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雷》霁夜Neko

6、第 6 章 起

　　工作日时的图书馆总是空寂的。三两老人戴着眼镜眯着眼吃力地盯着书本，管理员哼着昏昏欲睡的小调，百无聊赖地逛着购物网站。
　　姜疏打了一个哈欠，缩在角落惬意地吹着空调。他是来打发时间的，抱着能寻找到灵感的侥幸来到这里，来到这个质朴简单，藏书不多的图书馆。虽说书籍的种类寥寥无几，但并不妨碍姜疏对这里的喜爱——宁静空荡，从来没有聒噪的年轻人在电子阅览室吵闹，也没有调皮的小孩子在走廊跑动，阳光恰到好处地投射散落进来，微风带着丝丝不易察觉的花香钻进来，一切都是刚刚好。
　　贺霖也在此处。他偶尔会出现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的情况——脑子一团乱麻，不停地不知所谓地流出眼泪，想要伤害自己的念头几乎霸占脑海。在这种时候，贺霖往往会请假，以免做出有伤体面的蠢事。他灌下一口碳酸饮料，令人酥麻的的气泡涌入身体，冰冷的温度冲入脑内，使他清醒了不少。他察觉到了不远处打着瞌睡的姜疏，身体不禁一颤，于是放下书本，摩挲着手掌中的书签，向他走去。
　　“真巧，你在这里做什么？”贺霖少见地语气有一些高昂。
　　“……你怎么不去上班？”姜疏避开他的问题，慵懒地问道。
　　“啊……今天有点事情要办。”贺霖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
　　贺霖紧靠着姜疏坐下。“难得我们两个人都有时间，来讨论你的小说吧？”
　　姜疏愣怔了一下，随即缓慢地点了点头。
　　贺霖站起身，走到书架跟前，在泛黄的书籍间徘徊，在自己同样泛黄的记忆间徘徊，搜寻着有关写作的书籍，姜疏则抽出有些过时的笔记本电脑，呆滞地看着亮晃晃的屏幕缓缓启动。他总觉得这更恍如一场梦境。无论是他们的相遇，还是他们本该不存在的交集，想到这些，姜疏觉察到自己近乎漂浮了起来，像是失重一般的晕眩感，感觉不到自身的存在，逐渐透明起来。
　　一只冰凉的手将他唤了回来——那是贺霖的手。细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他的肩膀上，姜疏像是触电一般弹开。贺霖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的感情，随即轻笑起来，“像我家的猫咪一样呢，抱歉吓到你了。”姜疏有些窘迫地笑了笑，搔了搔腮帮子。
　　两个人又坐在了一起。
　　姜疏几乎感觉不到贺霖的体温，只有他那平静的呼吸在宣告着他的真实，与之相反，自己的体温却似乎高得出奇，会不会出了很多汗？会不会有什么失礼的气味？想到这里姜疏变得有些不自在起来。他装作不经意一般小心地嗅了嗅自己的短袖，却还是不放心地向旁边挪了挪。
　　贺霖似是察觉到了他细腻的想法，只是识趣地装作不知情的模样，专心地看着电脑里的文稿，心中暗暗为姜疏的这份纯真体贴而高兴。与他待在一起的时候，似乎自己也变得像个少年一般，即使两人都不是少年，即使两人年龄相差无几。
　　“今天真巧啊”姜疏打破了这份沉默，“该不会是什么命运吧”姜疏打趣道。
　　“谁知道呢”贺霖推了推眼镜，笑着转过头来，“或许是什么奇迹吧，我们总是相遇什么的。”镜片下那双黑灰色的朦胧双眼似是泛着水汽，此时正微微弯起，与姜疏对视。
　　“咳……”姜疏一瞬间竟有些失神，别过头去。贺霖自然地转过去，紧盯着电脑屏幕不再说话。
　　“啊，这不是姜疏吗，好久不见。”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那是姜疏曾经的高中同学。两人不算太熟，仅是认识罢了，更何况那已经是好几年以前的事情了。
　　“啊……好久不见。”姜疏别扭地把目光移开。
　　男人爽朗地笑着，“你还是这样啊，现在是不是还是没有女朋友，执着写作啊？”
　　姜疏干笑着，不知如何是好。
　　“不然我给你介绍一个吧，说不定人家能看上你呢哈哈哈哈”
　　“不……不了吧”姜疏有些恼火，但无奈他所说皆是事实。
　　“咳……”贺霖啪地一声合上电脑，“虽然这话我可能说了不太合适……但是，我觉得您还是停下这种愚蠢的说话方式比较好，毕竟本人已经说清楚了，他不需要——”贺霖眯着眼，面无表情地盯着男人。
　　“这……这样啊”男人尴尬地拉了拉衣角便灰溜溜地离开了。
　　贺霖从容地再次打开电脑，“抱歉，刚才自作主张地合上了电脑，还管了你的事情。”姜疏舔了舔干的起皮的嘴唇，摇了摇头。“我觉得不用担心这些事也没关系，你做你自己不就好了……毕竟，这样的你才是最闪耀的，才是我最欣赏的——就像你大胆的创作形式一样。”姜疏不经意间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微笑着。

　　两人的身影融于夕阳之华。
　　贺霖洁白的衬衫口袋中的书签在发出金属的光泽，晃着姜疏的眼睛。好奇之下，他无意地将手伸了过去。
　　“怎么了？”贺霖看着他，阳光映衬着他白皙瘦削的脸庞，震颤的睫毛似是洒下了金色的尘。
　　“啊，没什么，只是——有点在意口袋……”
　　于是贺霖便从口袋中抽出了书签，递向了姜疏。
　　一个精致的散发着古旧气息的铜制书签。羽毛的形状，镂刻着细致的纹路，连缀着一条细金属链，另一端则是一个拇指大小的哥特式钟表的模样。真漂亮，价值想必不菲吧。姜疏出神地思忖着。
　　一阵清爽的微风吹过，吹乱了姜疏有些长的头发。贺霖看着低下头紧盯书签的姜疏，他那轮廓分明的脸，细密的胡茬在他眼里却投射出了孩童一般的稚气。
　　“……喜欢就送给你吧，我还有很多这样的书签”贺霖看着比自己高几厘米的姜疏，生怕他不接受，“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姜疏抬起头，眼里写满惊讶，有些无措地解释着自己并非是出于这样的意图才想要看这个书签，将它塞了回去。话被贺霖打断了，“我知道的”他将书签紧紧塞回姜疏手里，“我是出于自愿，因为我们有缘吧。”贺霖笑得温润。

　　姜疏摩挲着书签。夜晚沙沙的蝉鸣舒缓动听。金属的气味传入鼻息，他感到贺霖似乎变得真实一些了。将书签放在枕头底下，他安然陷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