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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幕间·帷幕落下之前 ...

  •   朔风凛冽,黄沙漫天。

      一个落魄的身影踏着沙石,神色黯然地缓慢行进。

      他身着一袭华贵的黑色长袍,尽管那精细的绸缎如今已是残破不堪,甚至有成片风干的血渍将其污染,但当它穿在那人身上时,却仍外散出无尽威仪,仿佛是在向世人阐述王道的至尊无上。

      赤阳高悬于天际,夜幕被它发散出的苍白光晕撕裂出类似破碎羽毛的痕路。纱幔一样的极光带在白昼与黑夜的碰撞下逐渐变幻成巨大而绚丽的“女神裙摆”,幻彩的景图孤高地静挂在天穹中央,随着星辰明灭不定的光辉轻轻摇曳。这样如梦似幻的景象在带给世人视觉冲击的同时也昭示着新一日晨晓的到来。

      ——事实上,这已经是第三日了。

      在距离“深渊长廊”约莫十五里的地界处——被纵贯大陆的深渊裂痕所分割的中域板块毗邻阴域的一端。

      他——鬼冥生,在历经一场漫长且毫无意义的战斗之后,双手托抱着女孩冻结了的尸体,拖曳着疲累的步伐,独自背负沉甸甸的孤独与痛苦,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走向归往王界的路。

      他没有使用魔力与权能,就只是单纯的走路而已。

      他需要时间思考,思考他和她的未来,思考往后他应该走的路。

      一切都没有变,他不过是回归到了原点,回归到了最初时的形单影只罢了。他本不该如此寂寥。

      但人性总归是贪婪的,在品味过幸福的美妙之后,便会渴求更多更多,不愿再放手。他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他没有自知之明——他的手太小,小到连近在手边的幸福都抓握不住,却还渴求更多。所以少女死了,所以一切最终都会掉落,什么也不剩下。

      这便是他的过去,现在。但是——

      “开始是结束的起点,结束后的重新开始。现在的我不会再说想要得到些什么,毕竟我已经失去了索求的资格……现如今我只想尽力去守护,守护自己心中最本初的念想,守护有你的未来……”

      这是他……最后的执愿。

      鬼冥生单手环抱少女,对着太阳伸出右手。五指虚张,似乎想要抓住什么。阳光透过指缝,射入他漆暗如夜的双瞳。

      ——他当然什么都没有抓到,空气中连一粒沙尘的影子都不曾有,空间在他的思绪下陷入绝对的静息。

      这样看来他的举止毫无意义。

      但若从鬼冥生本人的视角出发,便能够知道,它实际上想要抓握的并非是具现层面的实物,也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他想抓住的,是已经结束了的,名为“守护”的誓言碎片。他想将其继续下去——用契定新誓约的方式。

      这样的想法绝不是他单方面的臆想而已。他始终坚信着这一点。

      鬼冥生轻抚着少女冰冷的脸颊,凝视她纤长的睫毛,紧闭的双眸。飘忽的眼神仿佛穿越了时空,与处在另一方世界的,真实的她对视:“我们在此立下新的誓约——我会拼尽一切予你自由,纵是粉身碎骨,也要让你挣脱束缚,得到真正意义上的未来。”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辜负你的心意!

      夜色伴随时间的流走渐渐消融,不久便悄然退出了舞台。

      曦光将天幕照染得澄亮透白。万里无云的晴空下,男子安静地说出了一个新的誓言,而他所处的这方世界,皆成为了他决心的见证者。

      不难想象,未来道路上等待他的将会是数不尽的荆棘,障碍,以及苦难。他或许会因此迷失,因此彷徨,更可能因此与天道敌对。可一个连生死都已经置之度外了的人,还会再畏惧这些么?

      命运可以斩断他们空间上的联系,可心的羁绊与灵魂之间的共鸣是无论如何也斩切不掉的。他和她的心,他和她的灵魂,始终被一条名为“感情”的系带维系在一起,对彼此的思念与心魂的温度凭此相互传递,唯独这种感觉是永久不变,确实存在并又无可替代的。正因如此——

      “哪怕成为界王之后已被‘婆娑’的世界意志所排斥,我也一定会排除万难,找到重新与你再见的方法……终有一天,我会再牵起你的手,和你肩并着肩,一起笑着聊人生,笑着谈未来。”

      下定决心般喃喃自语过后,鬼冥生轻呼一口气。一直以来绷紧的神经随之放松下来,长期折磨着自己的“自我憎恶”情绪顷刻被压制到意识最深处。也正是在这时他才发现,本来松弛垂搭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攥紧成了拳头。指甲嵌入手心,淡淡腥甜氤氲鼻腔,轻微的疼痛如电流般肆意撩拨着神经。鬼冥生摊开右掌,看那上面微小清晰的四个血印,不禁摇起头来,为自己的软弱暗暗叹息。

      足以让大脑过荷的思考告一段落,放弃了继续徒步赶路打算的鬼冥生重新抱起少女,准备就地搭构“空间之门”,直接离开这边困束他许久的荒漠。

      “嗯?”

      就在他即将把想法付诸行动的一刹那,眼角捕抓到的一幕异象让他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远处的天空,本该随夜幕一起退去的黑暗不自然地聚拢在一起,旋转成了一个类似巨大漏斗的漩涡。密集的黑色雾气悄无声息地笼盖着眼前的这片旷野,如山洪海啸一般,气势浩然地从正面汹涌而来,沿途的一切景象皆被它的诡谲所吞没,空气中弥漫的“鬼气”即便隔着上千上万里也依然极具压迫力。

      冷霜一样的冰寒侵袭着肌肤,四周的温度骤然下降。

      一阵阴冷湿润的风拂过发梢,由此生出的强烈不协调感刺激着鬼冥生的感官,迫使他眯细了眼睛。他收束了流溢在体表的银白色魔力,迈出了一半的步伐也被缓缓收回。他静静端立在原地,俊美的面容上仿佛覆盖着一层冰霜。那不为人知的脆弱被再次戴上的钢铁面具所遮掩,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从他身上释放出来,让人忍不住想要顶礼膜拜。

      此刻的鬼冥生,是杀伐果断的鬼之君王,是万灵敬畏的冥之主宰。他收敛了所有的情感,变回了那个端坐在王座之上,万军不可匹敌的帝王至尊!

      鬼冥生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犹如黑色巨蟒一般,贴着地面缓慢地蠕动着,一点一点靠近的浓雾,脸色阴沉让人无法判断他在想些什么。直到看见黑雾在距离自己尚存数十米的地方停住不再前进,那冰冷森寒的表情才慢慢缓和下来。

      从近距离观望,黑雾就像一大蓬蒸发的墨水,浓稠的黑色纠葛在一起,翻滚着,扭曲着,显得诡异非常。可忽然间,黑雾停止了蠕动,浮荡的雾气如同被一个无法估计体积的巨大怪兽吞噬一般,疯狂地向内挤缩。高速旋转的气流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龙卷,激起的声势惊天动地,像是一个蓄满水的湖泊底部突然破开了一个深洞,只不过那股倾泄而下的物质不是水,而是雾流罢了。

      黑雾在这黑洞般的吞噬力下,眨眼间消失得一干二净。被阴云笼罩的天空随着最后一股雾流的溃散重新变得明晰起来,零落的细碎光束在漫散得到处都是的尘埃里被歪曲成朦胧的幻影,尽显斑驳绚烂。但鬼冥生眼中的警惕非但没有减少分毫,脸上的凝重之色反而更深了——

      黑暗的纱幕依旧在扩张,阴森的诡谲依旧在蔓延。

      浓雾消散之后,尘埃落尽之后,这片萧索的荒漠之地迎来了远比黑雾要恐怖千倍万倍的“不详”——如地狱浪潮般的千军万马!

      千万点猩红在阴暗的空间里释放出刺冷的光,成千上万武装着覆盖全身的暗黑色甲胄的骑士单膝跪在地上,额首低垂。他们的身边,无数飘渺虚幻的鬼影静滞悬空,念波反复震荡,发出无声的咆哮之音。【冥】和【鬼】两个截然不同的种族,此时此刻,都在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向那唯一的“王”奉上自己至高的敬意。

      这是一支象征死亡的军队,每一位士兵都是名副其实的“死灵”。他们来时无声,迎接王驾时也无声。像是从地狱大门里走出的鬼魅,毫无征兆地来到这个世界,然后默默用他们那阴冷森然的威严,将世界拖入恐惧的深渊,给世人带来无穷无尽的噩梦与灾祸。但无论自身的存在是怎般的诡异不详,此刻的他们身份就只是面前人的仆臣而已。

      他们跪伏在那一人的脚下,恭候那一人的旨意,等待为那一人肝脑涂地的机会。巨大的形象落差固然使人觉得好笑,但实际上可没有人真的会愚蠢到跑去嘲笑他们。不为别的,只因他们尊奉为王的那人是四界王中掌握【死】之权能的鬼冥之主,是世间仅有的几个【巅位者】之一。

      只因他是“冥君”,只因他是“鬼冥生”。仅此一由,足矣。

      鬼冥生处之泰然地接受了下属们的敬礼,像是早已习以为常。他面色不变,紧皱的眉头确实舒展许多。沉默地注视骑士与幽魂们许久,鬼冥生突然开口打破了沉寂。

      他一边用一如既往的冰冷的声线说“起来吧”,一边迈步朝着跪在骑士阵列最前方,穿着与众不同的人影走去。

      “人影”身高较之鬼冥生要矮上许多,站起来后堪堪与后者肩膀齐平。他佝偻着腰,全身都包裹在一件破旧的灰色法衣之下,右手上拿着的不是兵器,而是一根类似枯朽木枝的权杖。权杖长约七尺,线条歪曲错乱,古怪的曲线最终在顶部交汇,纠缠成了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鬼面。鬼面口中衔着一个一看就知道价值连城的绯红色宝珠,无端地使它在惊悚的同时又带着几分尊贵,只是这看起来就更显荒诞了。

      “人影”拄着这跟难以用言辞形容的权杖,整个面部笼罩在兜帽的阴影下,表情晦暗而无法看清。他全身唯一暴露在外的部位——握着权杖的右手骨瘦形销,似鹰爪一般枯瘦扭曲。可与孱弱的外表相反,他的身上分明缠绕着尚未来得及完全收束的黑气——方才那铺天盖地的黑雾竟然只是他具化为雾态的鬼气而已——不经意间隐溢出来的威压森冷阴寒,让人毫不怀疑这是一个踏着尸山血海上位,随时都会暴起伤人的恶鬼。

      一会儿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一会儿又像是一个沉沦黑暗的地狱亡魂。两种全然相反的气质同时在“人影”身上得到了体现,进而混杂出一种怪物一样的诡谲,叫人捉摸不透。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此刻立于王架前的他,就仅仅只是一个“人畜无害”的“普通人”而已。

      “洑阴司,这么久不见,你的恶趣味还是让人不敢恭维啊。”走到“人影”面前后,鬼冥生用半玩笑,半讥诮的语气说道。他仿佛冰雪雕刻的冷漠面容上破天荒地勾起了一抹清冷的笑容。

      “君上言重了。”人影——洑阴司抬起头,兜帽下混沌一片,黑暗中闪烁的两点幽光像是永夜森林里浮荡的鬼火,令人不寒而粟。“在中立之地使用【鬼雾】行军造成的动静太大,这确实欠妥。但搭构万人用的‘空间之门’所需时间太长,形势逼人,这已经是臣在仓促间所能想到的最佳、最快的赶路方法了,还望君上海涵。”袱阴司不卑不亢地弯腰行了一个礼,声音虽冰冷嘶哑,却带着极度的敬畏与恭敬。

      “不,本君不是这个意思……”鬼冥生像是被他的举动吓到一般,嘴角一阵抽搐。“唉,算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吧。”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放弃似的摇了摇头。

      “君上,事情还是说清楚比较好……”话还没有说完,鬼冥生便用眼神制止了他。微冷的目光让洑阴司意识到了自己的逾越,他急忙低下头,不敢再造次。可是——

      “咦?”鼻间忽然拂过一阵幽香,洑阴司终于注意到了鬼冥生臂弯中“沉睡”的少女。“君上,这女孩是?”他压抑不住心中的好奇,忐忑地发问。

      鬼冥生没有回答,只是用结冰般冰冷锋利的视线注视着提问者。一阵冷彻心扉的寒意爬过背脊,洑阴司恍然觉悟自己触及了王的逆鳞,于是慌忙躬身,打算跪地请罪。但在他下跪之前——

      “免了,明知道你很有可能会提及此事,本君却还是如此失态,应该说是修行不够么?呵……”鬼冥生自嘲一笑。他神色复杂地看了惶恐不安的洑阴司一眼,道:“你不必如此,这本就是本君打算回到王界之后宣布的事情,现在只不过是稍微提前了一点儿罢了。”说完,他抬眸环视众部。

      众人意识到“王”有话要说,连忙挺直胸背,屏气凝神——虽说鬼魂没有身体与呼吸。

      鬼冥生斟酌词句一般沉默地看着少女沉睡的脸庞。

      雪屑一样的冰霜凝附在女孩黑色羽毛般的柔软睫毛上,素白的容颜像是永冻冰原上傲放的雪莲,柔弱又妖媚,让她看起来有一种夺人心魄的美……甘甜且酥麻的痛楚抓挠着鬼冥生的心脏,他紧咬牙关,拼命忍抑即将满溢而出的情感,在一瞬间扫清犹豫后,他的面容回复了原始的冷漠,仿佛一面冻结的湖泊般,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你们……从现在开始务必记住这个女孩的气息,永远将其牢记于心。”鬼冥生动作轻柔地将少女的双脚放下,左手扶着她无力的身体,使她面朝众人,“因为在不久的将来……她将会成为本君的妻子……你们的王后。”低沉却温柔的声音,带着一种帝王般的尊贵和诱人的磁性,在这片空旷荒芜的天地里,经久不息地回荡。

      鬼冥生郑重其事的这番宣言,声音不高,却像是沉闷的钟鸣,震颤着每一个人的耳膜。死一样的沉寂笼罩在众人之间,他们目光中流露出讶异,不是因为听到的话语,而是因为鬼冥生看向少女时的眼神。自宣誓效忠以来,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一向以冷漠无情著称的王如此直白地表现出温柔的一面。超乎认知的事态发展,令几乎冻结了所有情感的他们都不禁产生了动摇。

      但这份惊讶仅维持了短短的一瞬。回过神来后,骑士们纷纷垂下头,单膝着地,声嘶力竭地高喊:“谨遵王命!”而后知后觉的鬼灵们也全部飞往高空,在众骑士的头顶上往复盘桓,精神力震荡空气,发出尖锐刺耳的蜂鸣。

      两种不频调却表述着同一个意思的声音,在虚空中混合在一起,然后像浪涛一般层层递进,传播往更高、更远,仿佛能够抵达云端之上。

      在众人争相表态的同时——

      “君上,恕臣冒昧,有一件事情实在令臣在意。”不合时宜的在鬼冥生的耳边响起,促使他沉下了脸。他凝眸冷视着说话者,出奇地没有发怒,而是扬了扬冰雪一样的下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没有遭到拒绝同样让做好了觉悟的洑阴司稍稍有些意外,但他马上就整理好情绪,字斟句酌地说道:“让臣在意的是君上手里抱着的这个小女孩如今的状态。”他小心翼翼地看了鬼冥生一眼,发现后者没有明显的神色变化后,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咽了一口唾沫,接着道:“明明感觉不到半点生机,但这小女孩的体内却仍纠葛这两条完全不同的生命线。其中的一条模糊不清,像是被人为地蒙蔽了;另外的一条则是延伸至遥远的彼方,甚至隐隐还有复苏的迹象……臣坐守禁/书库上百载,从未见到过这种情况。在谴责臣的无礼之前,不知君上能否施恩,为愚臣解惑一二?”洑阴司深深地鞠躬,随即半闭起一只眼睛,悄悄观察起鬼冥生的表情,仿佛想从他的表情里窥探出一些秘密来。

      “本以为过了这么多年你多少能稍微控制一下自己的欲望了,现在看来,你还是没有丝毫长进,还是这么……不知分寸啊,洑阴司。”鬼冥生脸上浮出不知是讥诮还是无奈的冷笑。

      “臣……臣知罪。”听到鬼冥生这么说,洑阴司的心陡然沉进了冰冷的深海峡谷,脑袋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他惭愧地低下头,诚惶诚恐地致歉。在愧疚的心情进一步演化成为遗憾之前——

      “就算是看在你这份直率的面上也好,忠诚也罢,本君就适当地赐予你一点儿奖励吧。”鬼冥生这般不疾不徐地说道。

      “咦?”突然从低谷升入天堂,洑阴司吃惊地抬起头。再确认自己没有错听之后,身体不由自主就颤抖了起来。

      “臣……咕呜……谢,咳咳咳……臣,谢君上恩典!”

      看见洑阴司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鬼冥生扶额,为时已晚地补充了一句“下不为例”,随即转头看向少女,沉默良久,在洑阴司火热目光的催促下,沉声道:“她……怎么说呢,这具身体本来就不是本君所说的那个人的,她的本尊,由于某种原因此刻正被禁闭在另一方世界之中,你的【破妄之瞳】看不出端倪很正常,这也是本君让你们记住‘气息’,而不是‘样貌’的原因。至于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算了,一言难尽。”

      洑阴司没有看漏鬼冥生脸上一掠而过的痛苦之色。虽然疑惑,但在更为诱惑的信息面前,他没有选择深究,而是若有所思地用左手摩挲着下巴,像是在玩味刚在听到的话。

      鬼冥生没有打扰他,而是静立在一旁,等待洑阴司自己得出结论。

      沉寂的氛围不知道维持了多久。忽然间,洑阴司眼中掠过一道精光。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少女:“难……难道是……”想到那个可能性,他不禁浑身颤粟。“【禁术目录】第五百七十二则:十九阶禁术——【灵魂转移】?!”说完以后,他整个人像是虚脱一般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不顾一涌而上的乏力感,直直地盯着鬼冥生夜空般深邃的眼睛,仿佛是想从他口中得出一个不一样的答案来。

      但鬼冥生可顾不上他的感受。

      在看见鬼冥生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并点头确认之后,洑阴司如遭雷劈,“怎……怎么会……那个号称‘伪轮回’的禁术不是早在几十万年前就已经失传了吗?究竟是谁,是谁有如此魄力,竟将这等妖术给复原了出来……疯狂,这实在是太疯狂了!”洑阴司激动地大叫道。

      “如果你口中的‘疯狂’是一种赞誉的话,那本君倒是挺乐意接受的。”对于张牙舞爪的洑阴司,鬼冥生回以意味深长的微笑。

      “是您?君上,竟然是您?不,臣真是太愚钝了,臣早该想到的,这世上除了您,还有谁能有如此本事?!”得知真相后,洑阴司张目结舌,随即更是难以自控地胡言乱语起来。他目光狂热地盯着鬼冥生,像极了一匹看到猎物的饿狼。而下一刻,他也真的扑了过去——

      “洑阴司,你这糟糕的性格也是时候该改一改了啊,不然本君真怕自己有一天会忍不住杀了你的。”鬼冥生看着被自己踹飞了十几米的洑阴司,冷冰冰地说道。

      “臣……遵旨……”洑阴司仰面朝天,大字躺在地上,在面面相觑的骑士们之间,有气无力地说道。

      ……

      几分钟后,恢复了阴森诡谲的亡魂形象的洑阴司重新站在了鬼冥生的面前——虽说他看向后者时的眼神还是有些不自在。

      “好了,既然闹剧结束了,那便回到最开始的话题吧。”鬼冥生说这话的时候恶狠狠地瞪了洑阴司一眼,吓得他一动都不敢动。

      “在本君的记忆里,归服在本君手下的神主好像有十个吧?鬼域那五个乖戾的老鬼暂且不说,冥域的域主就来了你一个?”鬼冥生眯起眼睛,狭长的眼眶里泛出慑人的寒光。“说吧,余下的那四个老家伙,干什么去了?!”

      “这……”面对鬼冥生杀气凛然的质问,洑阴司冷汗直冒,不知该如何作答。

      “不要试图有所隐瞒,你是知道本君的性子的。”鬼冥生往前逼近一步,直勾勾地盯着洑阴司兜帽阴影下,仿佛浮在混沌之中的两点猩红。帝王般的威压笼罩在灰衣亡魂的身上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简单直接地斩消了他所有的疑虑。

      “是……君上。”洑阴司不动声色地拭去了额上的细汗,也不再试图袒护,直言道:“百年前,臣奉君上密令,坐镇【极煌殿】,看守三万禁/书,同时密切监视两域动向。这一百年间,臣兢兢业业,宵衣旰食,费尽苦心,呕心沥血,总算使王界的局势在君上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得以继续维持平稳。臣身负王命,责任之重一刻不敢舒缓,夙夜忧叹,只恐辜负君恩。臣一心为王,为君上效力虽九死而不相悔,赤诚之心天地可鉴。臣……”

      “够了!挑重点的说!”鬼冥生额角爆出青筋,咬牙切齿地打断了洑阴司的喋喋不休。

      “君上……”洑阴司定定地看着鬼冥生,嘶哑的声音中透着委屈,幽怨的目光似两缕冰芒,直看得后者头皮发麻,心生恶寒。

      “君上,臣一片赤诚……咳咳咳咳……”眼见得鬼冥生已经着手撕开空间裂缝,暗黑色的枪杆不知不觉已从中抽出了一大半,洑阴司连忙借咳嗽转过话音,正色道:“咳……其实一切正如君上所料想的那样。两日前,心有所感,衍天机十二,爻地理乾坤,察知君上有一命劫难渡,于是急忙调遣军队,打算奔赴支援。但是……”洑阴司突然顿了顿,不再说话。

      “但是调遣的过程并不顺利,对吧?”鬼冥生结果他的话音,冷冷地说出了之后的内容。

      “是……的确如此。”洑阴司点了点头,无奈地探出一口气,“冥鬼两域自古便间隙不断,哪怕如今已同侍奉一主,彼此间也难免有些隔阂。再者事发突然,臣又无君上之信物,鬼族五老不肯听令于臣是必然,也是预料之中的,臣对此无可奈何。而冥域那一边……神主本性桀骜,君上没有离开之前,四位域主的野心就已经是人尽皆知,只不过平日里碍于君上的铁血手段,他们的心思都有所收敛而已。但这种均势在君上失去音信之后便逐渐被打破。十载过后,他们更是不再满足于明争暗斗,转而投向了更为明目张胆的逐权夺利。整个冥域被他们闹得乌烟瘴气,若非君上威严犹在,怕是王殿都要叫他们拆了去!”洑阴司愤然地拄敲着权杖,眼中闪动着不忿。

      “即便如此,得知君上陷危时,臣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去找过他们,结果他们不仅对臣施以冷嘲热讽,甚至还说,他们不落井下石已经算是不错的了,不要妄想要求他们更多……这几人,安兀是狼心狗肺!”洑阴司激动地大喝,凌厉的气势不受控制地暴走起来,掀起一阵沙澜。良久,情绪平复下来之后,他继续说道:“四处碰壁之下,臣只得孤身率领亲兵与王城禁军,火急撩撩地赶赴这六爻怨煞指向之地,指望能助君上一臂之力。但现在看来……”

      洑阴司看着鬼冥生身上褴褛的衣袍以及手边扶着的断绝了生机的少女,不由得目光黯然,苦笑道:“臣等似乎来晚了啊……”

      “无妨。卿等的忠心本君已经看见了。”鬼冥生开口制止了洑阴司的自责言行,并微笑着肯定了他们的忠诚。“你征召过程中遇到的阻力是本君治理不善的问题,你无须自责。”说完,不等洑阴司多言,鬼冥生便抱起少女,淡然地迈步与之错身而过。

      苍穹上积沉的阴云随着他这一动作轰然退散,敞露出灰蒙冻原般的苍莽蔚蓝。熹微的日光洒落大地,却不曾捎来温暖。

      比阴冷更为纯粹的寒意席卷着这片天地,细密的白点无声无息地飘落而下,似浮荡的无尽棉絮,顷刻间将大地渲染成白茫茫的一片。

      ——天空这时下起了鹅毛大雪!

      “这……这是……”洑阴司左顾右盼,声音竟有些哽咽颤抖。

      多少年了,他终于又一次见到了这神迹一般的苍茫大雪,又一次见到了那孤傲犹如冰雪帝王的英姿。

      鬼冥生走近时,沉默的骑士们自觉地分错成两列,相对而立。没有了鬼气阻隔的飞雪轻柔地拂过地面,铺就成了一条彻白的,威严的,堂皇尊贵的王者之路。

      鬼冥生温柔地抱着少女,披戴苍雪,踏着不染尘埃的无垢雪绒,渐行渐远。

      一生一死两个重叠在一起的影子,像是末日画卷里飘零的孤鸿,尽显悲怆迷蒙。

      “臣……恭送吾王!”洑阴司回过神来,急忙拱手作长揖,躬身拜送。

      “恭送吾王!”骑士们紧跟着屈膝跪地,在鬼灵们呜咽般的低啸声中,高喊附和。

      鬼冥生没有回头,像是什么也没有听到一般,自顾自地走着。

      淡淡光华在他脚边萦绕,翻转。银芒乍现,繁复古奥的魔纹仿佛烙印在他幽邃的眸子里,释放出绝寂的威寒。

      一扇全由银光落成的虚幻门户在道路的尽头缓缓显影,像潋滟的水镜一般,泛着唯美梦幻的涟漪。

      穿过这扇门,从此远离喧嚣仇恶。他还是至尊无上的王,高高地端坐在王座上,能够自私地享受安闲与宁静,代价仅仅只是承受永恒无尽的孤独而已。但是——

      “王界已经腐朽了太久,有些弊缺是时候该整治一番了。三日之后,集兵【天溟宫】,本君将亲审万军,卿等也及早做好准备吧!”走到一半时,鬼冥生忽然停住了脚步,背对着洑阴司寒声道。

      ——如果没有她相伴身旁,一切对他而言就都毫无意义!

      漫不经心的话语却是让所有人的心猛然一颤,一段不堪回首的血腥记忆自然而然地涌现在脑海里,心魂像是坠入永冻的冰湖,里里外外俱是寒意,瘆人至极。

      “君上,这……”洑阴司神情犹豫,举言又止。

      “怎么,你有异议?”鬼冥生气势一凛,微微偏过头,拔高声调冷冷地问道。

      “不,臣不敢。”洑阴司只感觉以自己的喉咙像是被洪荒凶兽用力扼住一般,吐出的词句都不免带有一丝颤音。“臣永为君上手下一柄屠刀,誓为吾主肃清前路!”洑阴司跪在地上,敬惧却决然地大声道。

      “誓为吾主肃清前路!”骑士们紧跟着齐声高呼。

      “咕噜咕噜!”鬼灵们发出肃杀的吼音,震得人耳鸣阵阵。

      “……”

      “善!”鬼冥生沉默了一会,忽然大笑一声,随手向后甩出一道乌光,心情大悦地继续往前走去。

      洑阴司伸出左手接住那乌光定睛一看,竟是一块玲珑剔透的翡青玉符。玉符表面纹路凌乱,却又似乎蕴藏着某种法则。顶上有黑凤展翅,正中刻着一遒劲有力的“冥”字,背面是类似的图样,只不过雕饰换成了魑魅魍魉,刻字同样换成了“鬼”字罢了。

      “魇鬼冥凤,这、这是……冥王令?!”看清玉符的模样后,洑阴司难以置信地惊呼。

      “冥王令,可调御王界万军,见之如本君亲临。往后遇有异心者,斩之,以儆效尤。”

      像是早已预料到了洑阴司的反应一般,鬼冥生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从远处遥遥传来,话音传进洑阴司的耳朵里,令他眼眶泛红,血流沸涌。他深深地垂下头,回想男子那孤傲绝尘的背影,斩钉截铁一般的果决道:“臣定不负王恩!”

      寒流侵袭着这方空间,灰蒙的天空上云卷云舒。白雪依然纷纷扬扬地落着,在地上覆满了厚厚的一层,仿佛凛冬已至。

      在鬼冥生即将踏入空间之门的一刻,洑阴司突然抬起头,正对着前方问喊道:“君上,臣斗胆请问您接下来的行程。是不是……”是不是一回去就要展开杀戮,掀起血雨腥风,一如三百多年前那般?后面的一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远处,鬼冥生脚步一顿,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洑阴司一眼,半响竟轻轻一笑,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字:“还债。”那是集合了疲惫,释怀,无奈在内的复杂笑容。

      “嗯?”洑阴司闻言一头雾水,再想说话时,却见鬼冥生已消失在了逐渐闭拢的银光里,徒留下一道虚幻的残影。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洑阴司恍惚间仿佛看见了鬼冥生黑曜石般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点荧光,像是黑暗死寂的夜空中忽然亮起了一颗星辰,从此光明不绝,希望不断。

      洑阴司觉得自己仿佛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明白。

      他垂眸凝视自己手中意义非凡的玉符,凌厉的杀气刺痛着双眸,但他的眼睛确是眨也不眨,似乎害怕自己一旦闭起了眼,玉符就会从此消失一般。

      良久,洑阴司兀自哂笑一声,将目光收回,用只有自己能够听见的声音若有所指地低喃道:“还债……还债么?想不到君上也会有这样的一天啊。”他感慨地摇头。

      飘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像是冰雪之神用他的无上威能将世界冻结成冰天雪地之后悄然隐退,只留下满眼的冰屑与白茫。

      鬼冥生离开之后,压抑在众人心头的凝重与冰冷一扫而空,时间从仿佛停滞的状态恢复了流动。

      凛风呼啸中,众人站起身,齐齐看向仰头望天望的出神的洑阴司,静待他的下一个指令。

      曦光浮沉,地平线上的天穹像是被一柄混沌虚无的神剑从正中劈斩分断,明与暗泾渭分明,两不相融。

      洑阴司神色莫名地对比着头顶上的长空澄碧与遥远彼方的阴云盘积,雷蛇乱舞,嘴里仿佛隐隐呢喃了一句什么。

      在某个瞬间,洑阴司用力一挥衣袖末摆,鬼气倾泻,黑雾重新笼罩了这支死亡军团……

      ——要变天了……

      这片恢复了空旷与冷寂的荒漠里,唯有寒风与这句意味深长的低语久久,久久地盘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幕间·帷幕落下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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