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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八面埋伏,尸山血海是泪与恨的悲歌(下) ...

  •   “???”

      “什么也没发生?”

      另一边,严阵以待的兽人与翼人们没等到预想中的攻击面部露出茫然的神色。

      “哼!虚张声势!”率先反应过来的,是在场除了鬼冥生之外修为最高的阵河老人。无可否认,一开始他着实是吓了一跳。但他也非等闲之辈,冷静下来后立马就发现了其中的蹊跷:只要冥君还处在【绝灵阵】范围内,就断然不会有支起领域的力量!

      话虽是如此,但他的一干下属仍是迷茫,显然还没意识到这个问题。想到这里,阵河不由得再冷哼一声,举起法杖重重拄敲地面。

      纵是内心再不屑,为了大计,他也不能坐视不理!

      橙红的光沫从悬滞高空的巨大邪眼里喷吐而出,宛如群星坠地。死地里稠密的黑暗纹理一触上那殷红的光芒,就如雪融般散去,不过须臾,便荡然无存,仿若不曾出现过。

      这时候,以中年男子为首的四位神君终于是回过神来,进而繁生出被愚弄的怒火。

      “冥君!受死!”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身披黑岩重铠的【牛尊】梵克茨首当其冲!近四米高的块头跑起步来震得地面发颤,宛如泰山倾崩,兽族得天独厚的体型优势在它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梵克茨花费了不少时间奔至鬼冥生身前,强烈的身高差让它看起来像一堵巨墙,所有的光线都被它遮挡了。

      它高高抡起巨斧,以开山裂石的气势砍向鬼冥生,而后者也是丝毫不惧地提转枪锋正面硬接!

      嗡——

      仿佛撼上了一座大山,手中导过强有力的重压!战斗开始以来,鬼冥生第一次后退了半步,但他似乎丝毫不在意这一点,反而因此感到亢奋。

      嘣!嘣!嘣!

      此后的数次交击里,两人愈战愈激烈,饶是以鬼冥生界王之躯,虎口也被这巨力震得发麻!

      “力量不错,单论肉躯气力,许多神主都未必胜得过你。”鬼冥生不禁开口盛赞,要知道,术师大多是以精粹魔力为本,像他这样魔武双修的,在成为界王后,就极难找到能与他力量抗衡之人了。

      突然得到界王的赞誉,梵克茨先是一愣,但马上就不屑地用鼻子哼出一股热气,眼神轻蔑,巨斧再度高举,就要挥砍而下。

      “应该说除了力量以外一无是处么……”鬼冥生闭合眼睑,在心中默默低叹一声。

      嗡——

      斧刃划过虚空,在白炽光的照拂下折射出耀眼的光晕,一句轻微的“可惜”淹没在破风声中。

      “力无巧劲,太慢了!”

      乌光闪电般掠过,如蛟龙腾渊,残影翩连。

      上挑,横斩,枪芒隐现!梵克茨的攻击被径直打断,岩铠处更被斩出了一道焦黑的深痕,鲜血从里内井喷而出。若不是这铠甲缓冲了一下,它怕是已被一刀两断!

      梵克茨捂着伤处踉跄地连连后退,满脸的难以置信。它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握着的阵族圣器——【蛮神斧】斧刃上切口平滑的断面,登时浑身颤抖,战意全消,丢下爱兵转身就逃。

      鬼冥生夹起长/枪,正想乘胜追击。但没等他出手,梵克茨的牛首便已飞离它的身体,无声地画出长长的抛物线,最后滚到他的脚边停住。

      “一击必杀,血液完全被刀意封裹。时机把握完美,力量调控也恰到好处……”鬼冥生随意地瞥了地上怒目圆睁的秽物一眼,淡淡地对那致命的供给作出评价。

      “天界,阵河大人麾下,刑天使——【十二星】加提亚!”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掠阵的人群中逆光走出。完全张开的三双白羽,闪着暗沉光泽的鎏金重甲以及手中流曳着危险寒芒的四尺霸刀……这一切,彰显的他宛若天神下凡,藏匿在阴影背后的凶兽于此刻终于獠牙毕现!

      看着来人那张平凡的脸孔,鬼冥生综合前面的印象,作出了“半步神主”的最终定论。

      叮——

      背后突然升起一阵寒意。意识到躲避不及后,鬼冥生当即转手将爱枪后扫,险而又险地架住了那两柄穿袭而来的寒刃,并瞬间调动念力予以反击。

      叮!

      念力气刃仿佛撞上了金石,激起清脆至极的一声响!

      陡然间,鬼冥生手上一轻,那刺骨的锋寒已然不见,但很快,更为凌冽的寒意铺天盖地般朝着他涌来。那感觉,犹如被上万柄钢刀同时刺穿!

      “呵……”鬼冥生轻轻一笑,手中魔枪舞成了蛟形电弧,黑芒迸散,似有似无。

      千万寒影归于一处,纵枪向前,止于半空。

      幻象被打破,一黑一白两双匕首呈现在眼前。

      竟是尖锋向抵,锐利相冲!

      “天界,阵河大人麾下,影天使——【十四星】艾尔西参上!”

      一张俊秀的脸凭空浮出,嘶哑的声音张扬又跋扈。

      忽然间,青年身影一晃,再出现时已是落在了同行的中年男子——加提亚的身边。神鬼莫测,来去无踪,当真不负【影天使】之名。

      较之身旁的刑天使,穿着乌灰色轻铠的艾尔西翅膀和体格都要小上几分,但他那双毒蛇一样锐利的三角眼,却使他的气质更为狠戾。如果将加提亚比作是一柄藏锋的剑,那么艾尔西则是用心打磨过的双刃匕首,个中锋芒无论如何也藏收不住!

      嗷——

      这时,嘹亮狼嗥声倏然在人群上方响起。矫捷的银月之影甫一落地,便将它那足以削断金石的锐爪指向加提亚,尚可称得上是凶悍的大脸上神色阴晴不定。

      “为何要杀它?”极力隐抑感情的声音中,是屈辱,是愤怒,是敌意!

      梵克茨会死,沃卡修斯早已有了预料。但可笑的是,它最后竟不是死于敌手,而是葬身在了他寄予信任的盟军手里。同为妖界部属,它不由得升起了兔死狐悲的哀凉。

      面对怒目呲牙,明显处于暴怒边缘的狼王,加提亚不为所动。他面无表情地扫了对方一眼,冷然道:“战场上,败者没有存活的权利!”

      “你!”盛怒的沃卡修斯抬手正欲给这个目空一切的男人一爪,可他的动作还未来得及挥出,就已像被定格一般僵在了半空。

      四面投射过来的冰冷让沃卡修斯头皮发麻。它的族人,梵克茨的族人,此刻浸浴在邪异的红光之下,宛如被洗了脑的傀儡。没有灵魂的瞳仁里,麻木有之,冷漠有之,但唯独没有往日里对身为狼族之王的它的敬畏!

      “啊、啊……啊啊啊啊啊!”仿佛是明白了什么,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低吼,沃卡修斯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他紧握的拳头狠狠地砸在地上。

      砰!砰!砰!

      一拳又一拳,蛛网般层层龟裂的纹路足以看出它积攒的怒意究竟到达了何等程度。

      那可是三万族子啊!因为它的贪念,三万族子就此沦为走狗,仅供他人驱使!其内心的纠葛,又岂是一个“乱”字可以说得清?它想过逃走,也想过以命相博,可那句“败者没有存活的权利”却让它浑身发凉,使不出力量。如今人为刀俎,它为鱼肉,选择权……到底还是不在自己手里!

      “喂,你们还打不打?”抱怀站在一旁,若无其事地看了好一会儿戏的鬼冥生开口将沃卡修斯从肃杀的氛围中给救了出来。

      加提亚和艾尔西对视一眼,想到自己身上背负的重任,便不再理会狼王,一个隐于原地,一个径直朝鬼冥生突袭而去,一暗一明,势要将对方割喉斩首!

      嗡——

      枪锋撩起,漆黑如墨的枪身上霎时腾起了风火雷电,威势骇人!

      鬼冥生手腕一转,轻松荡开加提亚的斩击,而后余势不减地扫向左侧虚空。

      卡啦啦!

      一股磅礴的巨力直冲面门,隐匿在不远处静待出手时机的艾尔西面色大变,双刃架于胸前,黑白魔力相互交叠,两道月弧迎上了那幻化成黑色巨蟒的蛮横枪意。

      叮——

      艾尔西只感觉暗劲连绵,好似决提的洪水奔腾呼啸。善功不善守的他仅坚持三息不到,便被这罡风重重击落,身体砸在人群之间,拖出长长的血痕,连带着撞飞了十几个兽人,方才缓缓停了下来。

      看着生死不明的艾尔西,刑天使目光闪烁。同来的三大神君一死,一伤,一个毫无战意。说到底,最终还是只能得靠他了么……加提亚将视线移向鬼冥生,后者气息虚浮,喘气连连,想来那种程度的攻击也使不出几次了。可是……

      于内心权衡许久,终究还是对鬼冥生的忌惮更深。在沉吟一句“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更何况那还是一只爪牙未钝的猛虎”后,加提亚眸光一狠,眼中犹疑之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疯狂的决意!

      铮——

      莹白的刀身插入地面,巨大的血纹魔盘以之为中心,犹如照映在河涧上的绯红圆月,刹那间覆盖百米!

      加提亚单膝跪地,双手倒握在刀把上,血液从他十指间涌出,沿着刀身夸张的曲线缓缓流落。

      咔咔咔咔咔!

      浴血的霸刀开始急骤颤动,发出尖锐的蜂鸣。刀身上镌刻的古老符文像是要活过来一般,贪婪地噬取对它的祭品。在某个瞬间,刀“滋”的一声融作一团烈火,灼热的玫炎将加提亚的身体包裹,刑天使左半边的翅膀依旧雪白,但他肩胛右侧的翎羽却在火焰的灼烧下轰然蜕变成耀眼的赤红,像是由无数花火堆叠而成,每一根羽毛都散发着浩瀚而野蛮的气息!

      【艾恩泽鲁克】,天界史中有着【血魔】恶名,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罪业种族!加提亚是纯粹的神羽族人,自然不会拥有如此神异的血统。这份血脉,源自于他尚未列位神君时,在一座古墓遗迹内发现的一具“艾恩泽鲁克”神主的不朽之尸。加提亚用秘术从中提炼出血脉初源,冒着灵魂被蚕食的风险将其强行换血,虽然最后成功了,却也只是炼化了一半不到,但单是这残缺了一半的血脉,就已是令他受益无穷。如今,后者更是身居三十六星神卫中“十二星”的高位!

      这柄名为【骨棘】的霸刀,是以那名“赐予”加提亚血脉的“艾恩泽鲁克”血魔之脊骨为原料锻造而成。加提亚将其随身蕴养多时,比起兵器,它的意义更像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封锁在加提亚体内的恶魔之笼的钥匙——

      “血祭·魇魂!”

      阴沉的嘶吼声下,赤色洪流如游蛇一般盘旋在他的身侧,掀起骤烈的风卷,迅速往四周逸散。风眼中心,加提亚神色狰狞,乌黑的血管沿着他的后颈攀爬,漫布在他的颊边,像是密密麻麻的裂纹。那本就虬扎的肌肉再度鼓胀一圈,黑痕交错的皮肤如浪涛起伏,似乎有什么就要挣脱而出。

      随着青铜巨钟般的震响,加提亚的身躯炸成了一团血雾,“骨棘”霸刀与血纹魔盘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崩碎。这些不同属相的物质定格在半空,而后回溯凝合成一个液态的人形血魔。

      血魔通体漆黑,身高九尺,除了额上前凸的一对长角与分布在四肢、胸口的些许乌黑鳞片,余下部位皆如水银一般介于液态与凝态之间,流盈的角质层折射出血玉似的微光。它有着极尽锋锐的爪牙,三双竖直排列的金瞳微微闪烁,如同一位重临世界的君王在打量它曾经的宫邸。

      突然间,血魔口缝裂开,仰天发出远古巫女唱奏般的尖啸。在场的众人无不掩耳闭目,封闭神识。但这凄厉哀绝的啸声却仿佛穿透了掌骨,直接在脑海内炸响,回荡。近处的兽人与翼人被震得七窍流血,修为低微者,身体更是接二连三地爆开。千人份的血雾于半空汇聚成流,没入血魔的口中如同没入深不见底的黑渊,再不见踪迹。

      吞食了可观养分的血魔体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胀大,从九尺到十丈只用了不到十息。

      巨大的魔盘……消失了!藏锋的霸刀……消失了!天界列位十二的刑天使……消失了!鬼冥生的身前,只有一个庞大的血魔巨影——艾恩泽鲁克!

      加提亚所融合的远古血脉是宝藏,亦是魔魇。那名古族王者的遗魂寄宿在这份血脉之上,连同它的天赋力量一起,始终保持沉睡,而“骨棘”霸刀,恰恰就是唤醒它所需的钥匙。

      以刀为引,以血召祭。加提亚燃尽一身血液,换得了这返祖的形态,因为事先铭刻了“御心”阵纹,此刻的他虽被杀戮意识影响,却仍能保持神智,只是外边看起来委实没有了“天使”的影子。

      事实上,这种转化不可逆转的,伤及本源后境界也只能终生停留在中位神主,这也是加提亚虽知悉它能获得力量却犹疑着迟迟不肯动用的原因。但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倘若他能杀死冥君,捕回树灵,归返天界后必然会得到天帝的重赏,重塑身躯也未必是不能实现的事。想到自己光辉的锦程,这个面首狰狞的怪物不由得“嘤嘤”地笑了起来。

      加提亚——或许说是血魔,巨大的双爪交叉在胸前,上身倾俯,口中呢喃着古老的咒言。它的后背陡然撕裂开,一双血淋淋的膜翼从中挣出,“唰”地大张而开,身体呈巨大的十字,犹如荒古走出的邪神!

      符光中弥漫着淡淡的血气,空气中氤氲着难言的血腥味,每个人的心跳与呼吸清晰可闻。在这绝寂的对峙中,血魔震颤膜翼,无声地贴着壁面飞往高空,百米的黑影拖拽在岩地上,诡异而宏大。

      感受着体内翻涌的力量,加提亚高举双手,犹如捧拥太阳。无数血粒从它体表渗出,凝结成一根根细长的尖梭,悬浮在它的周围。加提亚用力地做出抛掷的动作,数之不尽的尖梭朝它掌心所向——鬼冥生站立的方位重重落下!

      一时间,如暴雨滂沱。

      这些尖梭上没有魔力波动,不属于魔术的范畴鬼冥生的吞噬之力也便失去了作用。

      鬼冥生身形化虚,前一刻还在东边,下一刻以出现在了军阵中,残影在战场上游移,飘忽不定,尖梭往往只能命中他的虚影,反倒是包围他的两界兵士损伤了一大片。

      在这狭促的场地上使用大规模的范围攻击,无疑是愚蠢的行为,但加提亚却是乐在其中。友军的死伤对它并不重要,它在乎的只是结果。它的领域早已覆盖整个战场,在此阵域内无论是己方还是敌方外渗的血液都将成为滋补它的养料。对血液有着惊世骇俗的控制力,这才是“艾恩泽鲁克”一族被称之为“罪业”的原因。

      连绵无尽的赤红尖梭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极致的杀机将鬼冥生牢牢锁定。没有了躲闪的空间,鬼冥生仓促间旋动枪身,结成黑色的圆形屏障将尖梭扫散,将杀意斥散。

      但单是这样是远远不够的,变幻的光影中,鬼冥生眸中蓝光乍放,旋舞的黑枪仿佛化作了一个漩涡,干裂的岩地上附着上一层寒霜,四根澈蓝的凛冰巨柱轰然拔地而起,顶着狂风骤雨般的尖刺直冲而上,仿佛要将这云霄捅破。

      加提亚的血魔之躯瞬间被穿透,冰柱前端的寒气将它的伤口冻绝,使之不能复原。血魔流银般的身体对物理层面的攻击以及绝大多数属性的魔术都有着相当的抗性,但阴域所承传的“寒冰之力”却不被囊括在内,它似是一剂毒/药,无论哪个方面都完美地克制了“艾恩泽鲁克”的天赋能力。

      寒气的流溢速度极快,不过须臾加提亚的胸口周围便裹上了一层厚厚的冰岩,尖梭攻势也因而停止。加提亚自血化后第一次受到实质的伤害,吃痛地发出愤怒的咆哮,为它掠阵的兽人军团脚下即刻荡起圈圈血纹,影裔一样的血人自涟漪中爬出,将眼前的兽族绞碎,血块混合着血雾被牵引进加提亚的身体,成千上万的血元使它的身体再胀大了一倍,乌青色的鳞片进而衍化为黑紫,响亮地扣合起来,犹如一套邪异的黑陨甲胄穿戴在它的身上。

      完成任务的影裔随即没入涟漪中消失,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但飞舞在空中目睹了这一幕的翼人们却是身心俱寒,红光加持的气焰大幅衰退,就连握着矛戈的手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雷鸣般的吼声中,加提亚双爪同击,靠蛮力硬是将三人合抱粗度的冰柱截断碾碎,阻力消失的同时洞穿它胸口的伤势也是飞速地愈合,眨眼便恢复如初。

      四散的冰晶碎渣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在空中,不仅没有下坠反而逆空旋舞,它们相互叠合,像是多彩的蝴蝶翩舞于花田,以曼丽的姿态拼凑出一棵古奥玄奇的冰树。树干歪曲螺旋,荆棘般的末冠将加提亚的缠绕捆缚,犹如悬在高处的断罪台,其上破败的紫藤萝花恣意绽放出绮丽而决然的荧光。

      趁着这个空隙,鬼冥生踏冰疾驰而上,泛着磷光的枪刃拖拽在冰面上发出“喀喀喀”的声响,像是宣判死亡的急奏。

      加提亚六只黄金瞳同时显现出不安的神色,绯红色的魔力蒸腾,它暴躁地鼓动气力,企图将捆缚它的冰棘之锁挣脱。

      冰棘发出吱呀扭曲的脆响,细密的长痕肆意在其上扩散,仿佛下一刻它就会再次崩碎!

      但是来不及了,鬼冥生已跃至加提亚的面前,银弧犹如一轮新月,带着强大的斩杀之意从肩膀往下连根斩断了它的半边身子,极寒之力顷刻将其侵蚀,断躯冻作冰块,融于虚空碎成微粒。

      宛若婴儿啼哭的凄厉吼音山洪爆发般响彻天地!冰棘之锁断开,加提亚的上半身已被削断,可即便是这样也没有血液流出,失去了口器的它声音亦不知道从哪里发出的。凭借“艾恩泽鲁克”独特的身体构造,加提亚被挫伤的部位很快就修补过来,只是原本庞大的体躯显然已缩水了一大截。

      寒气尚未完全敛散,加提亚的行动仍有些僵直,鬼冥生趁势把持枪的手后拉,想要一口气将其杀灭。

      暗沉的冥炎在枪尖集聚,高速旋转的气流牵动他的衣摆飞扬。鬼冥生高高跃起,影子拉长,世界仿佛变得昏暗起来。

      枪刃即将脱手,恐怖的死亡气息压迫得加提亚抬不起头,力量还未抵达它就已经像是被钉死在祭坛上的羔羊了。

      这时,空间突然扭曲起来,鬼冥生的冲势中断,身影像是断线的风筝重重往下跌落,那久违了的重力领域在这关键的时刻又一次开启!

      鬼冥生极力远望,阵河老人恶鬼似的脸上不知何时挂上了一抹狰狞的微笑,眼中闪动着疯狂的嘲讽。

      刷刷刷!

      几道极光从天而降贯穿了他的身体,鬼冥生闷哼一声,未来得及喘口气便被数之不尽的魔术光热掩盖。

      砰!

      轰声如雷,连续的爆炸声下“归墟”长/枪划着几个圆弧倒插在离少女不近不远的地方,而它的主人却是被劲风裹挟着嵌入了对面的岩壁上,整个人如同悬空的十字架,身上躺满了焦黑的伤痕,口中不断溢出鲜血。

      鬼冥生压抑着伤痛转头看向少女,嘴角扯出牵强疲惫的笑容,那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不!不要!冥哥哥——”少女失声大喊。她绿宝石似的瞳仁中映照出紫红色的火光和一个急掠而过的黑影,黑影冲刺到鬼冥生面前,狭长的刺穿了他的身体……

      ……

      痛……好痛啊……明明自己没有受伤,心却痛到几近昏阙。

      少女轻轻颤抖,眼泪慢慢地流了下来,但她甚至没能意识到自己正在流泪。

      男子血红色的身影被钉死在岩壁上,显得那样狼狈,可就算是这样他也还在对着她笑。

      伤口那样深,他不会痛的么……死亡那样近,他不害怕的么……这是何等的恐惧啊!

      “啊啊啊啊啊啊!”少女忽然号啕大哭起来。她无力地趴在血墙上,感觉世界天旋地转,脑袋刺痛无比,过往的一幕幕走马观花般在眼前闪过……

      不苟言笑的的鬼冥生……

      眉眼睥睨的鬼冥生……

      对她百般宠溺的鬼冥生……

      为她遮风挡雨的鬼冥生……

      垂死的鬼冥生……

      欢喜、哀伤、愤怒、忧郁、恐惧……天地在颠倒,少女的意识陷进了无尽的黑暗当中,灵魂仰躺在黑色的潮浪里,如一叶孤舟浮沉万年,沉淀下来的只有“孤独”这样一种空洞的情绪。

      她的视线突然明亮起来,黑暗犹如融雪,徐徐向后退去。

      茵草拔节生长,世界化为一汪绿洋,焕生出磅礴的生机。

      单调的绿从四面八方汇集于中心的陡坡然后向上延伸,一颗齐天巨树轰然矗立着,树影遮天蔽日,如同守卫世界的神祇。

      巨树盘踞的根系围成一座叠起的楼台,像是一座小山,只是其上空无一物,唯有杂草与灵药扎堆,在无尽的岁月里相互为伴。

      天空红得快要渗出血来。妖冶的赤色霞光中,巨大的树荫底下,环形高台的最顶端,少女抱着膝盖,哭得像个孩子。

      风停止了,时间仿佛也停止了。

      樱粉的花雨悄然落下,银月般的白裙一角闯进少女的视野。

      少女抬起头,看见那人的背影,愣住了。

      红云蔽日,皓月当空。樱落花海中,女孩眺望远方,雪白的霓裳羽衣一尘不染,银白的长发泛着淡淡荧光,绝世独立,空谷绝尘,犹如妖异的曼陀罗花,绽放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美丽。

      这样空幻而模糊的场景,她曾见到过……在梦中。

      “你终于来了。”女孩说。

      少女沉默不语,她竟听懂了这没头没脑的话。

      “你很难过?”女孩回过头,神情清冷,素白的肌肤完美地诠释着何为冰肌玉骨,邪魅的五官美得惊心动魄,不似凡人。

      少女看呆了,下意识地点点头。但她很快就回过神来,伸手拭去了眼角未干透的泪珠,樱唇微抿,没有说话。

      她们相顾无言,女孩的目光锐利冰冷,仿佛能洞穿一切。少女轻轻别过头,不敢再与她对视。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你渴望力量么?”女孩忽然走近。

      “什么?”少女愕然。

      “你渴望力量么?”女孩蹲了下来,双手托住少女满是泪痕的脸颊,强迫她与自己对视:“你渴望力量么?通天贯地,掌控生死,能够挽救那个男人生命的力量。”

      男子胸膛被利爪刺穿的景象又变得清晰起来,少女好不容易按压下来的心绪又变得焦灼不安。她鼓起勇气直视少女的星眸,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盛满了不屑,视天下为无物的傲然与号称“冥君”的男子是那样相似,犹如一位屹立在万山之巅的女王。

      “我……”少女刚想回答,心中却猛然升起一缕透骨的寒意,身体不自觉地战栗起来。这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反应,一种异乎寻常的排斥感,似乎一旦答应了便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

      少女的神魂剧烈地挣扎,她拼命地想要张口,但嘴部的神经却仿佛被外力麻痹,身体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

      放弃吧……放弃吧……脑海里不断回荡着同一个声音,少女眼睫低垂,灵魂由内而外地生出一股疲倦感。

      不……不要……冥哥哥……

      “如果有一天,世界否认你的存在,那它就站在了我的对立面,我会倾尽所有,替你毁了这世界!”

      冥哥哥……

      “我将用我手中的这杆魔枪把一切妄图对你不利的因素毁灭。我会拼尽全力守护你,永生永世!”

      空气中飘来檀木和海棠花的混合香气,那是她所念之人身上的味道……

      麻木的心脏又恢复了活力,血流带来丝丝暖意,四肢百骸很快变得温暖起来。

      少女睁开眼,香气消失了,入眼是一对慑人的赤瞳,女孩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秀美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少女呆呆地看着她,不知该做何反应。女孩其实与她很像,不是相貌或气质上的,而是灵魂本源的相像。在梦境中见到她的时候,只是往复地出现一个背影,虽然模糊,却始终给少女一种熟悉的感觉,直到真正见到本尊的一刻,少女才知道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其实她们,本就来自于同一个灵魂啊!

      “好了,告诉我你的选择。”是“选择”,而不是“答案”,女孩脸上的慵懒兀然退去,显露出从未有过的认真。

      “是的,我渴望力量,”少女站起身,眼神坚定而果决,“我渴望力量……我渴望能够与冥哥哥并肩、能够守护他的力量!”

      她向着女孩伸出右手,表情肃然,仿佛身上柔弱的外衣一下子就褪去了,转眼间变成了巾帼须眉的女英豪。

      她再也不愿躲在他的背后了,她想保护他,正如他想守护她一样。她绝不容许他先她死去,这种撕心裂肺的悔恨,有一次就够了!

      面对转变巨大的少女,女孩有些呆愣,久久不能回过神来。半晌她扑哧一笑,冷冰冰的面具“啪”地碎开,展露出惊世的笑颜。

      “如你所愿。”女孩用力握住少女的手,这一刻,狂风从天而降,世界开始崩塌。

      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黑暗虚无的间隙里,传来清越的叠音……

      “不,是如我们所愿!”

      ……

      正面迎来熔岩般的紫红色火焰,疯狂到了极致的恶念。

      时间的流速变得很慢很慢,像被无限拉长的慢镜头,每一个细枝末节都清清楚楚。

      可是鬼冥生已经无力去躲避了,他眼睁睁看着血红色的巨爪贯穿自己的胸膛,鲜血淋漓,疼痛的电流漫经全身。这种感觉很模糊,很不现实,火光,喧嚣,温暖,一切都离自己原来越远,他独自沉向永恒无尽的深渊,像个溺水的小孩。

      记忆纷至沓来又飞速离去,脑袋愈发昏沉,他这是……要死了么……

      他曾无数次与死亡错身,与死亡为伴,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它,看透了它,可等到它真正降临在自己身上时,他又是那般的恐惧。

      死亡就是这样的么……

      孤独,世界离你而去,你竭力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触碰不到。面对死亡,你无可奈何,无能为力,你能做的就只是等待那一刻的到来,这是无可逃避的命运!

      真可笑啊,自己不信命运,却又终于命运。

      鬼冥生使尽最后一丝力量,艰难地咧出一抹微笑。他的视野如同一团浆糊,可他还是能依稀辨认出少女所在的方位。

      真可惜啊……说好了要守护她一辈子的……只是没想到一辈子居然这么短,短到自己甚至来不及再多看她一眼,就过去了……

      她现在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悲伤?绝望?北澪寂刑应该已经注意到这里的变动了吧,再坚持一会鬼冥界的军队也会赶来,用尽了他所有命元铸造的屏障凭在场之人的能力是断然无法打破的,她很安全……只是他要死了,往后没有了他陪伴的日子,她会不会觉得孤单?会不会在某个大雨滂沱的夜里难过地思念起他来呢?

      “幽儿……”

      ……

      加提亚拔出利爪,嘴里发出诡秘的笑声。它反手抓起鬼冥生孱弱的身体,一把丢回地面。它理智犹存,知道这弑王的使命当由己方最大的指挥官——阵河老人亲手来完成。

      元素的乱流在头顶盘旋,半死不活的黑影在空中划出瑰丽的血线,加提亚伸长舌头舔了舔爪子上垢留的血迹,金瞳中溢出刺冷的光。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静静期待着这场盛大的、惨烈的死亡仪式拉开序幕。

      ……

      鬼冥生的后背狠狠地撞击在岩地上,他猛地喷出一大口血液,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位了。这一下,又掉去了半条命!

      魔力洪流向上逆行,积压的云团中翻腾着恐怖的雷霆,细小的光点一一亮起,仿佛有无数萤虫成群结队地飞过,可当那微光扩大到了一定程度时,这幅隽永的画卷登时就变了味道。

      其实哪里有什么星光点点,那梦幻泡影般的荧光,分明就是一个个密集得叫人眼花缭乱的魔术图纹!

      或大或小,或蓝或紫,或简单或繁复,以魔纹点缀的天空如末日天谴一般,让人惊叹于它的壮丽宏大的同时由心生出类似梦魇的恐惧。

      鬼冥生无言地看着这一幕,他已经灯枯油尽了。成千上万的魔纹聚集在一处,它们的更上层是一个庞大的血红色阵图,中间的邪王竖瞳荒诞又诡异,鬼冥生从中读出了讥讽,老人嘶哑难听的大笑仿佛就在耳边盘桓。

      “呵……”他自嘲一笑,气若游丝,闭上眼睛静待那最后时刻的到来。

      轰隆隆隆!

      大地左摇右摆,岩壁在灭世的威势下颤抖,死亡女神对鬼冥生张开了双臂,要将他揽入怀中。

      突然,震耳欲聋的轰雷声中浮出苍白的玻璃破碎声,它很轻微,却无法被压制。鬼冥生自然也听到了,没等他辨析清楚,便没入了一个温暖的柔怀里,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缠绕鼻间。

      不是死亡女神,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姑娘!

      “幽儿……”

      “嗯……”

      简短的回应是那般的温暖人心。

      鬼冥生鼻子一酸,眼角兀地落下一滴眼泪,不知哪来的力量,他蓦然睁开双眸,然后,他看见了飘盈的白裙,飞舞的银发,以及那张……精灵一样的素脸。

      无数细碎的红色光沫朝他涌来,“血誓缔结”的屏障碎掉了,游离的生命精华争先恐后地回归主人的身体,鬼冥生的生命力正以惊人的速度回复。

      毁灭的光幕仍在降下,少女放开了他,用魔力扯过一块碎石让他仰靠,自己则转身直面那股惊世骇俗的力量。

      热风吹拂着她的衣裙,她站得那样笔直,像柄出鞘的剑。

      “撤销!”她说。

      居高临下的两个字仿佛神谕,光幕在她面前停了下来,然后分崩离析。那一刹那,少女仿佛化作了一束光,直冲云天,魔力流云在她的威严之下惊慌地四处逃窜,“绝灵”阵图发出痛苦的鸣音,顷刻被抹除了一大半。

      世界化为一片空白,生死攸关的危机被少女轻描淡写地化解,自始自终,只用了两个字,像是她对世界下令,而世界就真的服从了她!

      是啊,其实她一直都是这么的强势,他倒是忘了,以前可一直都是她在庇护他的呀……那个手握一界权能的女王,现在又回来了!

      危机撤除后,那位强势的女王偏过头来,长发飘飞,好看的皓目弯成了月牙,邀功似的对着他笑。

      鬼冥生眉头一松,欣喜地开口:“幽儿,你……”忽然间,他的神情变得呆滞,然后是惊恐,想要说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再吐不出半个音节。

      云团散尽的天空中浮现出一张朦胧的脸,明明没有东西遮挡,却怎么也看不清它的全貌,无论如何也只能看到一片模糊。

      一支长/枪携带着无与伦比的死亡气息,划出完美的抛物线,摧枯拉朽地刺向少女。那凝结的、不为外力所移的死亡意志,连界王都要为之心悸!

      “不!”鬼冥生惊叫。他像只奓毛的猫,疯狂地扑向少女,好像她的背后站着魔鬼。

      可是晚了,那只扭曲的长/□□穿了少女的胸口,“死亡”的旨意已经下达,少女的生命迅速凋零,一切都不可扭转了。

      “冥……生……冥……哥……哥……”少女倒在了他的怀里,时间定格在了她展露微笑的瞬间,她至死都在呼唤他的名字!

      “违序者……清除!”断断续续,如同稚嫩婴孩却又蕴藏着可怕威压的声音在每个人的脑海里响起。所有人都惊骇莫名,尽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这并不妨碍他们内心生出近乎本能的敬畏……仿佛直面至尊!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那张半虚半实的脸便消失了,一齐消失的还有那支长/枪,所有它存在过的痕迹都在无形中被抹消,唯有少女胸口的血洞映证着它的真实。

      “幽儿!幽儿!幽儿!”鬼冥生抱着少女跪坐在地上,呆滞地看她凝固的笑颜,感受着她逐渐流失的温度。那入汪如瀑的长发随着她生机的断绝正慢慢褪回绿色,眼角的一点玫红也在缓慢地敛去。

      她变回了“灵儿”,从高高在上的女王又一次跌落凡间。

      她双眼紧闭,睡颜静美,仿佛真的只是“睡着了”这么简单。世界漆黑一片,温热的液体像泉水一般,浸没了鬼冥生的双手,少女的蕾丝印花白裙被血液染成赤红,显得她那样的惊艳。她被死亡女神拥抱了,一场盛大的死亡正在她的身上上演!

      命运其实没那么容易打破,你以为你摆脱了它,可它只不过是变了个模样,换了种形式将你引向绝望,而这种绝望,比作用在自己身上还要痛苦千倍、万倍!

      “啊……啊……”

      如浪如潮的悲伤将鬼冥生笼罩,他神情悲恸,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底泛起可怕的死灰。

      少女死了……没有温度,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彻底成为了一具了无生机的尸体。她被死亡女神拥抱了,而那个原本要被拥抱的人……是他!

      “这本是我的命运……你干嘛急着把它抢走呢……明明我才是最害怕孤独的那个啊!”鬼冥生轻轻抚着少女苍白的脸,血泪无声地流下。他悲极而疯魔,埋首在少女的胸前又哭又笑,像个失智的疯子。

      目睹少女死亡的那一刻,鬼冥生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坍塌了,他从界王的宝座高高坠下,他猛然意识到,原来他……还是这么的弱小,他还是没有能力守护他挚爱的人!

      “天道……秩序……”他咬牙切齿地念出命运的名字,那个赋予他绝望的……名字。

      好恨啊!鬼冥生第一次如此地憎恶自己,憎恶自己的自大、无能,滚炙的悔恨灼烧着他的心,势要将他的血液焚干。如果不是他硬要将她带出王界,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她还是可以孤独又寂寥的活着,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在她的世界里,他就是法则,没有东西能伤害到她。可是……她死了啊!因为自以为是,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他!因为蠢恶无能、总把“守护你”挂在嘴边的他!

      她死了,他的心也随之死去,像是陪葬的葬品。可是她需要这样的葬品么?不需要吧……她是那样坚忍,那样强大,一个人独自度过了无数年月,早把红尘俗世看透,把生死权能看淡。

      可他见过她无助的一面,寒冷的月夜下孤独又悲伤,失意又彷徨,眼神悲悯,像只渴望温暖的小兽。也许……他应该下去陪她的……

      鬼冥生的眼睛一半死灰,一半白茫。付出的对象消失了,他存在的意义也消失了,他的心里空荡荡的,沉郁的死志在他身上蔓延。

      “杀——”远处传来高亢的喊杀声,被遗忘已久的兽人和翼人们持着兵器嘶吼,铺天盖地地围了上来。

      鬼冥生有气无力地抬起头,死寂的黑瞳中突然燃起了一丝光亮。

      “是啊……还有他们呢……我还得替她报仇呀……呵……呵呵……”他笑得诡秘,像是索魂的魔鬼。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右手虚张唤回魔枪,眼中,心中,翻起滔天的杀意。

      阵河老人端立在高处,干瘦的颧骨边隐约可见两条细微的血线。他的表情庄重又肃穆,如同供奉在神庙中的雕像,与鬼冥生遥遥相对。

      加提亚早已在少女那神谕般的咒言中灰飞烟灭,一同被抹除的还有在场超过三分之二数的兵士,就连老人的眼睛也因反噬而伤。作为罪魁祸首的五人,除了不知所踪的狼王外,其余三人均已伏诛,只剩下这个苍颜白发却面目狰狞的老人了。

      事实上,老人并不像他表面看上去似的风轻云淡,鬼冥生从他身上嗅出了恐惧,他强撑着不让自己露怯,殊不知他的气息早已经出卖了他。

      还不够……还要更多、更多……

      鬼冥生左手提枪,右手虚按在枪叶上。

      他要将老人施加给他的绝望千倍万倍地奉还回去,他要用鲜血染洗自己的愤怒,他要让此地……血流成河!

      所有人都得死!

      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志,始终萦绕在“归墟”枪锋表面的黑气轰然散尽,它敛去了噬灵的妖力,变成了一把普通的兵刃,可它依旧锋锐、凌厉,像是收敛了杀气的杀胚,随时准备爆发出噬人的光华。

      滚滚烟尘卷起遮天帷幕,鬼冥生无视越来越近的恶意,低声呢喃莫名的咒语:“于深渊重生的原罪,我命令你即刻从混沌中醒来,赐予世人无边的罪欲,使黑暗铺盖天空,使熔岩覆盖大地,使毁灭的黎光二度笼罩世界!”

      “一罪傲慢,二罪嫉妒——”

      “解放!”

      威严的词句像是解开封印的禁言,带着逆转规则的伟力贯入长/枪,盘绕枪身的七条符链之二的光影如同燃烧的纸屑,顷刻焚为虚无,刺目的红色和绚丽的蓝紫色交替在枪锋处隐现,远古洪荒般的威压以光束的形式折射往四面八方,龙啸和凤吟同时在天地间回响,犹如龙凤共舞,恭迎“神”之御座。

      古老浩瀚的气息从枪身上溢散,而后传导进鬼冥生的体内。他合拢双眸,神魂沉陷其中,强大而磅礴的能量在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沸涌。

      怦!怦!怦!

      心跳沉重堪比铜古巨钟,魔力化作实质纹痕攀附在皮肤表面。鬼冥生陡然睁开双眼,眼眶内黑光大放,乌青的血管如乱舞的在太阳穴下鼓动。

      “吼——”他吼声似雷,让这寰宇都不禁在他的威严下颤抖。拳光轰出,空间被震得塌碎、扭曲,犹如一道徒手撕开的犁沟。在少女的咒言下苟存下来的邪王竖瞳眨眼间四分五裂,阵河老人代替它发出怪异的惨叫,血液泅泅地地从他眼睛里流出。

      他的眼球已经碎掉了,“幻羽控阵”说到底不过是以自身器官的一部分作为阵眼,力求将魔阵的力量发挥到淋漓尽致的能力。然阵图与控阵者同根同源,阵图受损,控阵者自然不能幸免,而且其遭受到的反噬丝毫不亚于被正面击中,哪怕已提前做好了准备,老人还是痛苦得全身痉挛。他像个本相毕露的小丑,歇斯底里地大吼着“杀了他!杀了他!”,木杖挥舞得毫无章法,从容与他脸上再不见分毫。

      鬼冥生用暗夜般漆黑的眼眸看着老人,目光阴冷怨毒,像个爬出地狱寻仇的恶魔。他轻轻踏出一步,冰元素凝旋在少女身体周围,迅速落成一道冰棺。冰棺载拖着少女飞往高处,在那之后一圈黑色的波痕扩散开来,世界变得虚幻。

      骨山堆积、血河静息、绯月高悬,森罗领域再一次展开,只是这一次,却是笼罩了整片空间,虚幻与真实的壁垒正被逐渐打破!

      阵图消失了,那诡异的“沸血”状态自然也就消退。兽人与翼人们不再是不畏死的死士,恐惧的情绪在每一个人的心中蔓延,阴霾占据了他们的神魂,他们惊惧得想要逃窜,脚下却仿佛灌了重铅,半步也挪动不开。

      随着“王权”威势的降临,增幅了上百上千倍的重力加负在他们身上,骨骼发出瘆人的爆响,兽人与翼人们重重跪伏,头紧贴在地面,犹如觐见皇帝的臣子。上万人跪作一团,密密麻麻,场面雄阔不已!

      鬼冥生无言地从他们身边经过,目光紧随着老人振翅远驰、想要逃离这片天地的狼狈身影,手中长/枪起起落落,血液在视角末端飞溅。他的衣袍已被浸湿染红,脚下血水粘稠,他无情地将枪芒挥出,想挥舞镰刀的死神,眼神空洞冰冷,唯有仇恨与杀意在燃烧。

      仅凭一人一枪,只手弑杀一万个人要多久?没有人知道答案。

      在这死亡的氛围里,所有人都忘记了时间的概念。

      银光依旧在飞舞,鬼冥生机械一般不知疲倦地不断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一遍又一遍。人群如麦穗般被裁割,死亡的审判无声地进行着,没有哀号,没有惨叫,只有枪锋撕裂肉躯、血水溅落入池的声音在不断起伏。阵河老人仍在极力逃逸,可令他胆寒的是,世界在不断收缩,他离鬼冥生的越来越近,最后的审判即将进行!

      哗——

      鬼冥生抖去抢刃上的腥红。他的背后,所有人均以倒下,血泊汇聚成海,绯红的月光悄然照拂着这方世界。天空赤红,大地也赤红,鬼冥生背对着这死亡的幕景,一步步走向那极恶的罪徒。

      天地之间的距离不断缩减,阵河老人被压迫在地上,无论怎般奋力挥翅都无法再飞起。空间已被封锁,所有退路都被截断,他已是穷途末路!

      “不!别、别过来!别过来!”老人惊惶地大喊。

      黑影无视他的发言继续往前走。

      轰!轰!轰!

      连锁的爆炸在鬼冥生身边荡起,老人嘴脸登时一变,转而勾起一抹阴邪的笑容。他在四周设下了数十个高位禁阵,它们彼此共振,瞬间爆发的力量甚至可以震伤界王!

      他生性诡谲惜命,哪怕处于绝境中,他也会像毒蛇一样,随时寻找可以反咬对手一口的机会。可他的表情很快就凝固了,惊恐在他的脸上浮现。

      男子沐浴在火焰中,身体周围仿佛有一堵无形的气墙,将袭近的焰浪挡斥。他踏着血路,引动着整个世界的杀机,缓缓迈进。黑袍翻飞,彻黑的眸上寒光冷溢,如同一位君临人间的帝王。不,他本身就是王,掌握一界权能的鬼之君王,冥之主宰!

      老人又接连释放了几个威力不俗的禁术,可所有的能量都在男子的一句“撤销”之下蔫熄。同样的咒言从鬼冥生口中发出,显然更具威严,所有有型与无形的存在皆臣服在他的脚下,瑟瑟发抖!

      “什……什么?!”一杆黑枪架在他的脖子上,男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瘫倒在地上的罪徒,面无表情。

      尽管不能视物,但被那深渊般的目光盯着,老人还是心魂俱栗,感觉自己面对的是太古凶兽,心脏被对方牢牢扼住,让他几近窒息。

      “啊……啊啊啊啊啊!”凄厉的吼声中,锋刃沿着老人的颈脖向下游走,作为魔力回路的筋脉一根根被切断,这意味着他将再无法调动魔力了。所有脉络被毁去后,枪锋停止在老人的小腹上,鬼冥生眸光一狠,而后猛然刺下,血液喷涌,气海被洞穿,魔力不断外渗,腐蚀之力从内往外蔓延,老人辛苦练就的修为毁于一旦!他永远失去了追逐权柄的资格!

      “恶魔!你这个恶魔!”不似人声的嘶喊叫骂丝毫没有动摇鬼冥生的心境,他已做到了他想做的——令老人经受无边的绝望与痛苦!

      银弧划过半空,正要施展最后的刑罚。

      忽然,世界巨震,一道金光从天而降,穿透血云,化作金色的护罩罩住了奄奄一息的老人,挡住了这致命的一斩。

      鸿蒙天光照亮了这片血域,一个浑身浴着金色火焰的身影单手负背,立在界面的缺口处,右手抓着老人血肉模糊的身躯。那人身着龙袍帝冠,剑眉星目,面色温和却带着无尽威仪,惶惶尊威不容轻视。

      “方——蘷——”认出那人的身份,鬼冥生愤怒地咆哮起来,魔力在他体内暴走,眸中黑芒又深邃了几分。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狂暴的声音在脑内不断回响。

      ——为什么,为什么总有人来阻扰我?!为什么总有人不想让我好过?!

      他放纵杀欲笼罩自己的心神,握着枪柄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苍白。

      ——我真的已经……

      他咬着牙,冷冷地逼视那欲/火的身影。

      ——已经……

      左脚用力往前踏进。

      “一无所有了啊!”怨恨的话语伴随着再也抑制不住的强烈情感从干涩的喉咙里倾泻而出,鬼冥生流着泪大声嘶吼,暴走的魔力不计后果地凝缩在右手上,噬骨的黑色气流疯狂地撕扯着他的血肉。

      他用浸满血液的手臂,狠狠地掷出那杆象征混沌太初的魔枪。倾注了他所有力量、所有恨意的一击,甫一离手便突破了音障,超越了光,以违背空间法则的速度飞往高空。

      阵河老人神念感应着那扭曲了空间、极速逼近的黑光,心里竟连反抗的念头都无法生出。他的眼珠因恐惧而鼓起,五官更是夸张地挤成一团,但他并没有做出多余的举动,因为他知道,纵是强大如天帝……也拦不住它!

      黑光穿透重重屏障,贯穿老人以及他身后之人的身体,死亡的意志笼罩了他们,他们的身躯一点一点的泯灭,枪支从掷出的一刹那,结局就已经注定!

      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老人恍然想起出征前夕,他私下里询问天帝何不趁势将鬼冥生一同伏杀时,对方脸上微妙的笑容以及他所说的一句莫名的话——

      这世间能杀死界王的,只有天道以及……界王本身!

      他明白了,可是晚了……

      红、紫、金三种颜色的光在空中激起毁天灭地的声势,整片苍穹化为黑暗的池沼,万物始于虚无,终于虚无。

      “虚”的领域无声地崩碎,黑色和红色的光粒升往天空。现实里静若寒蝉,被符光照亮的谷底只有零星的血迹,焦黑的碎石,以及一个……迷茫的身影。那场血腥审判的痕迹被永远埋葬在了匣间,回归现实后他依旧是那个脆弱的人。

      他得到了什么?他什么都没有得到!

      “幽儿……”男子梦呓似的低喃,一抹冰蓝色仿佛被他的话语牵引,沉沉地降至他的身前。少女凄婉的、惊心动魄的美丽被封冻在冰棺中,像个沉睡的精灵,只是永远不会苏醒……

      鬼冥生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他手边的魔枪随手插入岩地,上半身无力地倾伏在冰棺上,与少女隔着一层薄冰相抵额头。明镜一样的冰晶映照出他狰狞的脸庞以及那双彻黑的瞳眸,哪怕战斗结束了,这种异化还是没有消失。

      “幽儿……我给你报仇了……可是我好累,好痛苦,我好想你……”他流着泪,每说一句话都会咳出一口血液,可怕的黑痕遍布他的身体,或粗或细的血管像黑色的小蛇在苍白的皮肤下扩张,他的生命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他早已经想到,以半残的身躯承受如此强大的力量本就勉强,最后失去理智的暴怒更让这种情况加倍恶化,他要死了……他终于要死了……可他一点也不在意,因为他终于可以下去陪她了……

      “幽儿……”鬼冥生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几乎在男子陷入昏迷的同一时间,阴冷的黑雾从“归墟”枪身上溢出,包裹他羸弱的身躯。在这浓稠的黑暗下,他的身体越来越枯萎,气息越来越微弱,似乎随时都会死去。

      ——消失吧……消失吧……

      仿佛有人俯身在他耳边这样低语,随着越发衰微的生命体征,细密的黑丝从鬼冥生身上生出,从他的鼻尖、下颌、发梢、指尖延伸出去,像是吐丝作茧的蚕,黑色的茧衣由薄变厚,渐渐形成。在男子被完全捆缚在内的一刻,空间里隐隐回荡起诡秘的笑声,像是愤世的恶魔用尽一切讥诮发出冷笑。可没多久,那笑声忽然就变得扭曲起来。

      再黑雾达到最浓郁的时刻,一点微光骤然透过冰棺,辐射往四面八方。黑雾摧枯拉朽地被驱散,显露出那个黑魆魆的巨茧。

      卡啦啦——

      冰棺破碎,少女的身体悬浮在空中,挂在她胸口亮着荧光的“摄灵心玉”有生命一般挣断挂绳,化作一束流光,自然而然地没入黑茧。

      伴随一阵玻璃破碎的清脆爆响以及尾随而来的震天哀嚎,白光撕裂巨茧,邪异的茧丝如融雪般化开,“摄灵心玉”上发出的点点光辉悄然凝聚成一个虚幻的身影。

      那身影娇小玲珑,有着一张美得不似人类的脸孔,她抱着已经恢复原貌的男子,轻声换他“冥生……冥生……”,声音温柔得像是唤醒沉睡中的婴儿。

      豆大的泪珠从鬼冥生脸颊滑落,他悠悠醒转,睁开眼,见到的却是一颗破裂的、暗淡的玉石。

      少女的身体失去了力量依托,被重力牵扯着迅速坠下,在她真正触及地面之前,鬼冥生已将她揽入怀中。他单手抱着少女冰冷纤细的腰肢,垂眸看向躺在手心里满是裂纹的玉石,泪流满面。

      他在哭,却想放声大笑。复杂的情绪萦绕在心头,最终只能沉默地任由眼泪泛滥。

      他无比的庆幸,庆幸“天道”为了维护秩序平衡,并没有真正地杀死少女,庆幸自己还有机会再见到她,即便时间是在很久以后。当然,他现在最该庆幸的,是他异化的地方仍处于婆娑境内,少女的力量还能在他最危急的时候帮助到他……

      这位至尊无上的鬼之君王,冥之主宰哭哭笑笑地疯癫了好一会儿,良久才转头走向那杆枪刃泛着淡紫色磷光的魔兵。端详着那已经修复如初的七条符链,想到自己险些沉沦的摸样,鬼冥生不由得心有余悸地沉吟道:“【混沌】的力量……还是永远封禁的为好……”

      微凉的风拂过男子的耳畔,吹起缕缕发丝,他打开芥子空间,召回“归墟”魔枪,双手抱起少女没有了温度的身体,披戴着符光慢慢朝远方走去。行至某一处时,鬼冥生忽然停下了脚步,凝视着不远处的一块断岩,寒光在眼中流溢。这样僵持了许久,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缓缓收回目光,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继续疲惫地迈起脚步,渐行渐远。

      符光铺就的路很长,可是终有尽头。

      两个重叠的影子被光拉得狭长。从远处看,男子的背影孤单又萧瑟,像个失去了归处的游徒,又像个发条将尽的木偶,灵魂总归是那般的哀伤……

      ************

      支离破碎的光影划过记忆的断层,雪幽的脸上兀然留下两行清泪,淡淡的酸楚在心里、在鼻间氤氲。

      仿佛是注意到了少女情绪的低落,独角兽仰起头用鬃毛摩挲少女的手心,口中发出“呜噜噜”的低鸣。

      雪幽回过神来,眼睛里点点荧光相互映射,显得她柔弱又楚楚可怜。她俯下身子用力抱住独角兽的脖子,埋首在它的鬃毛边,像是在感受眼前这份温暖的真实性。

      短暂的沉默后,雪幽轻声道:“我没事的,只是有点累了,谢谢你……”嘶哑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悲伤。

      “深渊长廊”在她走神的一段时间里已被远远甩至身后,雪幽暗暗回过头,出神地看着那渐渐变得模糊的黑痕,仿佛仍能感受到那腥风血雨中的杀意以及足以淹没天空哀伤。

      红日的余晖从身后照来,月轮莹白的光雾与之冲刷着,少女的三千银丝在橙红与银白的交汇下闪烁起粼粼光彩,像精灵一样美丽。

      渲染着缤纷色泽的天幕下,“深渊长廊”静寂地送别了经年来的第一位来客,正如五百多年前他送走的那个孤寂落寞的身影。

      迎着月光,逆着清风,蹄音撕裂长空,远处隐隐传来少女苍凉悲楚的歌声——

      人生怨,

      梦几回?

      血漫将息恨未休;

      人生事,

      轮几回?

      悲喜无常泪解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八面埋伏,尸山血海是泪与恨的悲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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