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乡》大公鸡呀嘿

3、边吃边谈 听麦卡锡老

　　在春申的这几天，陈易阳一直都是在街旁的快餐店解决吃饭问题，并没关注酒店自带的餐厅。

　　随同麦卡锡来到门口，陈易阳看到餐厅的名字Mr and Mrs Bond。他心里想，莫非这是跟詹姆斯邦德有关的主题餐厅？

　　推门而入，门口站着的一排西装革履的侍者中立刻有一人迎上前来，向他们点头致意。

　　麦卡锡与侍者交谈了两句，声音很小，陈易阳听不到说什么。只见那侍者向后退了一步、侧身让出路来，微微鞠下高昂的头，用低沉却很有磁性的声音说：“请跟随我。”

　　在这位侍者身后走了大概有一分钟的时间。期间，陈易阳四下观察，发现并没有找到与主题餐厅有关的元素，只有极为素雅的浅色系装饰，料想这里跟詹姆斯邦德没有什么联系。门口处可见的络绎人群也被侍者分流引导，走了几步就只剩下了他二人与那位侍者。虽是正午时分，但餐厅的整体环境清冷暗淡，屋顶的灯被丝绸包裹着，暖黄的光芒仅仅能让人看清七八步的距离，让人感到个人隐私被严密的包裹了起来。

　　侍者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门，立刻一间明亮的房间出现在陈易阳眼前。巨大的亮度反差让他感到一阵眩目。

　　道了一声“用餐愉快”后，侍者转身离开了。陈易阳随麦卡锡走进房间。

　　房间三面是墙，一面是窗。屋里只有一张黑胡桃木的方桌，两把椅子。桌子两边各摆着一套程光瓦亮的刀叉餐具。

　　入座后，陈易阳疑惑地问道：“他就这样把我们留在这里了？”

　　老人笑了：“我们可以用这个点菜。”说着指了指桌子上的Ipad。

　　陈易阳心里有点小小的尴尬，用Ipad点菜并不是什么高精尖的技术，但他承认自己有点被这家餐厅的气势唬住了：“原来如此”。

　　点菜期间，二人都没怎么说话。陈易阳专心致志地翻看Ipad上的菜品目录。菜单用的是中英双语，精雕细琢的图片搭配上绕口繁复的菜名，让他感到无从下手。

　　陈易阳的故乡虽然是不知几线的一座小城，但因为主打旅游，餐饮种类还是颇为全面。来上海之前，他也吃过几次西餐。但这个Mr and Mrs Bond明显不是家里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铁板牛排西餐可比的。

　　拣着几张看上去不错的图片点完了菜。陈易阳抬头看到老人正在看他。

　　“点完了？”老人问：“这里的法餐是整个春申做的最像样的，不知道Sole Meuniere你点了没有，很美味，我强烈推荐。”

　　这个单词让陈易阳有点懵：“Sole什么？”一着急直接用上汉语了。

　　老人笑了，也用汉语回复说：“法式干煎塔目鱼，中国人一般叫它涅塌鱼，肉质很鲜美，这里的都是从法国直接运过来的。”

　　陈易阳摇头表示压根没听说过这个物种。老人说：“我帮你点一份。”

　　点完菜后立刻有服务人员敲门进来收走了Ipad。麦卡锡问：“以前吃过法餐么？”

　　陈易阳诚实的摇摇头。承泽的西餐馆一般都是土洋结合，少数的几家只做西餐的店也是他消费不起的。

　　老人说：“希望你吃得习惯。不过咱们今天是临时起意，若是正规的吃一套Fine Dinning，也就是法式全餐，大概需要四个多小时。“

　　一顿饭四个小时，陈易阳感到吃惊。在他的记忆里，过年的时候准备年夜饭会花上很长时间，但连做带吃也用不了四个小时。

　　老人接着说：“而且需要提前预订，相比而言我还是喜欢中餐，色香味俱全，可惜我的胃从小是吃橄榄油和沙拉酱长大的，长期吃中餐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陈易阳笑了，说：“我知道这种感觉，曾经一次我懒得下楼连着点外卖吃了两天的肯德基和麦当劳，到第三天的时候肚子开始抗议了，就想吃一口带油盐的，于是我下楼痛痛快快的吃了一顿火锅才缓过来。“

　　老人也笑了，说：“的确是这个样子，我在老外里算是很能吃中餐的了，国内的那帮人吃Panda Express（美国的中餐快餐店）时会放番茄酱，结果吃起来跟肯德基没太大区别。“

　　陈易阳点头：“舶来的饮食要融入当地肯定要变通的。“

　　侍者敲门开始上菜了。陈易阳问：“您来中国多久了？“

　　老人边回忆边说：“2010年我退休，然后开始环球旅行，陆续去了几个国家，都没待很久，中国是第六站，大概是2012年吧到的，然后断断续续在中国待了5年。”

　　原来这个麦卡锡是个中国通，难怪汉语说的这么好，陈易阳心想：“一直在春申么？”

　　“玉都、锦城是我待的时间最久的，北方的城市只去过首都北津，我是美国南方人，还是南方适合我。”老人举起香槟：“再次感谢您，陈先生。”

　　陈易阳知道这是可以开始正经吃饭了，也举起杯子：“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老人微笑，陈易阳恍惚觉得老人的笑有一些异样，似乎掺杂着一丝狡黠。但是这表情只有一瞬，陈易阳并没有太在意。

　　老人说：“说实话，我没想到这封请柬能送到我的手上。”

　　陈易阳心想，你是应该没想到，因为直接送到我房间了。但表面上还是好奇的问：“为什么会没想到呢，会议发起人是知道你在这个酒店的，只是信使找错了房间。”

　　“因为之前的请柬我都拒收了。”老人脸上的笑容消失在皱纹里。

　　“嗯？”陈易阳没有想到麦卡锡会这样说。

　　“奥士.阿戈比，这个尼日利亚黑鬼！”老人恶狠狠地说道。

　　陈易阳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黑鬼”这种极为种族歧视的字眼会从面前这位一直表现的和蔼可亲的老人口中说出。

　　麦卡锡没等陈易阳说话，说：“92年的时候，他选修了我的专业课。我得说，他是我见过的最具科研天赋的黑人。”显然，照顾到陈易阳的情绪，麦卡锡挑拣了几个种族歧视意味不那么重的词汇来表达，但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情绪还是把他对这个阿戈比的态度暴露无遗。“92年他26岁，前一年他25岁的时候以难民的身份来到了美国，在社区大学学了一年计算机后就考进了达特茅斯大学计算机学院。”

　　“达特茅斯虽然不如哈佛或者普林斯顿，但在计算机领域，在全美也是顶尖的学府。当时我在那里是一个计算机专业的教授”

　　“在1990年我提出了计算机智能化这个概念，当时全美国的家庭还只是把计算机当成大块头的游戏机。即便是在大学，也没有智能化这个概念，计算机正如她的名字一样仅仅是一个进行复杂计算的工具。”

　　“阿戈比对我的课很痴迷。九十年代的美国，哇喔。“老人摆摆手：”我们刚刚打败了萨达姆，国内民粹主义、嘻哈文化、同性恋大游行，简直乱成一锅粥。在这一片欣欣向荣的混乱当中，黑人主导了美国的流行文化。“

　　“但阿戈比的身上，你看不到一点那些街头乱窜的黑人的影子。“

　　“他文质彬彬，爱喝咖啡。他热爱计算机，和与计算机有关的一切。认为计算机未来必定主导21世纪。这个观点与当时的我不谋而合。因此我们很是聊得来。“

　　说实话，陈易阳对老人絮絮叨叨的这些兴趣不大。但他尽力保持礼貌性的倾听状态，相当一部分注意力被陆续登台的佳肴吸引去了。

　　麦卡锡只是小口品酌香槟，似乎是陷入了回忆中：“我当时50岁出头，是一个坚定不移的□□，反对萨达姆入侵科威特，也反对老布什打萨达姆，对来自贫穷国家的移民有一种美国式的好感。我希望他们把美国当成自己的家。”

　　“课上教的都是一些浅显的东西。我经常邀请阿戈比来家里做客，在家里我跟他说了很多课上讲不到的，但都是我从研究计算机开始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知识精华，阿戈比学的很快，并能举一反三，这让我欣喜若狂。”

　　“当时我家的车库里堆放着各种各样的计算机。有人喜欢收藏酒，我喜欢收藏计算机，从初代微型机到苹果的Lisa我都有。除此之外，一有计算机相关的新东西诞生，我就第一时间买到手。理光的那个‘LST’我也买了。“老人如数家珍。

　　麦卡锡叹了口气：“没想到这个东西成了我们分道扬镳的诱因。“

　　“当时理光提出了‘学习型’计算机，这被我看成是未来一代计算机的发展趋势。“

　　“显然，知道‘LST’是什么后，阿戈比也这样想。“

　　“当时的我们若是一起开发这一领域，那么我们就都是智能计算机的创始人。我是老师他是学生，师生一起开辟计算机历史的新篇章，多么温馨美好。结果……”

　　“他偷走了您的想法……”陈易阳插了一句嘴。

　　“偷？”老人目光如炬，如同盯着那个叫阿戈比的叛徒：“黑人的确擅长小偷小摸，但肮脏卑劣的盗窃至少还能让你知道自己丢了东西并且有机会去补救。”

　　“阿戈比，他复刻了我的想法，然后利用我对他的信任欺骗我走上计算机研究的另一条路，自己却在我的想法基础上开发出了神经元芯片，继而研发了神经元计算机！”。

　　明白了大致缘由的陈易阳开始替麦卡锡愤愤不平：“这个阿戈比可真是个忘恩负义之徒。”

　　“02年第一代神经元计算机在阿戈比主导的Neuron研究所诞生。世界的目光都注意到这个黑人身上。紧随而来的是大笔的资金支持和政府的注意力。而我在另一条路上走了十年，没有成果，没有关注。”

　　老人停顿了一下，陈易阳从他的眼里看到了数十年钻研而不为人知的落寞：“那为什么今天您又参加了阿戈比的会议？”

　　这句问话唤回了老人，麦卡锡说：“虽然我和阿戈比已经断绝联系十多年了，但我知道他一直在暗中盯着我。我能感觉到，大概半个月前，我在玉都的家里收到了SHAI峰会的请柬。可是我从来没有把地址透漏给过任何人。“

　　“现在网络技术太发达了，你使用网络就会留下痕迹。阿戈比利用我的网络痕迹找到了我。“

　　“那封请柬把我气了个半死。我决定换一个城市，躲开他的追踪。于是我来到了春申。“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陈易阳赞叹老人的智慧。

　　“我是这么考虑的，在酒店登记入住后，我还黑进了酒店的系统修改了房间号。所以那封信送到了你那里“

　　“原来如此，”陈易阳恍然大悟：“这个阿戈比如此费劲心力的追踪你是为了什么呢？”

　　“阿戈比成名后一直想招募我去他的研究所工作。这个骗子居然邀请被欺骗者去一起享用本属于被欺骗者的财产，可笑，无耻！”

　　“在被我骂走了之后，这个黑人怀恨在心，邀请我无非是要炫耀他的成果，告诉我‘没你我也能行‘”。

　　没想到科研圈里也有这种世俗的恩怨，但陈易阳还是想知道他为什么去参加会议，于是又问了一次。

　　老人笑了：“当前台的小姐说有一封信是给我的时候，我觉得很奇妙，似乎有些东西是你躲不过的。”

　　“骗子站在聚光灯下接受世人的礼赞，主人却要像一条落魄的老狗一样到处被追赶，这不公平！于是我决定去看看这小子到底弄出个什么第七代。”

　　麦卡锡呷了一口香槟：“whisper的确是一个好东西。阿戈比见到我后跟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还邀请我上台讲话。”

　　“您上去了么？”

　　“上去了，我说了一个字。”

　　“什么字？”

　　“BULLSHIT！”这个回答让陈易阳想起二战时在巴斯通被围困的美军指挥官给德国人的回答，同样的一个字。

　　陈易阳不可思议的盯着老人，接着两人间爆发笑声。现在，陈易阳开始有些欣赏老人这种敢作敢为的作风。

　　这时侍者开始上饭后甜点了。吃了精致的点心后，陈易阳看时间已经临近三点，是时候结束这场对话前往车站了：“谢谢您的招待，麦卡锡先生，我得离开了，下午六点的火车。希望我们以后还会有机会见面。”

　　麦卡锡执意送他到酒店门口，临别前，老人说：“你是一个好人，陈。我知道你现在正在经历不顺，可是只要你保持自己的本质，跳出固有的圈子，多去了解这个世界，就会发现生活远不止眼前。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我会明白的。”

　　两人挥手作别。在去车站的路上，与老人的谈话内容仍在陈易阳的脑中萦绕。这种快意恩仇的大侠般的生活令他心生羡慕。但对于现在的陈易阳来说，生活依然是一团苟且，躲不开避不掉。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像老人一样对命运的挑衅说bullshit。但一些东西似乎在他的心中落地生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