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仙如何》别殇

10、不眠山雪覆情深（二） 静静听

　　他明明听懂了我话中的嘲讽和警告，然静静听我讲完，他却出奇地平静。
　　他起身，青衣拂动，天人玉姿。
　　我冷眼看他，他却不在乎，只走向不远处的天池旁，微倾身，折下一枝四合莹花，然后回身走来。
　　“姑娘真是好看，是在下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端御书靠近我，趁我分神之际，指尖一转，将四合莹花插入我的发中。
　　我愕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然而心下一动，竟忽觉得酸涩。
　　“你懂么？”我低下头，失神地看着柴堆。
　　这世上会有人懂吗？懂我的感受，懂我的心。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忘不了那天满是紫极天雷炸响的天色，忘不了那双肉嘟嘟的小手拉着自己仙裙的颤抖，忘不了那声软儒的“姐姐”，忘不了月商满是泪水的脸，忘不了炎式绝望的怒吼，忘不了那道天雷砸下来时，铺天盖地的华紫……
　　那是怎样的一天呢？
　　我闭上眼，深刻在脑海中的情景又一下子清晰起来。
　　“姐姐，钧钧想娘亲了。”粉嘟嘟的小团子颤抖着拉着我的仙裙，怯怯看着我。但他当时是看不见我的，我早在带他来斩仙台时就封了他的视觉和听觉。
　　这是我对这个小生命最多的仁慈。
　　斩仙台上紫极天雷不停闪烁，狰狞的划破天际，道道毁天灭地的上古气息弥漫在四周。
　　小团子大概早就感觉不对了，令我诧异的是，他不哭也不闹，只是轻声对着我，这个即将结束他幼小生命的人，说出他对娘亲的思念。
　　我不去看他，紧抿唇，死死忍住想要带他走的冲动。
　　无论如何，天命是不会因为什么而改变的。
　　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我不知道该对这个小生命说些什么。
　　月商和炎式被带上来时，我其实是有机会改变想法的，但我没有。
　　“本君最后一次问你们，可愿饮下忘川，亲斩孽子？”我冷着脸，又问了一遍我早已问过无数次的话。
　　月商已然泣不成声，她身上洁白的衣裙早被天牢酷刑所伤的鲜血染成了赤红色。可她还是不管不顾爬到我的脚下，抓着我的裙角悲切恳求“念念，我求你，我求求你，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上，饶钧钧一命，饶他一命……他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啊……我求你……我求求你……”
　　我看着脚下的她，心中又痛又怒。堂堂神殿殿使，从前那般风华绝代的仙子，现今却这般狼狈的样子！
　　我弯下腰，抬手想为她拂开眼前凌乱的发丝，谁知月商像是得到什么希望一样，死死抓住我的手“念念，念念，我愿喝下忘川水，我愿身受永不超生的苦刑，我愿代他承受天雷侵痛，我愿魂飞魄散……只求你，只求你饶他一命，只求你饶他一命……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啊……”
　　指尖的温度一点一点凉下，我终是扬起手，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本就静默的斩仙台，此时更是落针可闻。
　　月商本就身受重伤，此时一口血吐出，除了流泪，竟再也讲不出一句话。
　　“商儿！”一旁被士兵押着的炎式再忍不住，惊吼一声，摔开士兵，冲上来抱起奄奄一息的女子。
　　我闭上眼眼，掩尽眸中之色。
　　“君上，我炎式此生从未求过任何人，也未亏欠过任何人。”炎式拼着满身伤痛为月商输入一些仙气后，跪在我身前“我知道今日我们在劫难逃，我们违抗天命，辜负帝君与君上的信任，只是恳请君上能念一点私情，让我们再抱一抱我们的孩子。”
　　我睁眼看他，没说话。他也不说话，倔强的跪在我身前。
　　呵。这么个心高气傲的人，从前百般威胁都不肯对我行礼，如今却是跪在了我身前，千万思量，不过是要救这个孩子一命。
　　我牵起小团子的手，将他放在炎式手中。
　　炎式抱起小团子，就在那么一瞬间，仙力轰然一荡，蓦地冲向斩仙台外。
　　我僵硬的勾起一丝冷笑，抬手，仙力击上天雷柱，一道天雷猛地砸下。
　　炎式再顾不得其他，将小团子紧紧护在怀中。
　　我看着他，渐渐满目华紫，天雷一道一道不停歇地砸下，我再看不见他的身影，我也听不到任何声音，除了那惊天雷音。
　　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响了很久，久到我的心早已凉透，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久到我都不知道自己何时将惊愕悲极的炎式和哭泣无力的月商打入幽冥，久到我站在斩仙台上看到夕阳颓残，晚霞如血。
　　万物皆有界限和定律，一旦打破，天地便将失衡，际时生灵涂炭，苍生倾覆，谁也救不了谁。
　　身为苍生的托付者，天帝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他们的孩子乃仙凡之体，早超出了五行界线，与其天帝动手，不如她来。
　　至少，她还可以让他们再见一面。
　　“你又何必如此呢？”阡华摇着白玉菩提扇，从远处一步一步走来“反倒落了个薄情的名声。”
　　我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想给他一个笑容，谁知心口一痛，忍不住吐出一口血。
　　阡华一惊，上前扶住我的身体，伸手搭上我的玄脉，随即脸色不好地放开我的手。
　　“你真是疯了！”良久，他只骂了这一句话。
　　我笑了笑，眼前一黑，再支撑不住的倒了下去。
　　开启天雷柱，除了天帝，旁人没有这个本事，然而我乃继任天帝，拼了这身修为也是勉强可以的。
　　为了减少月商和炎式的忘川蚀魂之痛，没奈何，我又只得忍着喉中的血腥气一人输了几万年的仙力。
　　本就只有几万年的修为，如今散了个干净，哪怕我再想撑住不倒也是力不从心了。
　　“别让别人看见，丢面子……”我撑了一口气，开口。
　　迷迷糊糊间，我只听到阡华骂了一句粗话，抱起我就往云深处冲去。
　　“想魂飞魄散的，我看是你吧！”阡华恨恨骂出口。
　　我傻傻的笑着，心满意足。
　　我知道我的做法不是一个合格的少帝该做的，但同时我也明白，除了此时，一旦我登上天帝之位，我便再没有任性的资格了。
　　噼啪一声爆响，我霎时回神。
　　青华之色漫上眼帘，身上一暖，有人紧紧抱住了我。
　　我下意识想要推开他，他却抱得更紧了。
　　“你……”
　　“你哭了。”
　　青竹叶香窜进鼻尖，我愣住。
　　有冰凉的液体落在我的手背上，寒气逼人。
　　“我会一直护着你的。”他抱紧我，郑重承诺。
　　眨了下眼睛，泪珠掉落。
　　“我名唤姬芜念。”许久，我说。
　　“嗯。”他轻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