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番外集-明月无心，杨花空落》淡酒清欢

22、第二十二章：明月楼高休独依（番外）

　　后羿的话一出，嫦娥瞬间露出疲惫的面容。后羿也知道嫦娥心里不好受，也不愿意将她逼得太紧。
　　“今天累了一天，你先回去休息吧！”嫦娥如蒙大赦，与后羿告别，匆匆而去。
　　嫦娥走后，后羿朝他这个方向走来。杨戬无意躲他，便在原地等他过来。
　　后羿一见是他，挥手便是一拳招呼上来。杨戬出掌接住，后羿怒火中烧，咆哮道，“她是我们捧在手心的人儿。”
　　“不见得。”杨戬冷笑。“她去昆仑山取玄冰箭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阻止她？难道，你们不知她极有可能有去无回吗？她已经为了你们，弄了一身寒毒，你们不知道吧！现在，你们又叫她牺牲。你们就是这样捧她在手心的吗？”
　　“你说什么，她中毒了？”后羿脸色变了几变。
　　“没错，她身具至寒之毒，活不过三年了。”杨戬对着眼前这个自称爱嫦娥，其实和其他人一样自私的男人，嘲讽一笑。
　　后羿踉跄地退后几步，扭头背身，拳紧了又松。“你带她走吧！”
　　杨戬目光一沉，如果他能带走嫦娥，还用他说。“这世上有一味药，可解她身上的寒毒。”
　　“什么药，在哪里？我就是上天入地也要为嫦娥寻来。”后羿脸色方缓和一些，满怀希冀地问杨戬。
　　杨戬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
　　嫦娥打星罗棋布的田间走过，田间稻禾收割后留下的禾桩上又长出了秋谷，田垄上码着高高的草垛。待谷草晒干，就可以铺在草房子上，遮风挡雨。外侧是奔流不息的长河，天际一轮红日，缓缓下沉。
　　嫦娥走过田间，伫立在长河之边，水中倒映晚霞间似火。空远的晚霞间有个她，眉目如画，身姿袅娜。远看，还以为是洛河神女降临人间了呢！近看才知，是凡女嫦娥。
　　嫦娥负手，望着流水，奔流东去而不回。嫦娥直抒胸臆，“人的一生能有多长？嫦娥只愿父母安康，族人和乐便是。”
　　俶而，水中又飘来一个人，他挺劲如柏，仪容清俊，气韵清贵，不似凡人。
　　他沿河岸走向嫦娥，河滩上留下他一串脚印。听见嫦娥的话，他顿足片刻，又走向嫦娥，挨着她而立，水中倒影便自成了一对，郎才女貌，赏心悦目。
　　他感慨，“比之嫦娥，杨戬倒落了下乘。杨戬所愿不过救出母亲，接回三妹，一家团聚。还有……”
　　嫦娥本为杨戬唏嘘不已，就听见他顿了顿，说还有。嫦娥转头看他，好奇他心里除了母亲，妹妹，还有什么。
　　杨戬深吸一口气，“还有，我的嫦娥心想事成，平安喜乐。”
　　嫦娥展眉，笑逐颜开，对着旷野大喊，“嫦娥还希望，杨戬的心愿都能实现，一家团聚。”
　　而后，两人都大笑出声。两人心有灵犀，同时看向彼此，四目相对，情不自禁地靠近，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两人都感觉对方快要将自己燃烧殆尽，心跳加速，呼吸越来越急促，空气越来越少，渐渐地喘不上气来。
　　嫦娥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的时候，将杨戬推开。两人各自平息了一会儿。
　　晚风吹起嫦娥的一缕头丝，盖住了眼睛，杨戬很自然地帮她别到耳后。他长年操练长兵器，被磨出厚茧的虎口，摩挲过嫦娥的耳廓，脸庞，痒痒的。他的眼底墨色更浓，似是蕴藏着一把火。嫦娥见事情朝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微微偏头，躲过杨戬，又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距离。
　　“嫦娥……”杨戬唤她的名。
　　“天色已晚。”嫦娥心里猛地一悸，干笑一声，赶紧打断杨戬。“我们该回去了。”说完，也不看杨戬的神色，转身就走。
　　杨戬欲言又止，无奈地跟上嫦娥。他想问嫦娥，能否等他回来。嫦娥显然不想给他开口的机会。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阡陌田野，小路崎岖不平，嫦娥心不在焉，脚下一不小心踩空，身形一倾。杨戬一直注视着嫦娥，见她身体失去平衡，便伸手扶了她一把。嫦娥借着杨戬的手，重新站稳，回头见杨戬看她的眼神整个都不对，尴尬地笑了一下，道了声谢，快步走在前面。
　　杨戬再次在心里叹息一声，嫦娥是下定决心疏远他了。
　　待他们到家，月亮都升得老高。
　　推门进去，屋里，族长正在和后羿说话，见杨戬和嫦娥一起回来，两人都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嫦娥和后羿打了招呼，拖着沉重的身躯进入屋里。后羿向族长颔首致意，便径自起身走了。后羿和杨戬擦身而过之时，特意回头看了他一眼。
　　后羿走后，族长邀请杨戬坐下，在桌上布了菜，取了酒杯，置了碗筷，还把嫦娥叫出来。
　　一桌四方，嫦娥坐族长左侧，杨戬坐右侧，戬娥二人对面而坐。
　　族长与杨戬夹一筷菜，侃侃而谈。“小娥说，她这一路全赖你的保护，才能活着回来。”
　　杨戬转头看嫦娥，她竟是这样和旁人说的么？可惜，她心里明显不是这样想的。嫦娥执酒壶倒上一杯酒，递给杨戬，感激涕零。“您的大恩大德，嫦娥真是无以为报。”
　　杨戬暗道声虚伪，将酒接过来，一杯而尽，冲嫦娥暧昧地眨了下眼睛。“咱俩之间，说这话太见外了。”
　　族长嗅到不寻常的气息，狐疑地看着他们。“老夫，知道你们同生共死，感情非常人能比！”
　　嫦娥埋头吃饭，悲喜不明。杨戬低头看沉在杯底的桂瑛。酒是嫦娥家里酿的，酒色清冽，入口绵柔，别有一番风味。
　　族长看两人都一副不欲多说的样子，心下了然。这两个孩子都已经决定好了，他多说无益。
　　这顿饭，杨戬和嫦娥都没什么胃口。只是，两人怕败了族长的兴致，便一直陪着，吃着。
　　族长见杨戬这般敬老体贴，心里暗自遗憾，多好的孩子啊！族长二两白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我这一生，有两大遗憾。一是，没保护好小娥的母亲。她为了生下我们的孩子……”族长哽咽说不下去了。嫦娥一瞬间，眼神呆滞，表情木然，悲苦难言。
　　原来，嫦娥的母亲是生产嫦娥时，难产而死的。杨戬看嫦娥，无声叹息，难怪……
　　“第二个遗憾，一直忙于族中事务，没能好好陪小娥。还好，小娥是个懂事的孩子。家里的事，族里的事，她都做得很好，一直都很让人放心。”族长望着嫦娥，欣慰地说。
　　嫦娥埋着头，数着碗里的米粒。杨戬心里不是滋味，原来嫦娥也和他一样，活着只能努力抓住责任，一刻都不敢放松。
　　“不是我夸，能把族里的事，不论大小，处理得公正周到，让族人都服气的人，除了小娥，找不到第二个。”族长话里话外，无一不为拥有嫦娥这么出色优秀的女儿而骄傲。杨戬为嫦娥感到松口气。有大家的肯定，她心里会好过一些。
　　……
　　“后羿同我说，小娥她……”族长酒真的喝高了，有些管不住嘴巴了。嫦娥有心瞒他们，他竟然当着嫦娥的面提。
　　杨戬忙看嫦娥的脸色，嫦娥脸色大变，想必已经猜出是何事了。杨戬连忙打断族长，“老伯你醉了，杨戬扶你去休息。“说完，杨戬架起族长就往族长屋去。
　　等杨戬安置好族长回来，就见月下立了一道清影。衫薄影瘦，杨戬看得直皱眉。
　　“你不用担心，雪妖将药方抄给了我，还教了我配药的方法。这寒毒于我无甚大碍。”嫦娥听见脚步声，知是杨戬，便道。
　　杨戬将皮裘披到嫦娥肩上，嫦娥回头转身，杨戬系好皮裘得系带，将嫦娥包裹得严严实实。
　　月满时刻，是嫦娥体内寒毒最盛的时刻，而这时，正好月满。她穿这么单薄站在月亮下，就是为了告诉他，她已经不怕寒毒了吗？
　　她又如何骗得过他呢？
　　杨戬抱嫦娥入怀，嫦娥微微挣扎。她的身体僵硬，冰冷，她明明就冷到了极致。杨戬有些生气，嫦娥在她面前还逞能。嫦娥见杨戬对她磨牙切齿，心虚一笑。好吧!雪妖的药只能减轻一些痛苦，但并不代表，她不痛苦了。
　　杨戬抓住嫦娥的手，渡自己的内力过去，替嫦娥温暖身子。
　　“我不单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瘀滞在你体内的寒毒已经成了我的一快心病。你的寒毒一日不除，我一日难安。”
　　嫦娥感觉自己就像一块冰一样，融化在杨戬怀里。杨戬怜惜她，理解她，即使知道她的选择，对她也是一如既往。嫦娥想哭，忍住了。
　　……
　　次日，杨戬整理行装，骑上族长赠的好马启程回昆仑山。族长携全族的人来送他，包括后羿。杨戬在送行的人里没见到嫦娥，便知她不会来了。杨戬拜别族长，勒缰绳策马而去。
　　人群中没看见嫦娥，后羿就知道，嫦娥心里对杨戬有多不舍了。暗想，他一定找个办法，让嫦娥将杨戬放下，这样下去对三个人都没好处。
　　他并不看好杨戬和嫦娥这段感情。杨戬总是会成仙的，他的寿命无穷无尽，而嫦娥只是个凡人，生命只一百年。最终，嫦娥不过是杨戬的一段过去，能否留存在记忆里都是问题。嫦娥做了明智的选择。
　　驿道走完，就是大荒，山高路险，妖魔潜伏。离大荒十里开外，马儿直觉死亡的气息，高声嘶鸣，不再向前。杨戬解开缰绳，脱缰之马，如风般奔逃而去，消失在原野之上。
　　妖王地界，擅入者死。杨戬幻化出三尖两刃，向大荒而去。上次，杨戬带嫦娥过界，两人乔装一番，瞒天过海，过了妖界。这次，杨戬还未踏进妖界，就感受到了杀机。看来，双方要有好一场厮杀了。
　　杨戬勾唇一笑，他又岂会怕他们。杨戬召出三尖两刃，大步上前，准备迎战。
　　忽听百里外传来一声驱马娇叱。杨戬身体一僵，脚步一顿，转身回头，一脸错愕。
　　片刻后，果见一道柔弱身影，自天边而来。嫦娥翻身下马，风尘满身，乌丝微乱，香汗淋漓。
　　嫦娥下马还未好好喘上一口气，忽被拉入一厚实怀抱。
　　杨戬紧抱嫦娥，环顾四周，暗中妖物蠢蠢欲动。杨戬问嫦娥，“你怎么来了？”
　　嫦娥还没从杨戬这一抱中回过神来，忽而看到前面的界碑，瞬间被周围一触即发的气氛感染，嫦娥打起十二分精神，旖旎心思顿消。
　　“我替雪妖准备了一些家乡小吃，想你帮我带给他。”嫦娥回答。
　　杨戬难以接受地望着她，眼神分明在说，你追上来，就为了这？
　　嫦娥有些任性地坚持，“这是我答应过的。”
　　杨戬就拿她没办法了。
　　嫦娥又从身上取出一物交给杨戬。“这个香囊，我亲手做的……”杨戬伸手接过，又听嫦娥说，给小杨莲，杨戬手一晃，香囊差点掉到地上。
　　嫦娥解释自己用意。“你说，她常做噩梦失眠。我在香囊里加了味安眠香，希望能帮到她。”杨戬听懂了，嫦娥怜惜小杨莲，年幼与母亲骨肉分离。
　　杨戬把香囊收进衣袖里，温声道，“有心了，我替三妹谢谢你。”
　　嫦娥颔首，受了。嫦娥紧张地注视四周，杨戬等了半天也没下文，微不自在地开口问，“还有什么？”
　　嫦娥看他一眼，实诚地摇了摇头。她追上来，就没有什么话同他说吗？有所期待的杨戬好不失落。
　　杨戬观察了半天，妖物只在界碑以后活动，心里有些明白，他们还是有所忌惮，不敢在人界的地盘胡作非为。
　　“既然如此，我送你出去。”杨戬还是怕妖物越界为难嫦娥，决定送嫦娥一程。
　　“好。”嫦娥有种被窥探的感觉，心里十分不安，于是点了点头。
　　扶嫦娥上马后，杨戬牵住马的缰绳递给嫦娥，突然又收紧。“我知道，这都是我的错。我无法叫你对我抱有希望。”说这话，杨戬心里酸楚难言。
　　若是换作旁人，一定会怪她无情。也就杨戬，会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她伤了他，嫦娥心里好不是滋味。
　　“雪妖将你吞没，我以为你真的死了。那时，我有多绝望，你不知道？”
　　“对不起，我骗了你！”杨戬为自己拙劣的把戏，而羞愧难当。
　　嫦娥摇了摇头，“如果不是那次，我不会知道，你在我心里有多么重要。”
　　“所以，你能好好活着，对嫦娥来说，已然足够。”嫦娥莞尔一笑，低头在杨戬眉心落下一吻。
　　杨戬望着嫦娥，只觉得眼前这姑娘，无比的可爱，胸中的柔情满得都要溢出来了。他多想多想，长伴她的身侧，一直被她这样温柔以待。
　　然而，又想起，迟早有一人，将取代自己在嫦娥心里的位置，心里又很不是滋味。他无论如何都是要离开的，前途未卜，也许此去他就回不来了，他又不能自私地叫嫦娥等他。他不希望嫦娥的一生浪费在他的身上，她值得一个更好的人，给她全部的爱与呵护。
　　罢了，至少曾经拥有过。杨戬释然一笑，将缰绳递给嫦娥。
　　嫦娥勒马，杨戬向她长身一拜。“嫦娥，杨戬祝福你。”
　　嫦娥回眸一笑，春风忽来，百花为之齐放。
　　杨戬就将这样嫦娥，记在心上，刻到骨子里。杨戬拍马，一人一骑绝尘而去。
　　爱不是拥有，而是成全。正是这份成全，他们才爱得天长地久。
　　……
　　走过千山万水，杨戬回到了昆仑山。几番心理建设，他终于压住了心里的嫉妒，把嫦娥带给雪妖的礼物，丢到了雪妖洞。至于是否砸到雪妖，就不是他能控制得了。
　　于是，某日，雪妖睡得正香，突然高空坠物，一大堆东西，噼里啪啦全砸到了他身上。他正纳闷，谁和他有如此大的仇！
　　杨戬出现了，他风轻云淡地告诉他，这都是嫦娥的心意，让他不要浪费。
　　东西被毁得七七八八，自己还被砸得鼻青脸肿，雪妖真想把杨戬臭揍一顿。不过，很快，雪妖就想到更好的方法报复杨戬。
　　雪妖取出一个包袱，打开以后，是一件鹤氅，以流云为饰，灵动写意，一看就觉得有仙气飘飘了，更别说穿上了。
　　雪妖当着杨戬的面披上衣服，觉得自己俊美无俦，风采绝世，天下无人能比。对着冰镜，臭美来，臭美去。
　　杨戬不明白，雪妖为何突然要换衣服。雪妖见杨戬一脸茫然，得意一笑，“嫦娥的手艺不错吧！你瞧这布料柔软光滑，比之天衣，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可是嫦娥冒着生命危险从冰域采来冰蚕蛹，一根地一根地地抽丝。再将抽好的丝，根根地织成布。我最喜欢这纹饰了，嫦娥修改了好几次，一针一线地绣了几天几夜绣成的。你在看看这针脚多密实细腻啊，可以穿上好几年。嫦娥真是费心了。”
　　杨戬冷眼，看着全方位无死角地向他展示新衣的雪妖。待他炫耀完，洋洋得意之时，杨戬故作好奇地摸摸他衣服遮不住，袒露在外的肚子，不解地问，“是衣服本来就小了，还是你又长胖了。”
　　哼！用心，衣服都不合身，你还好意思说，脸皮真够厚的。
　　雪妖最恨别人说他胖，想他当年也是位风流倜傥的帅小伙，天上地上，不知多少姑娘为之倾倒。雪妖扒下衣服扔到杨戬身上，杨戬不解其意，衣服掉到了地上。
　　雪妖斜眼睨了杨戬粗布麻衣一眼，嫌弃道，“瞧你穿得一身破破烂烂，连嫦娥看不下去了。”
　　杨戬半信半疑地将衣服拾起来，展开来看，估摸了一下，果然是他的尺码，纹饰也是他所钟爱的。杨戬抚摸着衣服上的一丝一纱，一针一线，嫦娥纺纱缝线的场景，历历在目，杨戬忍不住勾起唇角，心里甜得发腻。
　　冰域的冰蚕？杨戬留了个心眼，怀疑地看向雪妖。“这冰域奇寒无比，她是如何自由出入，采来这许多冰蚕蛹制衣的？”
　　杨戬不提还好，一提，雪妖就怒火中烧。“老夫冒着生命危险带她去冰域取玄冰箭，她倒好，不务正业，鼓捣什么冰蚕蛹，差点没把老夫害死。”
　　“果然是你。”杨戬指着雪妖的鼻子，瞪他道，“又是她的吩咐吧！”
　　雪妖心虚，瞬间偃旗息鼓。
　　杨戬恨铁不成钢道，“让你落到如今地步的人是谁，你可别忘了！”
　　雪妖干脆双眼一闭，翻身背对杨戬，摆出一副送客的架势。杨戬拂袖就走。
　　回到玉虚洞，杨戬按捺不住，试穿了衣服。对着水潭自照，潭中人长身玉立，一派道骨仙风，真是非常合体。
　　杨戬总觉得，嫦娥费这么多心思为他缝制这么件衣服，其后必有其深意。杨戬决定，那一天，他为之努力的那一天，他一定要穿上这件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