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仙如何》别殇

9、不眠山雪覆情深（一） 很久很

　　很久以后，当红尘繁华如梦落，当水月镜花似烟过，当我一身王冠玉冕，坐在那尊贵无双的帝座上，有时候我会忽然想起从前，想起曾经有那么一日，有一位公子，千羽卓华，青衫落拓，他从远处一步步走来，嘴角微扬，玉带轻拂，满眼都是不眠山雪也掩不去的温柔笑意。
　　轻轻淡淡，真真切切，一如青玉温沐。
　　然后他对她说“好久不见，美丽的姑娘。”
　　噼里啪啦的火星从那堆在白雪上不熄不灭的柴堆中冒出，柴堆上架着三条龙头雀尾的金色鱼，火光迸出，一股香气弥漫开来，十分惹人垂液。
　　“大哥哥，大哥哥，这鱼好了没？我快忍不住了……”
　　“大哥哥，你真的和我师父认识吗？”
　　“你们怎么认识的啊？”
　　“大哥哥，你长的真是好看，只可惜我修了个男儿身，不然我一定要嫁给你。”
　　“大哥哥，你叫什么，从哪里来？到不眠山来作什么？不眠山很多妖怪的，不然你跟着我师父吧，她又漂亮又能打，可了不得的。”
　　“大哥哥……”
　　我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抬手给那个喋喋不休的徒弟一个爆栗。
　　“姬灼然，你问完没有！”我咬牙切齿地瞪着他。
　　小童子双手抱头，不甘又委屈地看着我“师父……你都老大不小了，我这帮你说媒呢，哼，不识好人心！”
　　“……”我一下捏碎了手中的柴棒，“姬，灼，然！”
　　“大哥哥，救命！”姬灼然惊叫一声，飞快地躲到青衣公子身后。
　　我眼皮跳了跳。
　　卓华之人只轻笑了笑，伸手取过一条鱼“灼然莫闹，鱼已经好了，趁热吃吧。”
　　姬灼然兴奋的拿过鱼，介于鱼实在太香，他也顾不得自家师父一脸龟裂的表情，大口大口吃起来，间或还催促身前的人“大哥哥快吃啊，我师父可不吃这鱼的。”
　　闻言，公子一脸疑惑“为什么？”
　　不待小童回答，我已开口“凡尘俗物而已。”
　　“她是怕坏了修行。”小童见已失先机连忙补刀“修道人就该不食凡俗。”
　　青衣公子一愣，眸光暗淡了下“是么……”
　　“端御书，我想我们之间应该没什么关系，吃完鱼，烦请快些走。”我拉下脸色。
　　“为什么啊，师父！”小童闻言一惊，心里极是不舍，连鱼也忘了吃，立马跟自家师父求情起来，“大哥哥不顾湖水冰冷，天气严寒，又是帮我们捉鱼，又是帮我们烤鱼，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不然以您那处处是禁忌的规矩，我们哪能吃到鱼啊？师父，您别赶哥哥走嘛。”
　　我不为所动，渐冷了眼色，径自一弹指，封了姬灼然的口耳，又封了他的穴道。
　　“唔唔唔……”小童。
　　“你在怨我？”端御书意味不明看着我问。似乎我若可以怨他，是件让他极为高兴的事。
　　我不咸不淡一笑“我为什么要怨你？”
　　端御书紧紧抿唇，未曾说话。
　　冷风一刻不停的席卷过来，他的青玉带被吹得飞扬浮动，一袭青衣猎猎作响。
　　良久，他开口，明明是很温润的声音，却字字句句冰凉透骨。
　　“你该死的。”
　　我不屑“怎么，还想杀我？”
　　“不会。”端御书定定看着我“我不会。”
　　我挑眉。
　　“我告诉过我自己，只那一次。你若死了，我来生偿你；你若未死，此生此世，绝不再动你分毫。”
　　“呵。”我冷笑，“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才是了？”
　　端御书并不恼“姑娘为什么要修仙？”
　　“天命而已。”
　　“在下也是因这天命才会如此做，姑娘又何需在此挖苦在下呢？”
　　我一顿，随即将手中的柴枝扔进火堆，无数火星猛地迸溅出来，不一会又变成灰烬扬扬洒洒落下。
　　“我曾听闻一个故事，是说一位仙娥和一位书生的，不知公子可想听？”
　　“愿闻其详。”
　　我随手又拾起一支木柴，慢慢讲道 “一切就像说书先生手里的话本一样，俗套得紧。”
　　“故事里的仙娥与书生是在上元节认识的，那时候，书生并不认识仙娥，但仙娥一眼就认出了人群中的书生。”
　　“仙娥是借着猜灯谜的机会与书生相识的。怕是天缘命定吧，他们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自此，他们经常相邀一起游湖赏花，吟诗猜谜，渐渐的，不知什么时候，两人间的感情从一见如故的友谊变成非卿不可的爱慕。”
　　“是书生先开口的，他对仙娥说，他是荣王府嫡出的小世子，本来是要听从父母之命娶世家女子，但他已然爱上她，希望能娶她为妻，一生一世不相负。”
　　说到这儿，我默然片刻，竟不知该不该再讲下去，然而这件事就是我心里的一根刺，不吐不快！
　　端御书似乎看出我眼中的不甘和愤恨，他没说话，只是将火堆上的泷幽鱼拿了下来。
　　鱼很香，但他并不想吃。
　　我看了他一眼，继续讲道“仙娥没有答应。”
　　“她逃了。她飞回天庭，将自己关在房里想了一天一夜。”
　　“其实，仙娥之所以认出书生，是因为书生本不是凡人，仙娥与书生在天庭就相识，他们是很好的朋友，是未来天帝的左膀右臂。书生来凡只为了渡劫，仙娥来凡，也只不过是为了帮助书生渡劫，哪曾想他们竟成了彼此的劫数。”
　　“仙娥又下了凡，她本想找到书生结束这段孽缘，但当她看到书生为了找到她不惜要以身祭魔时，终是软下心肠，答应与书生成就姻缘。”
　　“只是……”我淡淡垂下眼帘，火光在眼中跳跃，刺目而妖娆，“仙凡相恋，一条重罪；扰乱仙人渡劫，二条重罪；劫数不渡，执迷不悟，苟生暗胎，三条重罪。他们本来是不可能在凡间安安稳稳度过三年的，是少帝在天帝面前求情，允他们三年凡情，际时她会规劝他们，重返仙位。”
　　“但少帝失败了，她没想到他们宁愿魂飞魄散，也不要饮下忘川水，忘记彼此的感情。”说到这儿，我忽然抬眼看向端御书“如果你是少帝，你既不想要自己的友人魂飞魄散，又不希望他们受苦于情字，你会怎么做？”
　　端御书没答话，只静静盯着手中的鱼。
　　我不置可否，一笑“少帝将他们的孩子以紫极天雷处死，魂飞魄散。将他们贬入幽冥，剥夺人身，化为忘川彼岸，明知彼此就在近旁，却世世不得相见，世世受忘川蚀魂之痛。”
　　“情之一字，苦极便也该淡了，不是么？”
　　“端御书，这才是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