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番外集-明月无心，杨花空落》淡酒清欢

23、第二十三章：再回首已是百年身(番外)

　　杨戬三十年苦修，九九玄功初成，脱胎换骨，肉身成圣，号清源妙道真君。神骨初成，杨戬终于可以完全驾驭开天神斧。心中最为牵挂之事，有了把握。
　　飞到桃山上方，执开天神斧，杨戬大喊一声，贯注全力凌空一劈，斧势一去，震荡天地。
　　杨戬穿过山体崩解，滑脱的碎石雨，于山腹陷空洞里，见到了瑶姬。
　　桃山的崩塌，惊动了上界。无数的天兵天将倾泄而下，迅速将杨戬，瑶姬重重包围。玉帝，王母随后而来。
　　杨戬愤怒地砸碎囚禁、瑶姬的铁链，将瑶姬抱起，环视包围他的天兵，轻蔑一笑。“挡我者死！”执开天神斧，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堪比杀神在世。
　　玉帝立在云头，看着那个气血方刚，狂傲无畏的少年。遥想过往，模糊的记忆，是否有个人如他一般。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这桀骜少年不是旁人，而是和他血脉相连的亲外甥。
　　这个外甥的出生，在他计划之外。他从没将他放在眼里，甚至以为他已经死了。没想到，第一次见面，他就带给他一个如此大的惊喜。
　　他学成本事，取得神兵，劈开了他所设的桃山。
　　成全他，让他将母亲救出去？玉帝一时不能做出决定。他将目光投向他胞妹苍白憔悴的面容，只一眼，他就不敢再看。
　　为了捍卫天规在三界绝对不容置疑的地位，他的牺牲太大了。玉帝怨瑶姬，她这个做妹妹的，为何偏要以身试法，叫他这个做哥哥的为难？身为三界之主，如果他都不把天规放在眼里，谁还会去遵守？
　　瑶姬，杨戬，他自己与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三界秩序比起来，太微不足道了。
　　玉帝让金乌们，列十大金乌阵，送瑶姬一程。
　　十大金乌排阵上空，将炎热之气集中于桃山，桃山迅速变作焦土。
　　可是，十日烈焰，天兵天将都抵受不住，又不少在日头下，灰飞烟灭。杨戬和瑶姬却安然无事。
　　杨戬一手抱母亲，一手执开天神斧，斩杀阻挡他的天兵，如过无人之境，桃山脚下血流成河。
　　对方实力高他们太多，天兵们恐惧极了，然而，主将不叫退兵，他们硬着头皮还是要上。
　　“怎么回事？”玉帝见杨戬瑶姬两母子在金乌烈焰之下，还能活蹦乱跳，气急败坏。
　　王母立在他身侧一言不发。玉帝很快觉察出了不对，他的智囊，他的贤内助，这个时候不应该沉默。王母见玉帝在看她，王母讪讪一笑，“还记得，女娲选中的人族小女娃吗？”
　　天生异象，十日齐出。伏羲早有预示。玉帝适才惊醒，眼下，不正是。这十金乌一出……玉帝抬头望天，天幕之上高悬的哪里还是他十个儿子，分明是十个死物，十乌的炙焰燃尽了他们的魂灵。
　　玉帝冷汗涔涔，这金乌阵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收回来的。金乌阵下，三界生灵将受一次严峻的考验。
　　女娲庇护人族，赐予人族十支万年玄冰箭。这场灾难，注定终结于人族之手。而这一切，最为关键的棋子，除了应运而生的神将羿，还有女娲从人族里遴选出来的小女娃，嫦娥。
　　“天有异数。”王母望着与天兵浴血奋战的杨戬，面色凝重道。
　　玉帝再吃一惊，“是啊！杨戬乃变数！”他竟然小看了这小子。
　　“羿，沾染凡尘太重，恐难返天。”王母担心后羿太跳脱，难以为他们所用。而天庭又缺一位震慑三界的神将，若后羿不能补位，他们又该如何？得早做打算，王母高瞻远瞩。
　　“他能取而代之不成？”玉帝脑海里灵光一闪，很快又否定自己，不屑一笑道。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到杨戬身上，认真考虑起这个可能性。
　　王母见玉帝已然信服，才徐徐道出缘由，“他与小女娃的牵连已经开始。玄冰下生长的蚕，吐的丝可抗金乌烈焰。瑶儿现下身上披的就是。”
　　“他们的命数已然相互左右。”玉帝震惊极了。玉帝有种感觉，突然多了的一个棋子，嫦娥，是巧合，还是有人特意安插进来的。她亦算一个变数。
　　王母这边，却暗松了口气。总算遮掩过去，不会归罪到她哥哥东王公身上了。玉帝对王母的心思全然不知，被王母越引越远。
　　十万天兵已被杨戬屠杀过半，玉帝知道，是时候让瑶姬知晓事理。
　　“人族卑劣，无耻，龌龊，胆敢冒犯天神。朕将命十金乌炙地十日，根除人族本性的丑恶。”玉帝一脸的悲悯，行的却是毁灭人族之事。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头望了眼头顶上的十个金乌，天空里的十个太阳。玉帝疯了吧！这样下去，受害的不单人族，而是大地上所有赖阳光生存的族群。妖物，神族，魔族，那族不是靠吐纳日月精华修炼的。
　　杨戬冲玉帝翻了下眼白，举斧向玉帝，这玉帝又虚伪又昏庸。杀父杀兄囚母的仇，总有一日，他会和他一一清算，顺便替人间灭了这无道昏君。
　　玉帝忽然降下云头，站在杨戬面前。众天兵见玉帝来了，默契地退后百里，给杨戬玉帝留出动手的空间。
　　玉帝看着浑身浴血，站在他对面，傲骨凛然，临危不惧的杨戬。玉帝思考，这样的人是否具有站在他对面的资格？
　　玉帝一靠近，瑶姬便从昏睡里醒过来。她一见是玉帝，还是本尊，吓得六魂无主。“二郎，快逃。”
　　玉帝现身，便是表态，他不会让他救走瑶姬。
　　救出瑶姬，必须打败玉帝。杨戬望着这个深不可测的敌人，并不慌乱，即使结局已定。杨戬持斧劈上去，直取玉帝要害。
　　玉帝只轻轻挥了一下玉笏，顿时风起云涌，天地色变。杨戬只觉有股力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施加他身，让他不能反抗。正面受到冲击，杨戬连连后退了好几米开外，砸到桃山山壁上，出现一个人形的凹陷。
　　玉帝一玉笏挥过来，瑶姬已然屏息闭目，绝望到了极致。听见杨戬的闷咳声，睁开眼，人还活着，不禁喜出望外。
　　杨戬以斧为支持，半跪在地。杨戬始终挺直脊梁，绝不屈服，怒瞪玉帝，眼里全是不甘。实力差距，让他心生绝望。
　　玉帝确认地看了他一眼，眉眼笑开，赞道，“三界，能逼朕出手的人不多。你算是一个。”
　　杨戬脸色更难看。
　　玉帝将目光投向旁边的瑶姬，阖目忍痛道，“瑶姬，你触犯天条，私配凡人，自甘堕落。”
　　玉帝睁眼，喝斥道，“朕没有你这样不知廉耻的妹妹。”
　　“张百忍，你杀我丈夫，杀我儿子，我瑶姬早晚找你报仇。”瑶姬恨恨地瞪回去。
　　玉帝忽然嘲讽一笑。“你看看，三界，人族，都因你而受累。你却视若无睹。你心里只有你的仇恨，你的小家，你所在乎的只有狭隘的小情小爱。天地大道，众生福祉，都被你抛之脑后。你忘记了神的职业，不配为神，这便是你陨落的因由。”瑶姬被玉帝说得哑口无言。
　　杨戬嗤之以鼻，“玉帝，你少在这里巧言令色，惺惺作态。若你真把众生福祉放在心上，岂能让十金乌炙晒大地？”
　　玉帝一个正眼都不甩杨戬，蹲身下来，与瑶姬视线相平。“看在咱两多年兄妹情分上，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不过要你做选择。一，朕收回成命，不让十日炙地，但朕要将你儿子即刻处以极刑，魂飞魄散，他本不该来到这世上。二，朕也可以放你儿子一条生路，不过，三界就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
　　瑶姬垂眸，露出极其挣扎的神色。杨戬看瑶姬，惊疑不定，一方面，他怀疑，玉帝真会说话算话吗？另一方面，如果他死了，恐怕母亲会陷于更加被动的局面。这是个圈套。
　　杨戬冲瑶姬摇头，“母亲，二郎拼死也要把你带出去。”
　　瑶姬露出复杂的笑容，随即抬头看向玉帝，“说话可算话！”
　　“瑶儿，为兄何时骗过你？”玉帝无奈一笑。
　　瑶姬挣扎着起身，护在杨戬面前。“看在我们兄妹多年的情分上，你放过他吧！孩子是无辜的，有我这样的母亲，他没得选择。”
　　玉帝没有丝毫意外，冲天上一招手。很快，鸣金收兵的锣声响彻天地，天兵天将腾云归天，黑压压一片，如蝗虫过境。
　　“母亲。”杨戬跌跌撞撞挪过去，挽住瑶姬的胳膊，他知道瑶姬做出这样的选择有多困难，试图给她安慰。
　　瑶姬甩开杨戬，抬步走开，伫立在十金乌的正下方。她脱下嫦娥的衣服，轻飘飘地扔开，一袭薄衫立在烈日之下。
　　“母亲不要！”杨戬突然意识到瑶姬要做什么，呼吸都为之停止，忍着内伤，艰难地跑过去。
　　热浪翻涌，火苗偷偷爬上瑶姬的裙边，转瞬间，及下而上，将瑶姬转瞬吞没。
　　瑶姬面前，杨戬顿吐一大口鲜血。“母亲！”
　　瑶姬浴火，听见二子的呼唤，已是肝肠寸断。杨戬施法为瑶姬扑火，她抚着儿子的面庞，哽咽着道，“母亲对不起你们。”
　　“是儿子对不起您，对不起三妹，对不起父亲大哥。”杨戬边哭，边施法灭火。可是，这边的火灭了，那边又有火燃起。不过半刻，整个桃山都燃烧起来了，母子二人置身于火场。
　　“啊！”杨戬仰天长啸，举斧飞向十大金乌。
　　瑶姬拖住他，死若游丝道，“二郎，好好活着，照顾好莲儿。始终记住，你们是娘的希望。”
　　“母亲。”
　　杨戬惊恐地看到，瑶姬在他面前燃烧成灰，只剩下一块石头。
　　杨戬举开天神斧飞上天，杀向十大金乌。他要把玉帝一家老小赶尽杀绝。双方一交战，十大金乌不敌，分方向，各自逃窜而去。
　　杨戬追到西海，金乌消失在地平线上，夜幕降临，月兔东升。杨戬在西海边上立了一夜，目光追随着月亮，从升起到落下。
　　次日，十金乌又齐升到天空。杨戬抬头便望见十日。十乌也见他，严阵以待。
　　杨戬攥紧开天神斧，天上地上，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杨戬忽而收起开天神斧，背离西海岸，向东而去。一夜足够让他冷静，杀十金乌，何不借众力？一个都逃不了。
　　……
　　十日炎炎，穷山恶水，大地皲裂，路皆枯骨。庄稼颗粒无收，猎物难耐高温，已然死尽，树皮草根已然挖尽，这片死土上，唯留万物灵长的人族。
　　腹中饥饿如何能忍？身边都是现成的鲜食。人人相食，人间惨剧，不过家常便饭。这是杨戬一路上，已然看得麻木。对了发了疯的人族，他手起斧落，不曾纵容姑息。
　　杨戬以最快的速度，还是花了三日才赶至商丘，这三日对杨戬来说，犹如三百年。他多怕嫦娥出现，以路边一具枯骨的形象，呈现在他眼前。
　　也奇怪了，越接近商丘，竟越加凉快。到了嫦娥部族之地，竟一切如常，田地未干涸，花草树木未枯，庄稼长誓喜人。气候如旧。有晴有雨，天上十日，竟成了摆设。
　　杨戬一靠近部落，有识得他的，就拉到了首领面前。首领竟是后羿，杨戬暗道，他离开仅三年，没想到会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老族长死了，后羿娶嫦娥，被推举为新族长。
　　后羿不计前嫌，热情招待他。原来，四面八方的能人异士齐聚商丘，以后羿为首，探寻灭日之法。
　　现今，他们有劲弓，冰箭，还有天下首屈一指，力大无穷的神射手，后羿。
　　只是太阳又不会停在原地，等着你的箭去射，所以，他们差人手。说来也巧，杨戬一到，人手正好就够了。
　　杨戬对射日不是不上心，只是，此刻他心里更牵挂嫦娥。商丘男男女女都在，独不见嫦娥，杨戬难以心安。
　　后羿深知他的心思。只是，现在，他不能带他去见嫦娥。否则，后果难以预料。
　　后羿有意无意地拖着杨戬，直到他们一行出征之前，杨戬才见到他朝思暮想的嫦娥。
　　然而，她已然是别人的妻，还将他给忘得干干净净。对面不相识，旧识只作初见。那些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于他仿佛就在昨日，于她，却是从来不存在。
　　从此，回忆只是他一个人的包袱罢了。杨戬心里的苦水只能自己咽。此后，无数次对着明月，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送行宴上，即使嫦娥擦了脂粉，尽量使自己容光焕发，人们还是很轻易地能看出她的憔悴，更别说杨戬。
　　杨戬冲后羿使眼色，后羿拉杨戬私下说话，万般无奈之下，告之其实情。商丘如何能成为烈日下最后一片乐土？全靠十支玄冰箭和嫦娥。面对炎炎烈日，大家一筹莫展，嫦娥寻了个方，把玄冰箭融进自己身体里，再借助玄冰箭的力量，商丘上空设下结界，如此方能避绝炎热。
　　杨戬骇然一惊，将冰箭放进身体里，那岂不意味着冰箭上的寒毒侵入骨髓。嫦娥的身体已然被寒毒侵蚀得千疮百孔，坏得不能再坏了，如今还能强撑没倒下，恐怕只是靠一个信念，助人族逃过劫难的信念。
　　宴会的最后，嫦娥取出十支玄冰剑，交给后羿。后羿郑重地接过，众人都见证着这一幕，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上方的结界一破，十乌的烈焰扑面而来，身置这样的酷暑，眼看着河水干涸，草木成灰，最后一片乐土消失。大家的路只剩一条，与天斗，杀金乌，不死不息，再无退路。
　　后羿从嫦娥手上接过玄冰箭，举起射日弓，他仿佛听到了使命的召唤，热血沸腾，之前许许多多年都是为了今日，过往一切都不重要，包括他的妻子嫦娥。
　　后羿没有看见，嫦娥在玄箭离身的那一刻，面如死灰，形如枯槁，生机流失殆尽，摇摇欲坠。
　　杨戬担忧嫦娥的身体，眼睛就没离开过，无心他顾，自然第一个发现嫦娥不妥。
　　发现嫦娥不支欲倒地，杨戬一个箭步上前，将嫦娥扶住，及时递上一股力量，续上一口气，才把嫦娥从鬼门关拉回来。
　　嫦娥只觉得眼前一黑，就什么也看不见了，隐约听见，有人说，坚持住，等我回来。但又听不真切，是谁在说这话。她以为是后羿，便微微一笑，安慰他道，好，我等你，等你平安归来。
　　你要不信守承诺，我可不饶你。他不放心，又恶狠狠地警告。嫦娥心里奇怪，羿应该能够体谅她活着不易才对。突然如此霸道，如何是好？嫦娥蹙了蹙眉，语气有点冲道，我一定等你就是了。
　　唉，她很辛苦很累了！
　　“你一定要等我！”那人突然哽咽，将她紧紧一抱，好生委屈无奈。嫦娥只觉得心里一痛，怜惜极了，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主人。”有位姑娘上前来，出声道。
　　嫦娥听见熟悉的声音，推开“后羿”，扑进她的怀里。
　　好啦！你快走吧，别让大家等急了。嫦娥以那姑娘为支撑，佯做不耐地催促。她亦不知，能不能将他等回来，不想许下空口承诺。
　　杨戬叹口气，嫦娥还是嫦娥，连说句好话哄哄他都不肯。
　　后羿回头就见，他的妻子在别人的怀里，脸色怪异。什么忘忧草，果然不可靠。他当嫦娥已将杨戬想起，心里对仙道的已生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