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猜想》Kazune

7、星悲月哀-六

　　这是哪里？
　　四周暗沉沉的，隐约有细碎的亮光闪烁，有些地方聚成一团絮状，有些地方却幽暗得不见底。这景象像是拉远了千万倍的星空。脚下也是，没有落脚的实感，有点可怕……
　　娄星晴绷紧了小小的身躯，生怕自己一动就会掉下去。
　　是梦吗？感觉轻飘飘的耶？
　　先是被Catherine大人的威压限制了行动，待到要下楼看看的时候却被和音哥哥带回房间了。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然Catherine大人怎么会释放那么可怕的威压呢？
　　和音哥哥帮我掖好被角的时候就应该问一问的。我不该这样，实在是太惭愧了……小女孩心底忏悔，细数刚才发生的一切。奇怪，之前还不想睡的。
　　为什么和音哥哥来过之后就能睡着了呢？他做了什么事情吗？
　　好像没有……？娄星晴咬着手指头。只是给我暖了暖脚而已呀。
　　“我的小信徒，不必这么紧张。”遥远的某处传出温和的女声，那声音亲切动人，是娄星晴、或着娄氏一族世世代代所聆听的神谕的声音。
　　小女孩不由得激动起来，小手连忙将睡裙上的褶皱抚平：“是您吗？神明大人？”
　　女声闻言低声笑了出来，娄星晴一瞬间好像感到有人在抚摸她发顶的乱发，帮她把头发理得顺滑妥帖。她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扰了神明的兴致，或者不小心触碰到神明的什么禁忌。祖训上可是写的明明白白，光是祭品的禁忌就有三十多条。据说在各位神之中，这位星辰之神——耶莱可是脾气最为古怪的一位。
　　“都说了不用紧张嘛。我一向很喜欢小孩子，尤其是像你这样可爱的小女孩。”
　　脚下仅剩的一点支撑的力道被未知的力量强行剥夺，身体失去重心。娄星晴心神一乱，整个人从原来的地方猛地坠了下去！
　　“唔！”她紧紧闭上了眼睛，双手作祈祷状开始忏悔。但愿在摔到地上之前尊神能够听到我的忏悔——
　　这么想着的她突然感到身下一软，落在了一个并不平整的地方。
　　是个……球？她睁开一只眼，难以置信。稚嫩的手摩挲这颗球的表面，灰扑扑的，触手冰凉，指尖带起一些特有的尘屑，消散在无限宽广的空间。
　　我在星体上？小女孩用手拍了拍身下，确定都是结实的地面之后站起，打量起周围。
　　脚下似乎是星球的缩略体，大概有一个教室大小，正绕着另一颗颜色斑驳的星球绕圈。那星球又似乎绕着一个大而明亮的球体运动。说是似乎，是因为自己并没有因为旋转而目眩。在她的视野里，这些本该是动态的星体此刻都静止了，就像被固定了一样。
　　“是探索的姿态，不错嘛。”不远处的球体影像一闪，顶上出现一个白色的人形。“欢迎来到我的会客厅，这里很安全，你不会受到伤害的，星晴。坐吧。”
　　“是是是是的！好的！”小女孩忙不迭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睛亮亮的直视对面的神明，不由得看呆了。
　　多好看的人呐！
　　夜空一样深邃的蓝色长发被编成一股长辫子垂在身后，对面的神明一身亮白，干净的贝雷帽前一块月牙形镂空雕花装饰让她的气质更加高贵。披风上的轻纱无风自动，白皙的手臂搭在同样细嫩的腿上，周身月儿一般泛着微光。
　　耶莱大人好像并不是书上描写的那样古怪的人呀。她周围的气场、她本人无一不符合人们对神明的向往。
　　“看到你没事，我很高兴，孩子。我为我没能及时回复你的问题而感到抱歉。”她手一挥，两颗星之间的阻碍统统不见了。娄星晴正了正坐姿，她身下的星球似乎在向对方靠近。
　　天啊！娄星晴惊得下巴都要掉了。这样不会影响它们运行的规律吗……尊神啊！
　　“你这小脑袋，看起来乖乖的，怎么尽是想些古灵精怪的？这些只是摆设，我做出来消遣的，对你们的世界没有影响。”
　　“好的！尊神大人！”娄星晴低下头，额上冷汗直冒。尊神啊！为什么她会知道我在想什么！
　　神明翘起二郎腿，小女孩的反应很明显愉悦了她：“只要你呼唤我，我都能听见的哦，孩子。你真是太可爱了，就特别允许你直呼我的名字吧。”她往前凑了凑，“那么，对我的道歉的答复呢？”
　　“是的！尊神不用道歉！尊神一定是事出有因，信女只要能听到您的话语就已经很满足了！”
　　娄星晴猛地跪伏在地，小脑袋险些磕在地上，原本就瘦小的身体蜷成一团，头脑紧张得不会思考。虽然看起来和善，但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神明自身就带着挥之不去的压迫感。
　　耶莱高高在上，俯视在下匍匐的小女孩，天蓝的眼睛宝石一样亮。可惜，难得有这样讨她喜欢的孩子。她之前算过，小女孩的生命并不会太长。
　　“起来吧。为了能让你好好休息，我们简单地谈一谈，好吗。我们谈过之后，你就会知道我的答复了。”
　　闻言立刻端坐起来，还在不住地发抖，娄星晴此时非常想咬指甲，但显然这并不是害怕的好时候。双手交握，深呼吸，努力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就像妈妈教过的那样……
　　“请……请耶莱大人赐教！”
　　空间里的气氛一下压抑了起来，耶莱恢复了原来的坐姿，也深吸了一口气。从她面容看来，她其实并不想说这件事。
　　“首先，我得先向你说明这个糟透了的夜晚发生了什么。星晴，你可有在你家周围发现什么人？”
　　发现什么人？星晴歪着小脑袋。她昨天出了门，呆在家的时间并不多。昨晚大概……
　　“回耶莱大人，今天在我家的只有和音哥哥和Catherine大人。此外……”她想了想，不知要不要把那个可能是幻觉的人影一齐上报。
　　神明沉吟片刻：“和音，那不是神使的名字吗？应该不会是他。你看到过一个就比你高一点的小男孩吗？”
　　“回耶莱大人，只有一瞬间，他似乎在我家的花园里出现过。但是之后我并没有发现他。”
　　“就是他，这个卑鄙的家伙，不配居于神位！”对面的神明表情突然变得痛苦而狰狞，她猛地抓住娄星晴的手臂：“*****，这是他的名字，记好了！”
　　广阔的空间里一片寂静，只有星体依然流转如常。好一会儿，女孩的手搭上神明因激动而抓得死紧的手。
　　“耶莱大人，您怎么了？为什么只是做口型？恕信女看不懂，信女知错。”
　　“不，不对。我的确说了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神明一只手痛苦地遮住脸庞，露出瞳孔震颤的眼睛。“星晴，这次你一定听好了，我再说一遍。那是木之神明，*****。”
　　是的，声音在要道出名字的一瞬间消失了。耶莱看着眼前一脸迷惑的孩子，她还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但自己知道。
　　主神遗弃了她们，至少现在并不站在她们这一侧。她对那家伙的宣战，还没有发出就已经宣告了失败。
　　“哈哈……好啊，因果律，这就是你的选择吗。我知道了。”耶莱松开女孩的手臂，露出发红的手印，而后握住了自己披风上的蓝宝石，这是她继承下来的唯一的希望。
　　果然，在自己被主神遗弃之后还能指望他们什么呢？
　　眼前似乎闪过自己曾经华美、而今早已废弃的星辰神殿，被歼灭至只剩下娄氏一族的祭司血脉，还有她百年来不曾再触碰过的人间。
　　要不是这无边的孤寂，谁会放下自己高傲的身段来和一个小孩儿求助！
　　“会有出去的一天的。不要放弃任何一点信息的传递。”恍惚之中回忆起绝望之时收到的神谕。如今是同样的绝望。
　　这句话的真伪，就让现实验证吧。
　　又是长久的沉默，娄星晴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神明神色变换，心神颤抖，一句话也不敢说。
　　“没关系，能说一点算一点吧。”神明终于开口，清澈天蓝、藏了星空一样的眼里尽是决然。“接下来的内容，你可听好了。”
　　“我刚刚所说的那位，木之神灵，他唆使你的母亲、我的信仰者背叛了我。而现在，他想对你下手。”
　　母亲，背叛，神明？分明是自己听得懂的字眼，连起来怎么就让人无法理解了呢？
　　神明所说的话对于坚定地相信母亲的孩子来说，信息量还是太大。星晴感到自己的大脑快要死机，只能机械地记忆她所说的话。
　　“今晚他尾随你到了娄家。祷告时我没有回应你，因为他就在附近，一旦察觉到我的神识，他很有可能对我……对你不利。所以我留了一部分意识在你脑海，只要你能安睡，意识便会联通到这里，懂了吗？”
　　小女孩木然地点了点头。
　　“你是娄家人里与我感应最强的一个，那人要断我们生路，就要先处理你。如果你过早入睡，我同样会被发现。所以我给你施加了威压，也就是你今晚无法入睡的原因，这样你可以保持清醒，以免他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处理你。”
　　娄星晴不知道神明口中的“处理”是什么意思，但直觉告诉她，那并不是什么好事情。她只知道她的尊神帮她避免了一个不好的结局，她必须叩谢才行。
　　“道谢就免了。现在，回答我。你入睡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是谁？”耶莱的神情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星晴不由得好奇是什么能让贵为神明的她如此动摇。
　　“回耶莱大人，是我的哥哥，名叫秋濑和音。哥哥他没对我做什么，只是上来看看我有没有睡着。哥哥不是坏人，他……”
　　“好了，我知道他不是坏人，不用担心我对他不利。我现在的状态也没办法对他做什么。”耶莱打断星晴过于激动的发言，镇静地开口了。
　　“星晴，听好了。我要你把我方才说的所有信息都告知你哥哥。他会替我们解决很多事。”耶莱双目灼灼，内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哎？”娄星晴反而犹豫起来。耶莱的状态就像一位盲目的赌徒，她这一举动直接向她从未见过的和音押上了全部的筹码。爸爸曾经也这么做过，他以为能赚的盆满钵满，却赔的妻离子散。她不想见到尊神因一时冲动而落空——而且看样子，尊神在以极其重要之物相搏。
　　“这……这恐怕不好吧。耶莱大人，信女并非有意反驳，哥哥对我们家虽然很好，但是其他人对哥哥的评价并不是那么好的……”娄星晴俯身趴下，深深一跪，“请耶莱大人再考虑一下！只要是尊神的命令，星晴一定会做到的！”
　　头顶传来若有似无的笑，神明让她抬起头来，看向她的眼神亲切了许多，与这相比，一开始的温和都像是假象了。
　　“没想到你是真心对我，太难得了。”
　　难道还有假心对待吗？娄星晴疑惑，大家不都是这样往来的吗？她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事情，能让顶上的神明如此欢喜。
　　耶莱的神色带了些神气，很为自己骄傲似的：“我自有理由，告诉你也无妨。原本我给你留下的威压一直会持续到早上才消散，也就是说，你本来应该一夜无眠，直到早上才来见我。”
　　“耶莱大人，可是我是在夜里……哎？”
　　她点了点头，给小女孩一个肯定的答复：“你哥哥帮你化解了这份威压。我虽然时运不济，但是神位还在。能发现，并且悄无声息地化解神的威压，能力可想而知，必定不会弱到什么地步。”
　　那就是说，哥哥其实很厉害？那他为什么平常不表现出来呢？这样就不会有那么多人说他的坏话了。星晴替他感到不值。
　　“星晴，大众所见不一定是事实，表面看到的也许也并不是他的真面目。我不清楚你哥哥为什么会被其他人诋毁，但是呢。”神明的表情看上去很寂寞，一瞬间娄星晴觉得她与世界脱离了。“流言只是流言，它改变不了任何本质上的东西。大多数时候流言和事实不相符，星星都知道。”
　　“耶莱大人，那我可以跟哥哥一起去找妈妈吗？既然哥哥很厉害，就一定会有办法的！”
　　星晴攥紧小手，尊神已经肯定了哥哥，应该就是放心的意思了。
　　出乎意料的，“我建议你最好把事情交给你哥哥，你好好读书。”
　　“为什么呢？我知道和妈妈有关的很多事，我可以帮得上忙！”
　　“不，你不知道。”星晴明显地感到神明的眼神冷了下来。“你不清楚。这件事情牵扯了太多人。你还小，会有危险，星象是这么说的。”
　　“我不怕的！”这可能是今晚耶莱听到的最大声的一句话了。“只要能把妈妈找回来，我什么都愿意做的！”
　　“你确定？命都不顾？”
　　“是的！”小女孩挺起胸膛，语气满是骄傲：“妈妈是教会的祭司，要主持礼拜。每天都有很多人需要妈妈帮助，他们也需要妈妈引导。妈妈很重要！”
　　没有什么人缺一不可。耶莱想告诉她。一看到小女孩坚定的面容，却说不出口了。总有些事情得让她自己明白。
　　“你的妈妈……”耶莱张口，又一次失声。看来，直接告诉小女孩整件事情并不可行。“你们需要多方面的调查，才能找到线索。抓紧时间，不要被那无耻之人抢先销毁了。”
　　尊神默许了！被批准的喜悦让她整个人都充满了活力，恨不得立马收拾行囊出发找寻。“谢谢耶莱大人！”
　　“等等，别急着离开。用这个来帮助你哥哥，你们会需要的。”
　　神明撩开小女孩的额前乱发，轻轻落下一吻，霎时白光大盛。她把小女孩的刘海放下整理好，就像刚刚见面时帮小女孩打理头发一般，那光芒在遮掩下渐渐隐去了。
　　“去吧，留意你家的花园。星辰会为你们指引方向。”
　　身下的星球消失，星晴再一次从空中跌落。只不过这次，她掉进了甜美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