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仙如何》别殇

8、逾年韶华又相逢 天启四

　　天启四百五十一年，夏。帝国三皇子端御书帅兵返回帝都，其亲兵路遇妖道，损失惨重，三皇子亦身负重伤，自此负伤在府。同年帝国太子因触怒皇帝，被废；四皇子，六皇子，九皇子被禁；五皇子端方程圣宠愈涨。
　　天启四百五十六年，冬。位于不眠山西侧山涧，有妖物出，百姓死伤无数，尸横遍野。帝昭天下奇士，欲为民除之。
　　这一天，阴。
　　“师父，不眠山妖物众多，徒儿有些怕……不如，咱换个去处？”曲折山路上，一个明眸皓齿的童子着一件黑带灰暗色的道衫紧跟着身前的女修，大眼睛一闪一闪，灵气可爱，此刻正死死拉住走在前方的女修，一脸哀求。
　　“出息呢？”女修眉头一跳，凶神恶煞的瞪着小童。
　　谁知这小童却是不怕，似乎早已习惯了女修的装模作样，手上劲不松，一双眼睛里满是灵气“被你吃了啊，师父。”
　　“……”逆徒！
　　“师父，天下妖魔如此之多，倘若都要靠着您，这天下岂非离末世不远了？”童子嘟起嘴，有些不满，也有些疑惑“更何况，人分善恶，妖亦有良善之辈，师父又凭何来区分这善恶对错的呢？”
　　女修身形一顿，遂漫不经心开口“天道轮回，善恶无分，我斩妖，非因善恶，只为因果。”
　　“因果？”小童歪头“师父何时种下的因，又该是有怎样的果呢？”
　　脸色蓦地一僵，女修的眸色有些茫然，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怠。
　　“灼然，”她唤他“这世上因果循环，唯我不同。将来，你的因果也是同这世间万物不一样的。”
　　纵为天地至尊，她却决定不了她的因，也决定不了她的果。
　　而她这个小徒弟注定也只能走她走过的路，没有别的选择。
　　这就是天命。
　　童子似懂非懂的眨着眼，却是不问了，两只小手抓紧了女修的裙摆。
　　“听闻不眠山山顶有一冰湖，湖水四季结冰，湖中却有许多四合莹花绽放。”
　　“凡有莹花之处，必有泷幽之鱼。怎么，你不想想尝尝这人间至味么？”女修挑眉，随口转移话题。
　　童子瘪瘪了嘴，虽不想去，却又十分想知道那名动天下的泷渊之鱼是个什么味道。一双大眼睛不由自主地闪啊闪啊，委实飘忽不定。
　　最终，童子收回一只手，算作妥协。
　　女修见此，噗嗤一笑“真真是个小娃儿！”
　　“别过分了！”童子一听笑声就炸了起来，“师父您可想清楚了，这五年来若不是徒弟我在师父身旁，早在俪山深渊，师父这具皮囊就该不存在了！”
　　女修却是不以为然，一手搭在童子的头顶，一手随意掐诀，点点白光在女修如玉的指尖闪烁，似梦似幻。
　　“小娃儿放心，不是你，你师傅我也是会找旁人的。”话音未落，白光乍起，光中的师徒两人便不见了踪影。
　　不眠山山眠，气眠，灵眠，唯这世事之人，匆匆来往，复又匆匆离去，不曾留恋那花开叶落之景，也不曾理会这静谧安沉之感。
　　一侧小路上，但听车轮滚滚，宫铃叮铃，马儿拉着一辆青布梨花木的简易马车，从小路上徐徐而来。
　　树上有只鸟儿被这车声惊着，扑打着翅膀飞起，过了半天，见这驾车的人与车中的人并没有什么其他举动，便放心的寻着一处落下，收起自己格外珍惜的羽毛。
　　本凝神看书的青玉公子闻得些细微响动，疑惑抬眸，倏忽缓缓笑起。
　　一只黄色的小鸟儿落在窗台，小小的脑袋不停摆动，似是在看这个闯进这片邻域的陌生人，又似乎是在好奇这个陌生人在看什么，看的这般入神。
　　“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阑斜。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青玉公子轻轻念出书中锦句，本是为这鸟儿解答，然而诗词绕唇几许，竟忽然有丝丝惆怅化开，不经意间，像是有什么闯进了心里。
　　离人……
　　眸光一瞬有些凝滞，青玉公子放下手中的书册，轻轻开口问眼前的鸟儿“你可知我的离人去了哪儿？她……是否还与我一样，同在这红尘人间，还是……她也到了这儿，到了这群魔乱舞之地？”
　　鸟儿不答，只歪了歪头，奇怪的看着眼前这个芝兰玉树的青年，而后忽然张开翅膀，扑棱棱飞向他处。
　　公子看着那展翅飞远的小鸟儿，不由失笑。
　　“公子，就快到了。”车帘外驾车的人恭敬禀告。
　　车内的如玉之人只淡淡合上了书册，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嗯。”而后愣神地看着远方之景，不知在想些什么。
　　青布简易的马车就这样未有声响的沿着这条小路徐徐前进，不知名，不知姓，不知从何处来，亦不知去往何处。
　　马蹄声渐落，拉开一场未有结局的缘。
　　话说那师徒二人从白光中显出身形时，已到了不眠山山顶。
　　“师父，这次是你最靠谱的一次。”无数彩光自不远处的冰湖中散发开来，简直让人目不暇接，流连忘返。小童一见此景，再顾不得什么妖魔鬼怪，立马松了抓着女修的手，兴冲冲地往湖边跑去。
　　女修嫌弃的看一眼迫不及待往前冲的小童，指尖白光起，仙诀一出，人已蓦然出现在了流光溢彩的冰湖旁。
　　小童见此，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心下嘀咕道：师父啊师父，这十几步的路用得着您老人家施展仙术嘛？
　　女修却是未管他，微倾身，伸出手臂，指尖一转，一朵灵气逼人的四合莹花便已在手中。
　　但见莹花琉璃神光隐隐缠绕在女修周身，本白如凝脂的肌肤更显璀璨夺目，乌发散落肩头，一条淡蓝丝带翩跹飞舞，白纱漫天中，俨然画中天上仙。
　　一步一步踏上山头的公子再见故人时，便是此景。
　　他并不惊讶她的容貌倾城，也不在乎她有怎样的气质脱尘，他只是愣神在那一双水眸中，一双怎么也捂不出暖意的眼睛。
　　而这双眼睛明明该是那般熟悉……
　　可如今，她已是画中仙，他却还是尘中人。画中的仙，不知人间苦，不知人间情；尘中人不知天上悦，不知天上寒。
　　一句天上人间，他与她究竟相隔了几许？
　　青玉公子缓步向女修走去，嘴角微勾，双眸含笑，一步一步，尽是倾世之姿。
　　待走近，他顿住脚步，看着她，轻轻开口“好久不见，美丽的姑娘。”
　　我心爱的姑娘啊，要等到哪一日，你我才能再无需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