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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万华流光残月迁(二) 寥落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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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话时,明明该有万般痛苦,可我却只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天河辰光流淌,清澈干净到直入人心。
寥落星光闪烁,明明灭灭中,梦一般的虚无。
下意识别开眼,我的心一跳。
这个凡人的眼神总会让我觉得陌生又熟悉,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有三生那么长,那时我识得他,他也识得我……
不不不,不可能,我一定是疯了!
暗自深呼一口气,我重新抬眼看他。
他的眼睛似乎总有种莫名的吸引力,像是印进了无数流萤飞雪,让人不经意间便痴迷留恋,恍然间,我似乎有些懂了眼前的这个凡人。
不仅仅是懂,大概还有些别的吧,比如说,感同身受。
孤独,真的很孤独。
她和他一样,生来便是皇者。他们一生需要背负太多旁人看不懂的东西,旁人不理解,也不会想去理解,而自己不想去理解,却清清楚楚知道过去,现在,将来,要走的路。
这条路太长了,所有人都以为它没有尽头,我们却早已知道了注定的结局。
所以孤独。
所以我们只能假装不知道那个结局。
所以有时候会觉得,太过疲惫,几乎到了承受不了的地步。
“这座悬崖上什么也没有。”我看着他,平静的开口。
端御书微弯眉,似乎是温温的笑了。
“有的。”他这样笑着说。
“没有。”盯着他的眼睛,我斩钉截铁。
他的眉眼更加弯了起来,像是水墨丹青,让人看不真切。
“有的,美丽的姑娘。”
刹那,我移开眼。
“是有一座坟的。五年前,它的身前还没有青草,我把母后埋在土里时,特意一点一点清理过。而今……怕是该碧草及腰了吧……”
寒风冷冽吹过,满路荆棘绰绰摇动,发出一种不知是凄楚还是悲哀的叹息。
我知道,在他第二次来这里时,他的母后已然命至最后一刻。
我还知道,那一年,他十三岁,正是鲜衣怒马,夺冠京华的年纪,他却被锁冷宫,不得自由。
我甚至知道,他的母后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便是已得一人心,终为黄泉碧落不相见。
“生老病死,爱恨别离。凡人为何总看不透这命定的苦劫轮回?”我退后几步,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端御书,凡人的一生不过是司命笔下的一页薄纸,你又何必这般执着?”
“因为,我不是神。”
端御书垂下眼眸,他不再看我,径自转身,双手直接拂开挡在身前的荆棘,仿佛不知痛,不知鲜血早已流满了整个掌心。
我怔在原地,竟是无言以对。
我到底忘了,这里早已不是仙界。而他,也从来不是仙界中人。
“不走么?”端御书停住身形,却没回头。
他的手还在滴着血,然而青丝云绣的袖口竟是一点污渍也没有。
似乎一直就是这样,他明明身在红尘,我却总会觉得他不是这红尘中人。
可我清楚,他才是埋在红尘最深的人。
我顿了一下,随即无所谓的笑了笑。
凡人命数已定,我却不该做些无谓的事。
“我想今夜月光没那么亮。”我随手一挥衣袖,本拦在身前的荆棘瞬间出现了一条可通数人走的小路,而被端御书扎起的袖管也已恢复原状。
就好像我们从未曾离的那么近。
端御书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的,微僵了一下身形,随之便从从然往山上走去。
我清了清自己的思绪,默默跟在端御书身后,慢慢思考起今日奇怪的现象,那只妖,那几个字。
会是谁呢?如此大胆,如此挑衅,他甚至知道自己今夜会来这俪山,会捉那只妖,会看到那些字。
他这是在戏耍于我,还是在蔑视天庭呢?
眼神蓦地冷下来,我停下脚步。
走在前方的端御书见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他转身,静静看着我,眉眼间淡然无情。
“还有三里的夜路,能陪我么?”夜风起,月光温柔,琉璃岁月中,他缓缓勾唇,似是笑起。
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他只是问,根本不需要我的回答。
温柔得体,尊贵傲然。
我没说话,只绕过他,领先一步向前走去。
论尊贵,上至三十三重离恨天,下至十八层地府幽冥,谁能尊贵过她?
端御书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明白,但还是一声不吭地跟着我。
他虽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已然猜到我方才是要走的,而今他又已经了然我为什么不走。
真是超出常人的睿智,甚至让人觉得可怕。
三里山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至山顶,我终于爆发了。
“能别笑了吗!”我恶狠狠的回身瞪他。
一直忍着的端御书终于再忍不住,放声笑了起来。
只是笑着笑着,却忽然觉得他似乎是哭了起来。
不,他是哭了。
有泪,无声。
暗夜星辰的光映射在那泪水中,仿若晶莹易碎,仿若刚沉千斤。星辰下的少年姿容如玉,却满眼哀伤。
端御书慢慢走上前,我退后一步,他从我身前走过,走向那个当年的他,一尘一土堆叠起的坟墓。
坟前青草及腰,几乎盖过了墓上的字。
端御书蹲下身,双手抓过杂草,仔细清理起来。
我站在他身旁,一动未动。
尘埃还是染上了他的衣袖,正如他手心的鲜血染遍了草叶。
“我自出生起就未曾见过我的母妃。”
“我由皇后手中的代养嬷嬷养大,那十年来几乎无人问津。”
我沉默。
最恨生在帝王家。一个无人问慰的孩子如何在那深宫中存活,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他能活下来,能到今天这个地步,常人大概是没办法相信的吧。
“我从未怨过皇后。她善妒,她要维权,她要为她自己,为她的孩子,为她的家族筹谋太多事,她能允许我长大,已经是她最大的仁慈了。”
“我也未曾怨过父王。身为一个帝王,他能分给妻子孩子的实在太少了,更逞论他那么的恨着我的母妃。”
“至死,也未再见一眼。”
端御书站起身,坟前清理的十分干净,那几个幼稚却极致认真的刻字从层层草木身后显现。
帝后,仁德广慈静玉皇后郴釹扇之墓。
千百年来,第一位被帝王从千里之外亲自迎娶回来的皇后。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当初那般相爱的人,最后终要相互辜负……”
端御书走近我,轻声询问。
我垂眸,下意识后退一步。
突然而来的踏空感传来,我猛地向下坠落。
我不可置信的抬头看那站在悬崖边上的如玉之姿。
寒夜依旧,他说“世有万千界,万千劫,神从来不会渡凡人,凡人便只有自渡。”
伴着他的话声,无数箭支从俪山山顶倾泻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