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雷》霁夜Neko

3、第 3 章 起

　　姜疏漠然地看着镜子之中的这张脸。蓬乱的一窝头发，毫无神采的双眼下是厚重青紫的黑眼圈，还算峭拔的鼻梁，挂满胡茬的扁平下巴，无不透露出颓废的味道。他强打精神，用冰水胡乱地拍打了几下脸，随手捞起有些皱褶的衬衫套上，不顾下半身不搭调的夏威夷风短裤便拖沓着鞋子去了超市。
　　姜疏无奈地挠了挠头，想起此时正在学校上班的贺霖——如果不是他，姜疏根本无需离开他那舒适邋遢的小窝。或许是觉得拥有一段同样经历的贺霖可以引起共鸣，他竟主动邀请他人去他家，这样的事情实属特别，毕竟他已经忘记了上一次邀请他人是什么时候了，不，应该是不想记起来吧。
　　他强忍着超市的嘈杂，推着咯当作响的购物车巡视着。对于几乎只买方便面的他来说，挑选食材、分辨食材无异于高难度的找不同游戏。兜兜转转几圈后依旧无果，他踌躇地看着琳琅满目花花绿绿的食材，无奈之中决定买一些速食。
　　冷柜的丝丝凉气毫不吝啬地包绕着他，姜疏的神经不禁放松下来。想到或许以后不用如此孤独自怜了，一种微妙的、细如蚕丝的愉快隐隐地在他的身体里缠绵。他一只脚站到了购物车的支架上，另一只脚蹬地，向前滑去，宛如一个天真不懂事的小孩。但是当他发现周围人刺痛的目光和小孩子的偷笑时他便僵住了，以至于他连自己是怎样滑稽的表情都不清楚，只是窘迫地挠了挠鼻头，低下头什么都没有买的迅速离开了超市。
　　疲惫地瘫倒在自己的小硬板床上，思忖着晚饭如何解决——如果只是他一个人即使是干冷梆硬的剩面包也能眉头不皱一下地吞咽下去，可是今天有客人自然另当别论。窗外的天空一览无余地暴露在视线之下，一片清湛，看起来却有些孤独，投射到小屋的阳光无声碎裂成斑驳的细影，像是破碎的玻璃工艺品一般，看起来却有些难过。姜疏闭上了眼睛，感受着时而吹进来的几丝凉风。
　　当他再一次睁开眼时，只觉头痛欲裂，天空在阳光笼罩之中染上了诡异的色彩，支离破碎的云朵缓慢地移动着，已近黄昏。慌忙之中将杂乱的衣物揉作一团，一股脑塞进了衣柜。姜疏只好拿他微薄的钱财点一顿还比较丰盛的外卖。
　　就在他掏出手机时，敲门声便猝不及防地响起了。门外正是贺霖挂着微笑的脸。请人来家里做客却连饭食和茶饮都拿不出手，姜疏的嘴角抽动了两下。“……抱歉……我刚刚尝了一下，我做饭做得太难吃了，我请你出去吃吧……”姜疏堵住了门，不好意思地避开贺霖的目光。
　　“我不嫌弃。”贺霖推了推眼镜，打算绕过他进门。不料姜疏再一次拦住了他，“不行，会吃出毛病的。”
　　贺霖愣怔了一会，似是明白了什么。他退后了两步，“那我去重新买菜，你收拾一下碗盘我们一起做饭可以吗？”
　　“可以。”姜疏像是期盼这样的答案一样，不假思索地回答。
　　贺霖转身走向超市，敛起了笑容。他明白这是一个谎言，大概门那边的姜疏根本就没有做饭吧。倒不是说埋怨他——相反，贺霖是十分愿意到姜疏家做客的，也并没有期待姜疏热情的招待。于他来说，姜疏不似朋友，却更似曾经的自己。他太自私了，竟因为在姜疏身上看到自己模糊的身影而想要与他交好，见证他的成长，或许只是想要满足当初未遂的执念吧，这对几年以来仿若僵硬地躺在冰冷阴暗坟墓之中的他带来了一丝甘甜的氧气。

　　夜晚的天空格外澄澈。偶有三两星点如萤火虫孱弱的光芒一般闪烁着。两个人在惨白的灯光下对坐着，桌上散落着文稿。姜疏拨弄着已经毛刺刺的指甲，贺霖紧缩眉头圈点着文稿。像是自然而然的一样，吃完饭后贺霖便顺手拿起了姜疏整理好的、准备带给贺霖看的稿件。
　　空气凝滞了一般的沉默。许久之后——或许是半个小时之后，或许是半个世纪之后，贺霖终于舒展了表情，把写有密密麻麻批注的稿件细致地整理好，递了回去，随后微笑着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拍了拍姜疏的肩膀，便离开了姜疏家。
　　姜疏并没有从贺霖的身上感到类似于无礼一类的味道，就像是旧友一样，他并不在意他的随意离去，只是低着头，研读着这位“前辈”的意见。同样的，贺霖对于姜疏并没有出门送他也丝毫不意外，只是收起了已经僵硬的笑脸，揉了揉面无表情的脸，沉默地回到空荡荡的、为夜色所笼罩的、同样沉默的房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