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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八面埋伏,尸山血海是泪与恨的悲歌(上) ...
暗,无尽的暗。
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阴暗,是稠密而又纯粹的黑暗。
冷,令人战粟的冷。
如极北冻原飘雪时隐泄的暴冷,如面对凌冽刀芒时背脊下升腾的刺冷。
他被囚禁在这片永无天日的扭曲空间内。
没有声音,没有光线,没有生命。
所有有形以及无形的“存在”被尽数吞食,留下的“暗”与“冷”两种令人不适的感觉。
他低着头,抱膝坐在原地,披乱长发下隐现的瞳眸没有些丝光彩。
他像是一部机械,没有血色的嘴唇有节奏地翕动,似乎是在咏唱什么高深的咒语。
然事实却令人胆寒。
——消失吧……消失吧……
他这样低喃道。
简短的语句如同触发了禁忌的开关,他的存在感在不断减弱,纤薄的身体分解似的变得透明。
——是的,是的,来吧,忘却自身的存在,投身进混沌的怀抱吧!
不多时,他的身前泛起一圈涟漪。逆旋的黑洞里传出恶魔的耳语,罂粟般富有诱惑性的声音迅速侵占他整个大脑。
——这也许是一种解脱吧。
他闭上了眼睛,彻底放弃最后一扇心门负隅顽抗的警戒。
伴随一阵“滋啦啦”的声响,他身下的地板向下凹陷,软沙般的流沼里延伸出数根黑漆漆的触手。待延展到一定长度后,诡异的邪恶触手迅速卷裹着他往下拖拽。也许再过几分钟,不,再过几秒的时间他就会被深渊吞噬,生命与灵魂彻底被这片怪诞的世界同化、泯灭、回归虚无。
然而他却仍跟毫无察觉一般不做分毫抵抗,只是一味麻木地吟咏着那个被诅咒的截句。
——消失吧……消失吧……无人在乎……无人哀怜……
就在他抱着这样的念头即将完全沉没地面的一霎间,一点微光骤然在这方天地混杂的世界亮起。
那微不可视白萤的光苗仿佛有着打破命运的力量,细小的光晕蓄势似的迅速扩张成足以取代日月、照耀九州的灿光,一举将黑色雾霭驱散,将每一寸空间染亮。
——咔啦啦。
伴随一阵玻璃破碎的清脆爆响,这片有着深渊光景的囚笼空间开始分崩离析。在一声震天的哀嚎之中,世界裂化成一块一块或大或小的碎片,不断坠落的过程中渐渐地被消磨成光粒子,消失不见。
在最后一块碎片消融在炽光里的同时,万籁回归静寂。
这时候,世界已染变成一片白芒,安定,平和的情愫混居其中,不会给人以丝毫的唐突感。
点点光泽凝汇成一个玲珑的身影将他下坠的身体拖住,然后将他紧紧埋入自己的怀中,仿佛要与他融为一体。
感受到从毛孔导入,随即流进心壁,乃至灵魂的高纯度热量后,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睑。入眼是一张美得不像人类的脸孔,精细的轮廓是那般熟悉,让他心痛到几近昏阙。豆大的泪珠从他脸颊滑落,淡淡的温湿化作锋锐的斧钺将封闭他灵魂的枷锁击断。
——呜……啊……
咽喉处发出干涩的低吼。他有好多好多的话想对她说,想对她倾诉。声声的对不起,声声的思念。可是过度虚弱的他就连发出轻微的声音都需要竭尽全力,更别说把话连成句了。
——我知道,我知道的哦。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她把头轻轻抵在他的额头上,令人怀念到发颤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的耳朵里。
——啊……啊……
他呻/吟得更激烈了,断续泪滴凝聚成了泪海,目光炯炯地看着她,看着她由金黄光束构建成的虚幻面容上传神又迷人的眼睛。
——我一切安好,你不必太过自责。只是现在……还不是团聚的时候……来了哦,已经来了……天道的制裁……
一点金芒滴在他的脖子上,那是她的泪,凝聚了她所有希望的决绝之泪!
——我们间的感情本就是一场劫难,回去吧,莫要再为了我这种罪徒而受伤了。
他的身体溢出磅礴的生机,空幻的身体眨眼间变得凝实起来。
类似的话,她曾已说过无数次。可是——
呜……啊啊啊!
他发狂似的嘶吼。
他再也不想听到了!
回去?不!他多么想对她诉说他的爱意,告诉她他甘愿为了她付出一切,纵使是要倾覆世界,违逆天道。
他因她而存在。
无所谓生,无所畏死,无所谓万物凋零,无所畏万象成空!
背负罪劫。他,甘之如饴!
……
——呵,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呢……
仿佛是心有灵犀,又仿佛是感受到了他坚定不移的意志,她无奈地这样低叹道。
************
苍茫的原野上,砂岩裸露。
尘土纷飞迷蒙了视野,厚实的棕黄色一眼望不见边际。
穿过人界的边境线,越往西走植被就越是稀疏。走过上百里后能看见的就只有焦黄的土丘了。
“明明通过传送魔阵就能马上到达鬼冥界了……啊,真是的,我到底在想些什么!”起伏不断的丘石间,雪幽愤懑地大喊道。
两个时辰前,据雪幽原定的计划,在“重游”克莉尔学院后她本应该立即赶往设置在克蒂尼斯城门前的【空间之门】,并在接引光束的作用下跨越两域壁垒,一举到达大陆彼端才是。可等她真正到了那儿的时候,这样的想法却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阻隔了。她由此神使鬼差地徒步走出了城门,在大脑一片空白的状态下不断借由空间术法挪移身位,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走过了万里的路途,体内的魔力也随之挥霍一空了。
“唉……”
少女幽幽一声长叹,毫无形象可言地瘫躺在岩地上,全然不在意自己身上的绫罗绸缎。
天色渐晚,太阳与月亮的光辉纠缠在一块,竟硬是生生混杂出几抹深红来。
阳星直勾勾地悬挂在雪幽上方,原本刺目的光线被月阴中和了不少,再落下时已多了几分柔情。
雪幽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躺了许久,体内的魔力却只恢复了零星半点,显然不足以支撑她再行远路。
于是乎——
雪幽只手撑起上身,调用气海里仅存的一点儿魔力,掐诀将视角斜上方的古遗迹残骸分解成大小不一的石块,再与面前的沙土混合起来,重新塑形。
砂石依附,水土交融。不多时,一栋四米高的自制小石屋便被凭空塑造了出来。
雪幽老成地摸着自己光洁的下巴,细细打量花费了她不少力气的劳动成果。
小屋切面整齐光滑,通体呈澄亮的明黄色,与周遭环境无比契合,故而在外看起来就像是岩地里自然凸出的一个立方体一样,古怪非凡。但雪幽似乎对此毫无自觉,只见她双脚朝天一蹬,利索地翻身站起,随手理了理衣物后便上前推开石门,大大咧咧地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射进的余光将她玲珑的影子映在墙上。由于坚厚的石壁把四面光线阻绝,此时屋内显得有些漆暗。
雪幽柳眉微蹙,蓦地抬手在顶上铭刻了一个光之符文。霎时亮起的白光填塞房间各个角落,里内的一派景象清晰入眼。
石屋内部的陈设和外面看起来同样简陋——镂空的岩石方体边上仅简单地置放着一张石床,其余物什一概没有。雪幽虽然有意为这临时居所添些装饰,但彼时魔力空亏,她亦是有心无力。
又是一息长吁。
雪幽走到床边,转手在门上布下禁制,随即无奈地思索起自己如此落魄的缘由。半响无果,方才慢条斯理地从芥子空间内取出一张白毯铺在石床上,脱力似的躺了上去。
“等到有商队经过在央求他们捎我一程吧,不然就只能等到魔力复满了。”侃侃的话语声音嘹亮,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阴阳二域相跨百万里,如此漫长的路途,纵是以魔力相辅佐,寻常人等走完也要花上十天半月,更别说还要带上数量庞大的货物以及要面对强盗、野兽、灾害,种种未知的祸患了。
正因为这一揽子的难处,哪怕代价高昂,近十之数的商人在需要前往阴域时都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穿过“空间之门”,而绝非步行。只有处境特别困窘的商户方才会不得已地走这下策之路。可自战争停息,四界宣定结好以来,各界表面早已是一派平和,商邑富足,贫弱的经商者少之又少,经年不见一个,可见雪幽渴求搭顺风车的想法是何等的不切实际。
至于魔力方面,补充回复虽算不上是臆想,但中域属地上的魔力因子是出了名的稀缺,每一点魔力都尤其珍贵,也就雪幽这种初来乍到的愣头青才会这样毫无顾忌地挥霍魔力。故若想等魔力自行盈满,只怕仍得等上不短的时日。如此看来,无论从哪个角度,雪幽都不得不在这住上一阵了。
然众所周知,雪幽性子跳脱,最忌等待,若让她在这贫瘠之地百无聊赖地呆上半月,只怕比杀了她还难受,她又岂会轻易就束手就擒?这不,甫一躺下,她就迫不及待地用心念和气海里的玉玺讲经论道起来了。
——“玉玺啊玉玺,我知悉这一切都是你摆弄出来的。我一介弱女子,你想我恢复记忆,又想我徒步跨越中域,怎么说这条件都太苛责了不是?你看我现在处境尴尬,也就别候着了,赶紧发挥你的神通,帮帮我吧~”
雪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卑躬屈膝百般谄媚,可任她怎般折腾,玉玺都恍如未闻,沉寂依旧。最后倦意上涌,劳碌了一天的雪幽竟不知不觉间侧躺着睡着了。
少女不知道的是,待她心绪落下的一刹那,玉玺上似乎人性化地冒出了几根黑线。沉思般浴光浮沉良久,忽有芒光四溢,点点星辉经由雪幽的气海蔓布到经脉网络,几近干涸的魔源在这纯白光芒的滋润下竟眨眼间又焕发出磅礴的力量来。
次日,艳阳当空。
似是察觉到天亮了,雪幽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醒来,软绵无力地揉了会困顿的眼睛,沉吟少顷,忽然惊喜地尖叫一声。原来是她发现自己的魔力竟在一夜之间全数归复,甚至充沛凝实远胜以往。
“看来你还是有点用的嘛……”
雪幽上窜下窜好一阵子,又在心里敷衍地道了声谢,以最快的速度梳洗完毕后,她便猛然冲出石门,如一只脱缰的野马般朝着自己来时的方向奔去。
所谓“好事多磨”,又所谓“凡事不能高兴的太早”。
没等雪幽跑出几步,脚下忽地一个踉跄,她当即就摔了个嘴啃泥。
少女愤恨地爬起身,正想开口抱怨,却恍然发现体内的魔力竟在以惊人的速度流失,不过数息便又重归于零。
雪幽患得患失地愣了好一会儿,半响才颓然垂首,失去理念支撑似的折身走向石屋。
奇怪的是,她每往回走出一步,魔力便会恢复一分,而当她脑海里又涌出逃离的念头时,魔源便又再度干涸。来来去去几个回合,雪幽要还不知道这是玉玺在搞鬼逼着她往前走那她就真成傻子了。
“哼!看谁急的过谁!”雪幽冷哼一声,“扑通”地倒在床上,面向墙壁蜷身缩成一团,顺手揽过被子一把盖在头上,显然是打算赖着不走了。她今日一定要让他知道,她“魔女”的称谓可是靠实力得来的!
无言,又是一夜。
这场人玺之间的僵持战终究还是没能维持太久就被恍悠中的一声轻叹草草收尾了——
明暗泾渭分明的西方天际,最耀眼的一颗星辰受到召唤般如陨石一样朝着雪幽所处的方向高速坠下,短短一瞬便将她辛苦造就的石屋炸毁了大半。
雪幽被“轰”的一声巨响惊起。她翻身一看,却是尘雾遮眼。待尘埃落定,再望向那时已然多出了一只神骏的纯白独角兽。
独角兽似龙又似马,颈间,蹄上以及尾部都燃着幽幽磷火。它双目红如血石,毛色却是至纯无暇的白色,额头凸起的犀白骨角被丝丝雷光缠绕,无端地映衬得它仿佛来自幽冥,又仿佛来自天河。
雪幽出神地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异兽,眸子里泛着星星。
她在心底对着玉玺耀武扬威一番后,方才不紧不慢地迈起莲足缓缓走近独角兽。雪幽尽力在脸上挤弄出一抹看似和善的笑容,刚抬起手想要抚挲它的鬃毛,就被它眼中闪露的凶光接连吓退了数步。
独角兽恶狠狠地盯着妄图对它不敬的人类少女,如野牛般暴躁地摩擦着前蹄。就在它即将做出进一步动作的时候,一道金痕于雪幽眉间一闪而逝。见此,独角兽眼神迷离,鼻子抽动数次,似乎是嗅到了熟悉的气息,红瞳中的敌意悉数退去,看向雪幽的目光亦多出了几分亲昵。
对此,雪幽心中虽松了一口气,但有了先前的教训,竟一时踌躇着不敢上前了。
独角兽耐心等待少女心绪平复。待她终于靠近自己时,才“扑呼”地打了声响鼻,似乎是在催促她快些坐上去。
雪幽按耐住心下的欢喜,小心翼翼地抚了抚独角兽背上肌肉的纹理,半响才撑着它的背脊纵身一跃,轻巧地跨了上去。
这还是雪幽第一次乘坐异兽,但彼时身下传来的软垫般的温暖触感却令她没来由地感觉似曾相识。
少女摇头甩开这股令她失神的熟悉感,伸手拍了拍独角兽的脑袋,倾身伏在它耳边低声道:“我坐好了,走吧。”
收到指令的独角兽仰天发出阵阵嘶鸣以示回应,而后四蹄交错,由慢转快地往西奔驰了起来。待速度上升到一定程度后,烙印在独角兽腰间两侧的翼状图纹忽然闪耀起银白的光沫,一对虚幻的天之羽翼蓦地幻化成型。翅膀拍打所带来的强劲上升力一举将这一人一兽托向空中,引得雪幽惊呼连连。
在飞达云端时,仿若刺破了空气,额角隐现的雷光将汹涌的气浪撕裂,独角兽凌空踏着气旋微波不断加速向前,不知怎般发出的蹄音绵长而富有旋律。它行走速度极快,一步即是一里,这可比雪幽不间断地使用空间魔术要有效率得多。此外,独角兽跑得亦是十分平稳,雪幽甚至感受不到一点儿颤动。往后带起的朔风被它自发形成的护罩阻隔在外,这令少女完全无法想象自己正处于高速移动中。
雪幽兴奋地左看右看,不时还伸手摘过几缕云气。她虽能自如任用空间法则,可实际上她的实力远不及神君之境,自然无法像独角兽一般依靠己力御空而行。纵然幼时常被北澪寂刑稍着上天,也体验过几次飞行的滋味,但身骑飞行异兽这样别开生面的行路方式却还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如此想来,彼时雪幽大喊大叫有如未开智婴孩般的幼稚举止倒也有了合理的解释。
时间的沙漏翻了又翻,小半个时辰后,半数路程已将近走完。于此,雪幽已能远远瞥见远方大地上横卧着的一道与天地相接的黑痕,那便是阴阳二域真正的分割线——【深渊长廊】!
零散的碎片自灵魂深处涌来,逐渐拼凑成一幅幅如梦的画面。
恍惚间,鼓声雷动,红云遮天,一角染血的黑袍迷离了视野,战神般屹立的身影仿若天之柱梁,顶天立地。
一切,皆恍如当日……
************
狰狞的裂痕如猛禽爪牙般细密错杂地排布在这片满是疮痍的土地。
朔风累年堆积,岁月摧磨翻起的道道沟壑从视线的彼方蔓延到此方,最后止在了一条深不见底的长谷前。
代表光明的阳星与代表黑暗的月星以裂谷为界限,分别停驻在其东西两侧,犹如两位至高神灵在相互对峙,分庭抗礼。
苍穹被邪魅的紫红色泼墨般渲染。
彼时远在万里的阳域和阴域属地理应处在黄昏和佛晓,待日月重叠的刹那,便又是新的一日,万物也将会那一时刻沐浴在一片鸿蒙紫光之中。只有当日月分离,白昼黑夜才会发生交替,真正地降临在两地。
万米高空之上,急促却沉稳的马蹄声打破了这片荒芜戈壁的沉寂。一道白光掠过天幕,带起一束彗尾般的丝线。
鬼冥生手握缰绳,表情虽冷傲依旧,却赫然多了几缕温和。他心爱的女孩正枕在他的怀中酣睡,眼睛像慵懒的小猫一样微眯着,呼吸平缓。樱粉的嘴唇不时嘟起,为她静美的睡颜在平添了几分俏丽。
再过不远便是阴域的地界,等回到鬼冥界后他俩也就能歇上一歇了。虽然没能借助阳域的离火之力充分蕴养灵魂就提早归程会对少女的身体造成一定程度的伤害,但如果仅是短暂的一段时日,凭他以魔力滋养也倒能护她周全无恙。只是这样终究不是办法,必须得另寻机会再回阳域,到那时候定要做好万全准备,断然不能这般粗心大意了。幽儿之身,绝不能有所闪失!
鬼冥生心念飞速闪动间,白翼独角兽已悄然奔行到了裂谷开口的上方。
嶙峋的异石杂乱无章地镶嵌在谷口表面,如同太古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投落到谷里的光线被悉数吞噬,不见丝反溅。
长谷裂口两岸相隔足有十多里,这对独角兽而言不过是几十步,几次呼吸的脚程。然当它载托着鬼冥生两人行进到谷口中央时,异变突生——
六个艳红得几欲滴血的魔纹呈包围的趋势在独角兽周边依序显现。它们如同是线段接连的坐标点,庞大的六芒星图应而成型。阵图中心的邪王竖瞳也在那一瞬睁开,滔天的威势汹涌而至。
那一刻,仿佛整个天地的重量都压负在身上,耳边呼啸起空间被碾碎的脆鸣,二人一兽不受控制地朝着谷底坠去。
早在魔阵尚未完全展开的时候,鬼冥生就已经警觉地做好了御敌准备,可突然加持于身的强重力却仍是让他有些措手不及。眼前这股不知名的力量似乎对他有着极大的克制,魔力刚一离体,就被抵消一空,无奈之下,鬼冥生只得加大魔力的输送强度,并将其全数演化为风系术法对地释放,以达到减缓冲势的效果,而独角兽亦是配合地全力挥动翅膀以稳定重心。
在经历漫长的失重感后,似乎是察觉到底面将近,独角兽一声低啸,本就硕大的空幻白羽登时翻腾起滚滚劫焰并再度扩长。美轮美奂的火琉炎翼骤然掀起朔烈的红莲风暴,令他们坠落的速度再地一滞,尽管如此,驱之不散的强大重压还是使得他们将地面摔出了一个深坑。所幸独角兽生就不凡,鬼冥生亦是肉身强悍,两者都没有受太大的伤害。至于少女,她由头至尾都被鬼冥生死命护在怀里,虽因乱变而惊醒,但不仅身上毫发无损,就连裙摆也没有弄脏半分。
鬼冥生慰劳似的拍了拍因为接连爆发此刻正疲惫地喘着粗气的独角兽的脑袋,随即抱着少女从它背上翻身而下。彼时少女眼神迷茫,似乎仍没有搞清楚状况。她轻启朱唇,正想开口对一直抱着自己的鬼冥生说些什么,却见后者已先行把她放下,继而抬步挡在她身前,颇为警惕地盯着上方。见此,少女这才有心思打量起自己而下所处的环境来。
放眼望去,整个谷底都沉浸在一片不可言述的黑暗浓雾中,可谓是伸手不见五指,纵是少女目力非凡,也唯有近着独角兽,借助其身上燃着的蓝磷幽火方能勉强视物。
低下头,脚下是介于干燥与潮湿之间,感受不到丝毫生机的裸岩。暗沉的色泽与龟裂纹路使得它看上去年代久远,给人以一股莫名的沧桑感。往前是男子持枪而立的伟岸背影,斑驳的淡蓝光影就止在他的脚边,再远就又是黑漆漆的永夜幕景了。
少女抬头,顺着鬼冥生的视线向上眺望,环绕四面的黑暗有层次地往上延伸,由深黑到暗紫到淡黄,直到只剩下一道细长的白痕。
“这怕是有九千多丈了吧……”少女忍不住啧啧称奇。
正感叹着,左右两面突然浮现出诡秘的光符序列,由此及彼,仿佛排列整齐的探灯,远处的景象一段接一段被照亮。
在这刺目的白色眩光掩护之下,数个落石巨影快速降下。它们表面暗光流转,不仅使巨石变得模糊,同时也将一切引人注意杂声消除。
鬼冥生眸中紫光隐溢,身为暗黑世界的主宰,这点小手段自是没能逃过他的眼睛。他下意识地张开五指,想再度凝出冰镜抵挡,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向来古井不波的他都有些愕然。
淡蓝色的光纹在手指间明灭不清,随即更是直接被抑制消失。此刻,那封印的效果显然更为强烈,竟是连魔力都无法动用了。
在初初迫降到谷底时,那如同附骨之疽的压迫力已然不见,鬼冥生因而判断这仅是一个能阻抑魔力运转的高阶禁空魔阵,可现在看来,他倒还是小瞧它了。能限制界王实力的魔阵至少也是十七阶位以上的【灾厄】级魔阵,而眼下的这个,更是比十七更为恐怖的十八阶!放眼四界,能布置出这种战略级魔阵的势力又岂会是泛泛之辈?
“又是天界么……”鬼冥生喃喃自语的同时脸上却未见慌乱。
他的身上浮荡起黑色的雾气,眼睛逐渐转变为恶魔一样血红的瞳色。
鬼泣·断灭!
石影逼近的那一瞬,厉鬼咆哮的声音响彻大地。一道黑芒横置虚空,幽邃犹如暗夜,时间仿佛都已静止。
鬼冥生缓缓收回挥出的左手,指尖黑烟缭绕,一双邪异瞳眸里倒映出万物皆斩灭的景象。
巨石幻影破灭,数十道血痕一掠而过,半空中晃荡起狭长的涟漪,十余具一斩而断的尸体从天坠落。
一击之力,恐怖如斯!
“兽人?”看清来犯者的样貌后,鬼冥生不由得皱起眉头。
是的,眼前穿戴着深棕色皮甲,同时拥有恶狼长相与锐利爪牙的死不瞑目的尸首可不就是那阴域妖界独有的狼人一族吗。
“……”
呵呵。
“余下宵小,可以滚出来了!”随手将独角兽召回眉心的星痕印记后,鬼冥生一扯嘴角,不屑地寒声道。
既然连妖界也参与进来了,他也不介意大开杀戒了。虎若不发威,真当他冥君是好欺负的不成?
氤满杀气的冷澈声音在这半封闭的幽寂空间回荡了一遍又一遍。
这样紧张的氛围不知持续了多久,鬼冥生的威迫终于还是有了回应——
那是一阵不紧不慢的拍掌声,轻缓的律动在环境的衬托下显得颇为引人注目。
逆着光影展望,千米远的境界线处,犹如褪去了幻丽的迷彩衣饰,一道道迷蒙而颀长的身影相继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两人眼中。
如此,从左往右,共计五人。站在前方,居中为首的,是一位面目沧桑的老者。老人闭着眼,额上是密密如同沟壑穿插的皱纹,一道长长的伤疤斜过他的右目,看上去极其狰狞可怖。但与之相对的是,他的胛骨处竟收束着四双丝带一样的琉璃翅膀,飘絮的光芒偏偏让他拥有了神圣的气质,可谓是矛盾两立。
站在老人身侧的,分别是一位中年男子与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的青年。
中年男子相貌平常,一张方脸菱角分明,除了脸色严肃,眼神较为锐利以外就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了。他的站位稍稍落后老者一步,神情恭敬,三双叠翼被他宽硕的身体遮掩起来,毫不显山露水。相对于中年男子的敛藏,另一侧同样落后老者一个身位的青年人显然更为狂傲。这一点从他外露的气机与脸上张扬的表情足以见得。
但令人意外的是,做出拍掌这样此刻颇具挑衅意味行为的人并非是他——亦不是他身旁气势冲天的牛魔——而是位于队列最左端,与中年男子并肩而立的一个有着虬扎壮实肌肉的狼人。
该狼人较之鬼冥生先前斩落的杂兵要高出数米。裸露的上身,没有被月蓝色毛皮遮裹的部分,皆尽浮着细密如蝌蚪般的红色字符,嘴边外露的獠牙长达两米,远远超出了它的下颚。值得一提的是,与它的举止相反,它那双幽绿得让人遍体生寒的瞳眸里翻腾的却是强烈的炽热,仿佛是在倾诉着对战斗的渴望。而它继掌声结束后所作出的发言也恰好为这一猜想提供了佐证。
“真不愧是四界王之一的冥君,单靠‘念力’就能做到如此地步。此等实力,实在是……实在是太令吾激动了!”它边说边打哆嗦,兴奋之色盈于表面。
“吾乃妖界下【十四族】,影月山【贪狼族】族长沃卡修斯是也,以战入道,很荣幸能在此向您讨教一二!”
狼人很明显是一个行动派。它双拳猛一击碰,以极快的语速自我介绍一番后就迫不及待地弓腰蓄力,作势要往前冲。但它前脚刚跨出就被一直沉默地候立在一旁的中年男子伸手给拦了下来。
“喂,鸟人,你干什么?”沃卡修斯不满地抬起头,眼眉轻挑,目光中抱有恼火与质问。
听到这无礼的称谓,男子本来就没有表情的脸登时又寒上了几分。他神色变化数次,但终究还是没有表说什么,只是用他那毫无感情色彩的眼睛盯着狼人。
沃卡修斯不明所以,如尖喙般突出的大嘴张了又合,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不知怎的,才刚发出一个音节它就兀然缩着脑袋退了回去。就在那一瞬间,凭借妖兽对危险与生俱来的敏锐感知,它隐晦地察觉到了一丝利刃般凌冽的锋寒。那仿佛要被撕成碎片的感官几乎是让它下意识地选择了退避。但在此之前,像是为了要挽回颜面一般,它发泄似的拍开男子木桩粗壮的手臂,并附上了一声冷哼以表示“我可不是因为怕了你才退让的”。
于此,气氛又回到了开始时的凝滞。
“四位神君,一位神主,加上一个十八等阶的【厄阵】,这就是尔等胆敢给本君设伏的倚仗?费尽周折将本君激出人界……引蛇出洞,也要掂量掂量自己能否担受得住啊。”鬼冥生冷冷地注视着来人,那淡漠的眼神比起审视,更像是掌控命运的死神对待下位者的轻蔑。
“是的,冥君冕下,虽仍存有许多不确定性,但愚以为这已经足够了。”答复他的,是老人如石磨碾动般的嘶哑声音。他右手拄着青木法杖,左手置于腹前,简单地行了一个礼,那紧闭的眼眸却依旧没有要睁开的迹象。
“滔滔血河流转不息,万亿阴魂嚎哮不止。陷入这【渊羽绝灵阵】内,您那身恐怖的魔力已被压制到了连术士学徒都不如的境地。纵然念力这一点上仍有些棘手,但待您魂力竭尽,神源干涸,这一顾虑也将不复存在。没有了魔力与念力加持的您,面对状态不减反而还有所增强的吾界兵士,单靠□□凡躯又能做些什么呢?如果说这样都还是奈何不了您,那老朽也就无话可说了。”
老人对敌我情况优劣极其详尽地分析了一遍,试图借此动摇鬼冥生的心境。但他不紧不慢,没有抑扬顿挫的言语却并没能全部落入后者的耳朵里。因为——
听不见,听不见了。
鬼冥生茫然地低下头,大脑混沌犹如被深渊里的黑暗拉扯。
渊羽绝灵……
渊羽……绝灵……
渊……羽……
怦!怦!
心跳越来越急促,拳头越握越紧。
在某个临界点处,“咔嚓”一声。
封锁记忆匣子的锁链,断开了。
……
“世人皆知天界翼人王族有四,其中【神羽族】善战,【黑羽族】善术,【幻羽族】善阵,【玄羽族】善衍星。四族根系相互交错融合,共同繁衍生息上万年。但谁又能想到,久在不知多少岁月以前,翼人王族里其实还有一个掌管封禁神力的【渊羽族】呢?因为天赋能力的特殊性,在早年的王族大大小小争斗中,渊羽族一直稳居上风。直到某一天,一位幻羽族的长老偶然发现渊羽族人的天赋因子其实就蕴藏在他们的血液当中后,渊羽族的噩梦降临了!战火延绵万里,血液积蓄成河,千万宫廷毁于一旦,昔日盟友反目成仇。一日之内,渊羽族名存实亡。除却战死的,几乎所有族人被俘虏囚禁,等待他们的,是牲畜般的圈养命运!”
细密的白雪里,染血的天穹底下。碧发的女孩目光黯然,兀自对他倾吐着那个罪恶的、不为人知的辛秘。
她的眼角荧光闪烁,那双翡色瞳眸的最深处,仿佛藏酝着沉重的屈辱与不共戴天的仇恨。
“我是那次战役中少数逃脱皇族的后裔,现世渊羽族唯剩不多的皇族嫡系血脉之一。我出生以前,族人已在一处隐蔽的秘境之内苟且养息多年,可最后,到底还是摆脱不了被围捕的命运。这一切的源头,全是因为我不顾祖训戒令,救了一个境外之人!我……我……”女孩哽咽着,拼命压抑住即将爆发的情感把余下的话说完:“这样罪孽深重的我,最后竟还被族内长辈拼死护送,用生命成全我离开天界,以落魄公主的身份活了下来。我有什么资格……有这么资格啊!”泪水从她的眼眶里倾泻而出,漫湿了她精致的脸庞。从她嘶哑的声音中再听不出仇怨,只剩下后悔与看不见光的绝望。
回忆的画面结束之前,她的脸上挂起一个凄婉的笑容。她说:“这就是渊羽族的命运,我终究也逃脱不过的命运……”
……
命运……命运么?
“十万人为【星】,百万人为【禁】,千万人为【厄】。献祭一族之魂,以血构图。‘渊羽绝灵’,呵,还真是看得起我啊……”或,鬼冥生语气森寒,表情中看不清悲喜。
他依稀记得,那时候,他对女孩作出过一个承诺。
他对她说:
——你的命运
“你们……”
——由我
“给我下地狱……”
——替你打破
“去赎罪啊……”
——所以
“混蛋!”
——活下去!
所有的抑郁换作一声怒吼。
一声暴喝之下,风云卷动。滔天的杀意犹如透骨阴气,让人不寒而粟,就连那充斥谷底的光线仿佛都随之暗淡几分。
在气势达到最顶峰的一刻,鬼冥生身形化作一道黑线,急骤飞驰的黑光撕裂了空间,撞碎了空气,宛若彗星袭月,目标直指五人之间。
在所有人因为鬼冥生的突然发难而感到愕然时,老人干皱的脸上兀地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果然,一切尽如主祭所言。
呜咻咻——
千米距离眨眼跨越。最后的百米中,数团光波从老人身后释放,绚丽的波澜顷刻化为灼烈火炎,带着音爆撞进鬼冥生的视野,而后者也几乎是下意识地要划出长/枪。可是——
火炎光波以毫厘之差与鬼冥生擦身而过,更以焚化万物之势卷着热风继续袭向他的后方,直奔少女而去。
“幽儿!”
鬼冥生瞳孔一缩,低声吟了句“该死”。
念力对物质的影响依距离而定,眼下他所处的位置显然不足以拦截下一个高位禁术。念及至此,鬼冥生当即侧身一个滑步缓住冲势,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咬破舌尖,动用秘法,强行抵消惯性,二次加速,调头狂追。
汹涌的热浪扑面而来,面对生死危机,少女懵然愣在原地,脑袋一片空白。
在她闭上眼睛的瞬间,一个霁月的身影将她揽入怀中,念力气壁在背后竖起。看那架势,竟是要以血肉之躯来承接!
砰!!!
裂谷里响起巨大的轰鸣。尘雾如潮浪般漫散,烟岚四舞,碎石击打在岩壁上发出“硌啦啦”的声响。
爆炸的中心,鬼冥生衣袍褴褛,长发披乱,脸色是消耗过度的苍白。但他也顾不得自己的狼狈,垂眸看向怀中受惊小兽般的少女,紧张不已地问道:“幽儿,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少女抬起头,刚想反驳男子又叫错了自己的名字,看看到他慌乱的表情,却是忍不住扑哧一笑,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回道:“说几次叫你别瞎操心啦?我这还有你给的【摄灵心玉】呢。反倒是冥哥哥你,魔力被封了还这样胡来,万一要有个什么不慎怎么办?”
语气虽为嗔怒,但眼底的担忧可作不了假。鬼冥生心里暖洋洋的,温柔地拂去少女头上的尘灰,严肃道:“不管怎么样,你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冥哥哥……”少女脸颊微红,眼中泛起秋波,在男子的臂弯中不自觉地将身体又贴近了几分。
尘雾在这旖旎的氛围中变得稀薄。
享受过片刻的温馨,鬼冥生不舍地松开怀中的柔软,指着不远处岩壁上他刚用神念搜寻出来的一口裂隙,用哄小孩子似的语气嘱咐道:“幽儿,你先到那边的岩缝里躲起来,我不叫你就不许出来知道吗?”
“名字又喊错了啊!”虽然很想这样说,但少女很明白他继续呆在这里只会给鬼冥生添乱。老老实实地应承下来后,便三步一回头地小跑着离开了。
望着少女愈走愈远的背影,男子神色恍惚,半响自嘲一笑,将爱枪移交到左手,抬起右腕,用神念在上面划出了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殷红的血液潺潺流出。鬼冥生一刻也不耽搁,两指并拢,以血为媒,凌空勾勒出道道玄奥的笔划。几乎在少女后脚踏入岩缝的同一时间,血色字符悄然成型。
叮——
随着鬼冥生一指探出,血符化作一束流光射入岩缝,在少女茫然的注视下与缝口完美融合,凝成了一面纤薄的屏障,血红的壁面还残存有淡淡的腥甜。
——血誓缔结!位阶十七,汲取命元为源能,将防御催化到极致禁忌之术。
“冥、冥哥哥?”少女瞪大了眼睛,声音轻颤。迈出脚步想要走出血墙,却撞上了一股犹若的能量。这一刻,后背寒气升腾,不详的预感爆炸般的滋生!她原以为这只是他为她准备的又一个防护手段,可那人手心流曳的猩红,限制她行动的异举却由不得她不多想。
在心魂剧烈波幅期间,由尘埃构成的黄雾不知不觉已全部散去,显露出那依旧毫无动作的五人的身形。可是——
“!”
少女发出无声的呐喊。
飓风席卷,鼓声雷动。
半空中突然飘落下雪绒般的轻羽。开始是一根,而后越发密集,仿佛一场白色的落樱盛礼在眼前开幕。
那原本空阔的大片空间此时已被密密麻麻的银色包围。虽然没有穿戴面盔,但这群装备着与“克蒂尼斯”入侵者一般无二制式铠甲的翼人,无疑就是主力不久前被鬼冥生覆灭了的天界第三军团“银字审判军”的余部。但有所不同的是,他们此刻手中并没握有兵器,而是作为运载者,利用翅膀以及庞大的基数优势将数以万计的狼人和牛魔一个接一个从裂谷上方往下输送。
扑打——扑打——
此起彼伏的沉闷落地声协伴着再度掀起的浮尘,与上空环绕的亮银色一起,圈圈叠叠,形成一个半径一里的半包围圈,如同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将鬼冥生困束在原地。
他会死的啊!
这样的念头一经生出,便再挥之不去。
“冥哥哥!让我出去!我不要呆在这里,也不要你保护了!让我出去啊!”
拳头疯狂地落在血墙上,激起波涟不断。声音已带有哭腔,让人心生怜意。可就算是如此强硬地要求,乃至悲戚地恳求,平日里对她有求必应的那人却依旧没有回应她的意思。少女内心动荡的不安,于此刻彻底爆发成了恐惧!
“冥——哥——哥——”
嘶声力竭的叫喊终于令得鬼冥生肩膀一颤。他深吸一口气,强忍住回头的冲动,敛神凝气。
他可以死,但她不能。就算是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为她将眼前的敌人肃清!
抱着这样的想法,鬼冥生脚步坚定决然地迈起,踏出——
第一步,阴气萦绕!
第二步,恶鬼缠身!
第三步,魔影相随!
第四步,真魔附体!
第五步……鬼冥生的精气神已经攀升到了一个无以复加的状态。血气与杀意止不住地沸腾,仿佛又回到了昔年战场上的厮杀岁月。
天魁步,神魔行,一步蓄一势,五步聚王威!
“呼……”鬼冥生停住脚步,将冰冷潮湿的空气吸进肺里,然后吐出。
“世人言:杀一人为罪,杀十人为凶,杀百人为恶,杀千人为将,杀万人为雄,杀百万人为雄中雄……”
“那么……本君又是什么呢?”嘶哑的声音仿若来自亘古荒年,紧随那份邪异而来的,是他背后模糊的炼狱投影。
白骨堆砌成山,阴魂盘踞成云,血河汇流成海,恶欲原罪变化万般气象。这是邪魔的世界,这是生灵的地狱,这是弑杀百亿人才有的——森罗领域!
“呵呵……你们……也要成为其中的一份子吗?”邪魅的笑声,如同笼罩魔狱的魍音,此言既出,寂然无声。一时间,竟无一人敢与之对视,十万兵士的士气还未开始凝聚,便溃散得不成模样。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有人承受不住渗骨的寒威,未得命令便惊恐地咏唱自己所能用上的所有魔术,胡乱一气地朝着鬼冥生轰去。
哗哗哗——
这仿佛成了一个宣泄的信号,无数属性不一的灼光接踵而至。空间被浸染成了斑驳绚美的彩色,可这份瑰丽背后蕴藏的毁灭之力,却足以让一座城市化作飞灰。
似乎早有预料,鬼冥生递转枪锋,阴冷的黑色洪流沿着他的手臂在枪尖处汇集,浓缩成纯粹的黑暗。
“混沌·镜光!”
随着一声低喝,倾洒大地的多彩光辉被牵扯似的进入到那抹浓稠的黑暗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泯于天地。
当所有光华被吸收,黑暗物质有生命似的扭曲成一面巨大的混沌菱镜,黑曜石一样的镜面,折射出奇异的光辉,其上仿佛有星河逆转,明灭不定有如生物呼吸。
“镜反·鬼鲸梭航!”
轰隆隆——
身长百丈的能量鬼鲸从镜面中心由小及大地幻化而出。雷光于其体表闪动,宛如神威天降。那巨大堪比蛟凤鲲鹏的肉躯,使宽距四十多里的谷底顷刻变得挤缩,所谓的十万雄狮在它面前也不过是一群蝼蚁。
深蓝色的身影甫一出现便蹿向高空。
见此,退踞峭岩高台的老人神色微寒,法杖拄在身前,手势快速变换,神魂念力引导着悬浮在裂谷上空的阵图对其施以禁缚。
呜——
同时遭受高压与缚魔重创的鬼鲸发出愤怒的咆哮。它猛然翻腾转向,撼岳的巨尾横空一震,翻江倒海般朝着妄图禁束它的狂徒重重甩去,万钧之力已足以媲美神主的全力一击!
砰隆!!
地动山摇!强大的重音几乎要把人的耳膜震裂。鬼鲸倾尽全力的重击仅杀伤数千人就撞上了一面六菱屏障,再不得寸进。屏障后方的众人面露侥幸,心中仍后怕不已。
此击过后,鬼鲸力量耗尽,徒留下一声不甘的呜鸣便化作光粒隐去,但它带给众人的震撼却久久不能平息,甚至有人已对是否该继续这场毫无意义的战斗产生了动摇。
在军心大乱之际,拄着青木法杖的身影往前踏出一步。
“前线奋战的战士们,不必惊慌,冥君不过是逞兵器之利尓,他已是强弩之末!摒弃外放魔术,以魔力增幅自身进入近身搏斗,他便会疲于招架!胜利女神始终眷顾汝等,老朽在此静候诸君凯旋!”
滞悬的阵图如同星夜下的一轮绯月,毫不吝啬地斜下那妖邪之光,使人的‘触感’变得麻木。老人沉稳从容,富有感染力的声音适时地在每一位兵士的脑中响起,神奇地将所有负面情绪剔除,更将他们羸弱的战欲之火重新引燃。
在身披红光的兽人与翼人们高亢的“喔”声中,老人轻轻摇头,同时对着身侧的众人吩咐道:“加提亚,艾尔西,狼王,牛尊,你们也去吧。”
中年男子和青年一齐躬身,拳头敲在胸铠上发出清脆的哐鸣,异口同声道:“是!阵河大人!”
“阵、阵河?【四烠星】阵河?!”与两人反应不同,获悉老人的名讳后,沃卡修斯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原本高涨的情绪也像被泼了冷水一般迅速蔫熄下去,继而衍生出如同雪窖的冰寒。虽然知道老人是神主,但万万没想到他竟会是那位总管天界内外事务的“四烠星”。明明只是“夺回树灵”这种对天界无关痛痒的事,却派出如此位高权重之人,天界到底在想些什么?沃卡修斯对此表示非常不解。期间,它偷偷看了同位妖界属臣的【牛尊】——梵克茨一眼,发现后者仍保持着一副自视甚高,牛气冲天的模样后不由得暗啐一声:“这个蠢货!”
似乎从沃卡修斯的沉默中看出了什么,老人偏过头,对它哂笑道:“怎么,狼王,看你举言又止,可是有话要说?”
明明是让人如沐春风的声音,从那狰狞面容的主人口中吐出却令沃卡修斯汗毛倒竖。它强忍惧意,硬着头皮回答道:“不,您多虑了,吾一心只期待与冥君一战!”
闻言,阵河脸上笑意更深,别有深意地看了狼人一眼后便将目光重新投落到战场,亦不知相信与否。
在他们谈话的间隙里,狂热状态加持下的两界联合军已与鬼冥生碰撞到了一块。
身穿简制皮甲的狼人拖曳着残影穿梭跃动,身披粗糙板甲的牛魔挥舞着斧头大步前行,还有那武装着银色重甲的翼人甲卫,高举长矛,御风而驰,如鹰击长空。
鬼冥生衣袍翻飞,于万千刀寒中闲庭信步。动作大开大合,枪芒穿刺入微入骨,所弑所杀,皆化为粉尘,攻势所及,不受丝毫阻扰。
邪魅的黑宛如风暴中心摇曳的一簇火莲,在四面八方的挤压下巍然不动,魂骨傲然,星荧点缀,一呼一吸间舞弄出绚烂华丽的光影。以一敌万,竟是不落下风!
侧身避过两个狼人的爪击,再一脚踢开欺身上前的牛魔魁梧的身体,接着后劲凌空腾跃数次,刚落至地面,鬼冥生脚下便荡起一叠气浪,将周身十米范围震出了一个真空地带。
没给兽人们再涌上的机会。鬼冥生侧展左手,拳头猛地一握!身后的炼狱虚影随着他的动作融入大地,冥火波涛随之席卷战场,整个谷底顷刻被焚为阴暗的噬魂死域。
看见这一幕,战意滔天的联合军与后方匆匆赶来支援的沃卡修斯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精神随即高度紧绷——方才鬼鲸展现的破坏力给他们的印象委实太深!他们暗自掐诀,将形态各异的魔纹捏在手中,似乎唯有这样才能给他们带来些丝安全感。
但像是为了嘲笑他们一般,鬼冥生左掌虚握,保持食指指天,拇指指向自己的姿势缓缓抬高,一直到手肘与下巴齐高方才静止。
尽管隔着一段距离,少女仍能从那朴实无华的动作中清楚地感受到男子那睥睨天下的自信。
“他是让我相信他吗?”少女心中兀地生出这样一个想法。
——既然无力改变,那么,我能做的就只是尽心为他祈祷……
想通后,少女吐出一口浊气,内心的恐慌消释一空。她将十指合拢,置于胸前,仿佛要把自己的信念与心意全部传达给对方。
——加油啊!冥哥哥!
久违的第三章,一不小心就写太长了,本来只打算写一万六千字左右,结果写着写着就超过三万字了,所以无奈之下值得分章节了,有意见的话尽管提,我会认真参考的,感谢诸位看客~(
(ps:上章和下章的写法是不一样的,算是比较大的转变吧,个人来说我更喜欢后面的写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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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八面埋伏,尸山血海是泪与恨的悲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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