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雷》霁夜Neko

2、第 2 章 起

　　姜疏被一场雨困在了这里。已近黄昏。天边投射下来的油腻刺目的金黄色的光，反射在高楼大厦的玻璃上，灼烧着他的虹膜，明明雨势浩大，应是雾气蒙蒙，天色阴暗，那雾气却无奈被光芒撕扯开来，令人不快。昨日的烈日灼人已烟消云散，剩下的唯有浮华空虚的光罢了。他眯起眼，雨滴的吧嗒声和身上被水浸湿的黏腻感瞬间扩大，占据脑海。汽车和行人无论何时都喧闹着，嘈杂刺耳。
　　头又传来了剧烈的痛感，而姜疏只能懊恼地敲打着它，视线不断晃动着。拗不过这雨，他唯有冒雨跑回家。他很讨厌踩起来噗噗作响的地面和格外聒噪的人群，在这样的天气笼罩之下他就像是被暴露无遗的、唯一的孤独的巨兽。
　　坑坑洼洼的楼道口，蹲坐着一只黑猫。还算油光水滑的皮毛，略有些浑浊的双眼像是审视着什么一样，微眯着。姜疏认识这只猫。是那个从未谋面的邻居家的——不知是因工作繁忙还是和他一样整日窝在家里，他甚至连对方的性别都模糊不清。令他讶异的是，这只猫像是看见了旧友一般的，像他踱来，没有丝毫的疑惧。好意与好奇混杂在一起，驱使姜疏抱起了猫，向邻居家走去。同样破旧的铁门，空洞的敲门声回旋着。无人应答。像是自暴自弃一般的，姜疏重重地坐在地上，把今天又被退回来的文稿随手散落在旁边。“难道所谓孤独就像猫儿的体臭吗？”他鬼使神差地想到这句话，咕哝着，然而这只猫却没有像川端康成所遇到的那只一般，神经质地挠破周边的柱子。
　　“大概吧，”姜疏看见一个略微瘦削的男人，死板的黑框眼镜下双眸明灭不清，“‘一个村庄是否只能有一只猫和一只狗呢？要是这样，这只猫和狗就见不着别的猫和狗而死去了。’”男人的声音渐沉，似乎是在体味着什么。姜疏不自在地站起身来，对于不擅长人际交往的他来说，这无疑会令他紧张后悔。黑猫从他的怀里跳开，熟练地跳入男人的怀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谢谢你照顾我的猫，要进来坐坐吗？”男人薄如刀削的嘴唇轻轻开合着。这时姜疏才得以注意到对方的容颜，眼镜之下是一双细长的眸子，黑灰色的瞳仁有些不真切，颀长的睫毛混合着丝丝水珠微微震颤。他感到了一阵不可思议的虚幻，竟僵硬地点了点头。
　　那是与姜疏同样逼仄的房间，可是书本和生活用品却有序地排列着，干净整洁。坐在陈旧的硬沙发上，姜疏看着男人熟练地放下手中厚重的纸张——一沓有待圈改的作业，用嗡嗡作响的水壶烧水，随即坐到了他的身边。茶几上放着玻璃制的烟灰缸，几只烟头杂乱地铺在烟灰上。他向姜疏递去一个文档，“你的文稿忘记拿了——”姜疏几乎是倒吸了一口气，伸手夺过文档，随着短暂的愣怔，他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礼，一时不知如何缓解这份尴尬。然而，男人只是微笑着，“你是隔壁的邻居吧，我叫贺霖。”
　　“姜疏。”姜疏迅速接上了话，试着弥补刚才的无礼。
　　贺霖推了推眼镜，对眼前的这个人感到无比亲切。“我以前——”他顿了顿，“也是作家——不过说来可笑，我一直没写出什么动人或是深得赞许的文章。”他发出一阵苦笑，“不得已，做了教师。还好我还算满意这份工作。”
　　姜疏点了点头，“我也是。我也差不多该放弃了吧。”沉重的叹息。两人之间冗长的沉默。
　　“再试试吧……”贺霖小声地劝慰着，他是如此惧怕，惧怕世界上再有一个痛苦挣扎、已经无法展开翅膀的贺霖。
　　姜疏只是无言地为对方和自己点燃一支烟，低头抚弄着熟睡的黑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