔,赶紧四下观察,生怕抱孩子的妇女有心灵感应,听到召唤再杀一个回马枪。
姑娘看他紧张兮兮的样子,笑了:“乘务员姐姐查了她的票,发现她根本就没有,是拿了一张昨天的票蒙混过关上的车。”
“把她轰下车了?”
“谁敢呀,乘务长过来给请到前面的车厢了。”姑娘愤愤地说。“前面是头等座。”
“上哪说理去。”陈易阳还从来没坐过高铁的头等座。
“就是,我买票的时候网上都没有头等座。”姑娘轻声地说。
话匣子就这么拉开了。从谈话中,陈易阳得知姑娘的姓木,叫木禾弦,首都人,在复旦大学经济学院读研究生。这次坐车是要去邢水的亲戚家。
木这个姓氏平常不多见,在认识这位木姓姑娘前,陈易阳只知道有一个作家也姓木,叫木心。
“木心是你亲戚么?“
此言一出,姑娘先是惊喜,接着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陈易阳:“木心可不姓木哦,他姓孙,叫孙璞,木心是他的笔名。“
陈易阳没想到无心的一问却碰到了懂行的,简直搬石头砸自己脚,尴尬地笑了,掩饰道:“这样啊,以前家里有他的书,稍微读了下,对他本人了解不多,惭愧惭愧。“
“没想到在火车上能遇到读过木心的人。“姑娘赞许地看着他:”我小时候学画的时候看过木心的画,后来上中学读他的书。木心文字结构奇特,思想飘逸。喜欢他的人女孩子居多,没想到你也读过。“
姑娘口中连着两个没想到让陈易阳脸颊火热。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一不小心闯进了了别人最擅长的领域,陈易阳这是主动找坑跳,现在他深刻体会到了滥竽充数中南郭先生坐在一群琴瑟高手间的心情。
并未察觉道陈易阳的尴尬,姑娘兴致勃勃地在手机上搜木心的诗给他看。
读了第一句“蔚蓝终于拜占庭航向绸缪你卸尽诗章”,陈易阳感觉血压陡升。仅仅一句话就涵括了数个意象,等到第二句“余亦识众星如仪罗盘在握嗟夫圣城覆灭”印入眼中时,他的阅读能力已经迷路了。不好打击姑娘的兴致,陈易阳顶着半数脑细胞罢工的压力读完了整首诗。
趁着陈易阳读诗,姑娘开始小口地消灭那颗苹果。估摸着到了一首诗差不多可以读完的时间,看陈易阳一直没说话,神情却越发严肃,姑娘问:“怎么了?”
在姑娘灼灼的双目注视下,陈易阳意识到这不是不懂装懂的时候,否则他在姑娘心目中的形象将面临崩塌,他决定用坦诚朴实的语言描述自己的直观感受。陈易阳暗运丹田之气,看着姑娘,用宛如已经深刻参悟这首诗的语气坚定地说:“我没看懂。”
姑娘“扑哧”笑了,来不及掩住嘴一口苹果糊喷在了陈易阳的脸上。陈易阳感觉到一股夹杂着苹果香味的沁人气息扑面而来,来不及闪躲,悉数用脸接下了。
此时,陈易阳的脸上还是那副坚定正义的表情。姑娘一阵手忙脚乱在包里找出纸巾帮他擦脸,嗔怪道:“没看懂说的像是看懂那样干嘛?”
“为了吃苹果。”话一出口姑娘笑的差点撒手人寰。
铁轨上的列车如穿云之箭疾速奔弛在夜色初降的大地上。两边的丘陵、流水、民居如一幅长卷的水墨画在窗边串联成淡黑素白的水乡印象。车厢里的人儿说着笑着,美景良辰心中留,烦恼苦闷抛脑后。这是最好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