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猜想》Kazune

6、星悲月哀-五

　　听到楼梯上传来的脚步，端坐在沙发的青年抬起头：“Cathy，不睡一会儿吗？”
　　“不了。”少女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身姿笔挺。“明天和你逛街，我先把教会的事情处理完。”
　　她把垂落的金发拨到耳后，露出毫无防备的脖颈，白皙细嫩，仿佛还散发着月季的香气。仔细去瞧，能透过精致的妆容在她眼底找到一抹青色。
　　“要不然……我们改天再约？这样你就不用把行程排得那么满了。”和音试探地问，却被一记眼刀吓得缩了回去。
　　“不可能！不要想改时间。”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眼神过于有威慑力，她闭了眼睛，清咳两声喝了口牛奶。“还是说，你和别的女孩子有约？”
　　“这倒没有。只是心疼你。每天都要执勤，今天还抽时间去医院。”
　　Catherine心头一暖，工作的紧急使她没有听清话语的全部。手指一刻不停地在终端的悬浮屏上操作。悬浮屏设置了权限限制，和音把目光投向那里，看不到一点内容。
　　时不时的余光瞟到和音身上去，那人似乎百无聊赖，在沙发上坐得一点不安稳，翻来覆去的把西服都弄皱了。他也打开了悬浮屏，没有权限，又把耳后的微型耳机打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动态看上去像是游戏，大概是什么游戏实况吧。
　　“我去给你泡咖啡。”和音拿起杯子，走向厨房。视野里的Catherine轻轻地点了一下头，没有看过来。
　　——
　　小夜灯明明灭灭地亮，和呼吸一样悠悠缓缓。小女孩的房间昏暗，静静的，融入城市的夜色中。
　　窝在被子里的娄星晴此刻，却并没有入睡。
　　娄家一族供奉的星辰之神并没有回应她。
　　为什么？是因为家里有其他人吗？还是因为身为信仰者的妈妈失踪了？
　　星晴不由自主地开始啃指甲。祷告的步骤和从前一模一样，为什么神明不肯回应我呢？
　　该不会……该不会Jeley（耶莱）大人和妈妈的失踪有关？
　　不不不，我不能怀疑耶莱大人……
　　她想问一问供奉的神明，但是她不是信仰者，不能直呼神明的名讳，也就不能直接召请神明。唯一的指望，就是神明能够听到她在神坛前的祈求和提问。
　　楼下静悄悄的，周围也是，环境压抑得她胸闷。想哭，酸涩的感觉再次蔓上眼睛，但眼泪怎么也流不出来了。这两天哭得太多，可能眼睛也累了吧。
　　她掀开被子，床头的小闹钟显示，现在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星晴打开窗户，深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夜风吹得她好受了不少。脑袋里昏昏沉沉的感觉也消散了不少。自从去了祷告室，脑袋里就一直有一个声音，告诉她：不要睡，不可以睡……
　　为什么不要睡呢？星晴不清楚，脑袋里反问，那个声音仍是不断地重复相同的话语，一点没有要回答她的意思。
　　就算不回答，一直有声音的话，我也睡不着的呀。星晴爬上窗台，夜风中花园里的满天星摇曳，和天边的繁星好像连在了一起，轻微的花香随着风传到每个需要他们抚慰的人身边。
　　回床上吧，风好冷哦。我还不可以生病，明天还要跟和音哥哥去问妈妈的事情。
　　小女孩跳下窗台，回头的瞬间眼角闪过一个影子。
　　哎她回头看向窗外，什么都没有发现。
　　奇怪……刚刚好像有个人站在花园里，好像和我差不多高？是我看错了吗？还是周围的小朋友跑进我家花园了？
　　她仔细地环视窗台下的花园，什么变化都没有。风还是轻轻的，花海波浪一样翻涌，遮住了多出来的那一株向日葵。
　　果然是看错了。
　　小女孩踢踏两下，钻回了暖烘烘的被窝。
　　——
　　客厅的座钟敲了三下。
　　“是什么事情啊，教会怎么天天让你加班……”和音已经无聊到翻起了翻页式电子杂志，娄家的客厅就有一本。他在不同的报刊中点来点去，比起看书，更像是在享受书页摩擦指尖的触感。“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除了钱。”
　　“就是钱的事情。”
　　和音手一撑，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教会的经济有困难？怎么不直接跟我说？需要投资吗？”
　　“不需要。就算你有钱，不也要拿来给女孩子买花吗。那个舞蹈演员应该会很喜欢。”
　　Catherine喝了两杯咖啡，比起零点时已经精神了不少，还有余力可以分心斗嘴了。表面云淡风轻，语气藏不住对情敌的咬牙切齿，耳朵也气红了一片。
　　“你又乱吃飞醋，我还没解释呢。”和音巴着脸就要坐到对面去，却被一手挥退。
　　“没解释清楚，就不要过来。我还在处理事务，很、忙。”
　　“负心汉”长叹一声，开始了他的表演。“要不是这桩事情在工作范围外，我都不能把消息给你看呢。那位小姐和我只是初次见面，约出来见面是为了探听一些消息。”
　　Catherine脚尖一点一点，没有碰出太大的声响：“什么消息，还需要约谈？你和舞蹈演员还需要谈合作吗？”
　　“是舞台剧演员……的确不是谈合作。”和音打开终端，翻找出一串儿消息记录，将悬浮屏反转到对面能看到的位置。“和曲总监让我找的那个人有关。好不容易才有消息，曲总监让我约她谈谈。你也知道，女孩子容易和曲总监吵起来。”
　　空气一阵沉默，Catherine不情不愿地把目光转移到消息记录上，拿出对待课本的认真态度看过一遍之后才放松下来。
　　“为什么不澄清？你知道外面对你的评价因为这些已经很不好了。教会里对你也有些非议，教父他们都……很担心你。”她顿了顿，犹豫着又开了口。“……我也是。”
　　“谢谢啦，不过这只是一个测试。况且我也没必要把钱花在那些造谣生事的人身上，大哥说那样不值得，我听他的。”
　　“测试？测试什么？”
　　和音收了悬浮屏，面朝向落地窗外，惨淡的月光投在他脸上，本就白净的脸更加苍白了。
　　“我想试看看，在我的名誉受损，不被大众相信的时候，还会不会有人愿意和我在一起。”
　　他勾起唇角，眼里难得有了光亮。就像瓷器一样漂亮，一样脆弱。Catherine不禁觉得，自己得保护他，不能再让他受伤了。
　　他是认真的……吧？
　　Catherine很少看到和音坚定的模样，仿佛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影像了，现在能窥见一丝相似的神色来。
　　“啊。我相信你，Catherine肯定可以通过的，对吧？”和音转过头来，对上她的眼睛。眼里满满的都是渴求，让人不得不信服。
　　就是这样，来抓住我吧。Catherine定定地与他对视，对面回以她安心的笑脸，眼睛都眯了起来。
　　“嗯，当然！”
　　要做他身边最可靠最可依赖的存在，这样他就只能到我这里来了……任何人都夺不走！Catherine心中默念，两人的独处令她心安。
　　正当她收起悬浮屏，却听到了一丝异响。
　　“什么人！”
　　她猛地站起，右手一伸，灵力形成膜状从脚底扩散，包裹住这栋二层的小楼。却见一方泛出翠绿光芒的小型结界更快地把客厅封锁了起来。
　　有人闯进了娄祭司设置的结界！
　　“和音！到我这里来！”她抄起腿上绑着的手枪，翻过茶几落在电视前，这里还算开阔些。
　　“砰砰！”连发两弹，特制的子弹非但没破开结界，反而被卸了力一样直接掉在地上。
　　不该这样，有什么结界能够这么强劲？虽然客厅范围小，但要用这么快的速度结成如此牢固的结界……那得用多少的灵力啊!
　　来者不善，而且实力大概要在娄祭司之上。不妙了。
　　她回头看向和音，那人已经从沙发处挪了出来，手紧紧地握在随身的刀把上，随时要出鞘的模样。在他的身后，木地板缝隙中裂出一道口子，枝桠一样形状的东西向他袭去。
　　“小心！”
　　子弹全部出膛，一齐打中和音身后的树枝。那些枝桠吃疼一般缩了回去。她不由得放心了一些，就看到和音朝她的方向跑来，斩断了伸到她面前的枝条。
　　“星晴有危险，我去找她！”和音快速移动到她身边悄声说，又挥砍掉她侧边新生的枝条。
　　“你……”Catherine余光瞟到自己身后，更多的枝桠盘绕着伸出来，看上去比刚才和音那边的还要骇人。她迅速换了弹匣，回身开枪，击退了那一波攻势。
　　直觉的判断告诉她，来者的目标是她。
　　无暇说话了！出现的枝条越来越密，动作越来越迅速，她不得不掏出另一把枪迎战。
　　和音一言不发，躲闪过枝条，轻着脚步几乎无声地用最快的速度跑上二楼，
　　他什么时候学的身法？动作为什么这么灵敏？重复着瞄准-开枪-换弹匣的动作，Catherine成功清出了周围一小块区域，朝背离和音的方向移动。果不其然，与和音缠斗的植物少了许多。
　　对，就是这样……把那堆东西从和音身旁引开，接下来再用匕首破局！
　　周围的植物已经高过了她，对于行动受到家具阻碍的人来说，植物更加无拘束。盘根错节的枝条就像抵住她的咽喉了。在层层包围的藤条花瓣一般打开，露出里头的模糊人形，出现了一个身着教会长袍的黑影。他在客厅扫视一周，没有恋战而是直接退出门外。Catherine清开障眼的枝条，只看到黑影向上窜去的残影。
　　不好，和音和星晴还在楼上！
　　她换回手枪急忙往楼上赶。来不及了，头顶传来玻璃破碎的声响和星晴的尖叫。她眼神一凛——谁也别想拦住她！
　　小高跟皮鞋猛踩一脚，她的脚下赫然出现了金色的阵法，随着她的脚步一步一印。在这金光内的所有植物都支撑不住，伏倒下去。

　　和音粗暴地破开门，床上的小星晴瑟瑟发抖。她根本没有睡着，也听到楼下的异响了。“哥哥……”她颤抖地喊，赤脚向和音身边跑去。飞快地揽住星晴，和音本能地举起刀向窗户的方向格挡。
　　下一秒，窗户被爆开，被护在身后的星晴失声惨叫，一团黑影踩着藤蔓飘上了破碎的窗户！身后的星晴看不到前方，只是瑟缩着躲起来，和音正视黑影，那是一个身形和星晴相仿的、身着教会修道士外袍的人。虽然个子只有一点，但是从他身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强大的威压。绝对不是一个可以硬战的人物。
　　身后的房门口脚步声停下，果然，是Catherine到了。没有一丝犹豫，和音立刻将星晴推到Catherine怀中。“带星晴快走！”他还维持着持刀格挡的姿势，引得黑影嗤笑。
　　很明显，Catherine决不会从和音身边离开，她准备抬起枪迎敌，另一手揽紧怀里的星晴——和音从来没有战斗过，和这样的高手对战必死无疑，她不可能让和音在她面前死去！
　　小小的人影伸出手，轻蔑地指向Catherine。
　　“Cathy!”她的背后赫然伸出花藤，和音回身要砍，却来不及！
　　不待她发出子弹，两片绿叶已紧紧捂住她的口，一朵花蕾在她眼前炸开，喷溅出的粉末吸进她们两人的呼吸道内。
　　“呜！”逼迫她吸入花粉似乎就是目的。Catherine一下就打掉了那枝花藤，却感觉手脚发软，眼皮打架，精神即将陷入混沌。她动不了了。“和音，跑……”
　　脱力昏倒的星晴倒在她的腿上，少女支撑不住，也无力地栽在地，使尽全力也睁不开双眼。和音将她们从地上拉起来，试她们的鼻息。面色如常，瞳孔没有异状，舌头没有青紫，口腔无异味，看来不是毒。她们鼻息平稳，像是睡着了。
　　植物一点一点从房子的各处收缩回去，只有这个房间内藤蔓还指着昏睡的两位女孩，那人从窗框上跳下来，向三人走去。
　　“啊……你好弱，连她们都保护不了。”
　　和音把她们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抬头回答：“您如果要和我对话，何必大费周章呢？她们被我牵连，这不太好吧？如您所见，我什么都做不了。”
　　黑影闷哼一声，不屑道：“我以为，你多少还能有些本事，能让教会这么重视你。”那人抬起头，去瞧和音那过分精致的皮相。“白费我这么多工夫，到头来却是见这么个废物。哼。”
　　明明是少年人的声音，来人的身体却大概八九岁孩子的高度，教会的斗篷对他来说还是太长，把全身盖的严严实实，下摆拖地。小孩子的模样，翠绿瞳孔里却无比冷冽。
　　结界还没有解除，看来他并不打算就这样收手……“你是谁？对她们做了什么？”
　　“你迟早会知道我是谁，今晚只是来和你打个招呼。”小男孩向和音逼近，身上的威压也强了起来。和音下意识向后避了避，就听到对方的嗤笑。“只是让她们睡上一会儿，别来妨碍谈话。”
　　威压瞬间消失，小孩无奈地摇了摇头。“真不知道尊神为什么会选择你来担任神使。你配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选上。要怪就怪教会抓阄选人的手气不好啊。”
　　“抓阄？选人？”他似乎听到了世界上最为可笑的事情，“你以为神使就从这种随便的筛选游戏里决定？”
　　“不然呢？教会从没跟我说过这些事。”
　　小男孩沉思片刻，这对他来说似乎是个新情报。不过很快他就做出了判断。
　　“罢了。我没有和你这种人谈话的必要。你要是没能力担任，就赶紧把神职还给尊神。”他转身，植物在他脚下生长，藤条重新把他包绕了起来，只露出一只黯然眼睛的侧影。“你……一点都不像‘他’。”
　　“你说的‘他’是谁？和我有关系吗？”和音站起身来，拍去身上的灰尘，刀这才入了鞘。
　　“你不用知道。”藤条中传来一声浅叹，“看在你这么弱的份上，好心提醒你：别插手娄星华的事情，这些和你没关系。”
　　和音没有回话，注视着那团植物缠紧，缩小，消失，眼里又深沉了些。

　　“和音？”
　　身侧传来响动，Catherine猛地睁眼，翻身跃起，手搭上枪套，“那个人呢？你有受伤吗？”
　　“他走了哦。我没事。教会还护着我呢，他不能下手的，放心吧。”和音把她按回床上，帮她盖好小毯子。“安心睡一会儿吧，辛苦了。”
　　“那你呢？”Catherine抓住眼前人的手，力度之大让指节都泛白了。
　　一只大手安抚地揉了揉她的发顶，抬头撞上那对玫红的眸子，明明是亮眼的颜色，却看得出温和的气息。“我就在这里陪着你们。”
　　Catherine这才发现自己和星晴并排躺在一块儿，盖着毛茸茸的毯子，星晴怀里甚至还塞了一只熊布偶。小女孩在睡梦中蹭蹭布偶，很亲昵的样子。能做到这些的也只有没被放倒的和音了。他一向……很贴心。
　　“不睡吗？”
　　“嗯，我来守夜。不能让你承担这么多。”
　　没关系，我不辛苦。只要你安全就好了。Catherine想告诉他，想在入睡前再说些话。是不是花粉的效力还没有褪去呢？头越发的昏沉，视野开始模糊一片，连心爱的人也看不清了。
　　“好好睡一觉，明天……”
　　好像是和音在和她说话？自己似乎被轻轻放平在床上。床边的椅子吱呀一声，和音在她身旁坐下，手上还捧着本什么书，他那把不离身的宝贝刀摆在床边，刃银亮亮的。
　　好困……
　　但是，手心还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