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雷》霁夜Neko

4、第 4 章 起

　　贺霖的感情是缺失的。他不清楚何为快乐，何为痛苦，何为愤怒，何为伤心，它们的界限始终是模糊混沌的，暧昧不明的。因此贺霖害怕与人交往。他或许从心底害怕着也羡慕着那些有感情的人。无论何时，他总是撇着一抹微笑——空洞苍白，不知因何的僵硬的笑。
　　这样的他从来不与人交往，从来不参与他人的话题，他人的聚餐，只要一下班便会像惊慌的猫一般飞窜回家。
　　倒不是天生便是如此。他依稀记得曾经的自己。那些本来带有感情色彩的旧忆在他的脑海中旋转，旋转，正在慢慢风化失去光泽。偶尔翻到儿时的相册，也能看见自己或哭或笑，或恼或怒。他感到奇怪，明明可以轻易察觉出他人的感情，为什么对于自身却像是坏了的怀表一样，无法准确判断呢？

　　即使是这样，贺霖却想要靠近姜疏。或许是他身上熟悉的气息令他多多少少能够安心，或许是他熟悉的模样令他多多少少感知到了情感的波动，在对于即将陷入疯狂的贺霖来看，姜疏无疑是一线闪着幽幽光泽的蛛丝。
　　贺霖拎着一购物袋的啤酒，敲响了姜疏的门。
　　“喝酒吗？”贺霖微笑着，熟练地摆出这自己最擅长也是最厌倦的表情，“我们可以出去兜风。”他用头指了指楼下的车，银灰色的车身还算干净。
　　姜疏沉默着点了点头，在闷热狭隘的小屋中一个字都想不出来，只是白白出了一身黏腻的臭汗，头脑昏昏沉沉。
　　太阳下山后，世界也像是改头换面了。两人漫无目的地漫游着，离了灯红酒绿，离了人声喧嚣，离了朱门酒肉，世界反而变得不真实起来了。穹顶之下，只有晦明变幻的一轮月亮散发着诡异清冷的光一路随着他们前行。姜疏打开窗子，把手伸向了那轮月亮，像是抓住它了一般握着空气，“明明近在眼前实际上却那么遥远……”贺霖沉默不语。
　　他们在陌生的地方停下了车，打开了所有窗户，关掉了灯。打火机啪嗒的声音格外清晰，两根明灭的烟恍如游离迷惘的幽灵，啤酒滋滋作响，随意喝几口便放在两人之间，黑暗之中无法辨别他们喝的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那一瓶酒。可是无所谓。两个人如此想到。烟雾缭绕的狭小空间，带有香烟气息的啤酒，黑暗中对方无法辨别的表情，静谧而又冰冷。
　　“我们……很像吧”贺霖的声音低沉沙哑，悄无声息地吞咽了一下口水。黑暗中传来姜疏衣服与座位摩擦的沙沙声。是在点头吗？还是……摇头？贺霖有些后悔说出那句话。只是出乎意料地，他感受到了姜疏的温度——一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隔着衬衫单薄的面料，他甚至能感受到姜疏手上粗糙的指腹，微凉的指尖。“或许吧……否则我也不会把文稿给你看。”即使声音细如蚊蝇，贺霖却一字一句听得清晰。
　　不知道此刻他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他想，或许自己在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