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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巷子不深, ...

  •   巷子不深,约莫只有六七家住户。
      敲开了第一扇门,探出一个干瘪橘子脸,分不清男女。
      似乎,人越是接近死亡,就越发参透了男女无别的道理,为最终的大一统做好了准备。
      费了半天劲,老人总算明白了我的问题,摆摆手,没听说过有这么个女娃儿。
      兴许老了,见多识广,对世面上流行的东西已经了无兴趣,不知道,也是可以理解的。
      继续敲门,继续问,仍旧是摇头。
      真是奇了,不是说洛城第一吗,怎么无人知晓。
      最后,总算有一位扭捏的小媳妇,犹疑地指了指隔壁,“你说的,会不会是最里面这一家?这里倒是住了个标致的姑娘,还带了个丫头,晚间也时有琴声传出,不过,好象没有你说得那么好听。”
      小媳妇见我千恩万谢的样子,微微摇了摇头,羞红着脸,轻轻关上院门。
      终于站在门前的时候,我可是感慨良多,这般问到与没问到,又有何区别?
      一溜儿找来,论顺序,也该到了。
      只是感谢上天,小巷子而已,若是有个百十户,我的喉咙怕是也要哑上个好几天。

      开门的是个小丫头,十五六岁的摸样,伶俐不足,老实有余。
      一听,是要找她家主人,便把我让进了院门,径直带向正屋。
      院落不大,典型的小门小户。
      院里却栽满了各色的植株,错落有秩,生机盎然。
      因为是巷子的最里头,外面的喧闹甚难至此,倒是自成一处幽然隔世的小天地。
      屋内陈设也很是简单,几件必备的桌椅,不是什么檀木黄花梨这样的贵件,只是些平常百姓家的普通式样。
      唯一惹眼的,也就是一件一米多高的青瓷大花瓶,立在屋隅一角,幽幽的釉色,更加衬得房屋的孤清寒朴。
      无论是谁,眼见得这般的冷清,再联想到屋主神仙般的人品,都会有些莫名的感伤。

      “妹妹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里?”温婉清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那个大才女。
      转身,正对上一双晶莹清凉的眼眸,平静安宁。
      都过去了吗?
      好象是的。
      她这样冰雪聪明波澜不惊的女孩儿,又有什么过不去的槛呢?
      心里很是为她高兴。
      拿得起放得下,令人钦佩的品性。

      “无音姐姐可千万别这么说,让我觉得自己是个不速之客。”不知为什么,我与她之间,惺惺相吸。
      常言道,眼缘,我与她,磁场相近。

      总觉得,无音应该是个妙玉般的人儿,轻灵聪慧,却又高洁孤僻,难以相处。
      甚至,生活过于精致,刻意琢磨,人为雕凿,脱离现实,令人称奇,却又相当繁缛,累人厌恶。
      不想,她却是如此素淡天然,清爽雅洁,真正的玲珑剔透,干净简单。
      所用的一桌一椅,一杯一盏,无非平常之物,并无任何特别之处,却因了主人的缘故,沾染了钟灵毓秀,无处不透着点仙气。
      这般的仿若不食人间烟火,却未必合乎时宜。
      满院热闹的绿叶繁花,就衬得屋主的幽凄寂寞。
      太过的特立独行,只会丰饶别人眼中的风景,对于自己,却是有害无益。
      入世,之与出世,大抵区别就在这里吧。

      “妹妹可曾用过午饭?”
      我的脸一热。
      无音微微一笑,轻声道:“妹妹来得正巧,我们正预备呢,如不嫌弃,就在这里一起用吧。只是我一向吃斋,饭菜未免单调些,只怕入不了妹妹的口。”
      “不妨事不妨事,我也吃十斋的,对饭菜也从不挑剔。”
      说完,就觉出自己回答得过于急切,更显得此行动机不纯,不觉双颊更热。
      无音脸上的笑意转浓,却不再多言,只吩咐小丫头司翠将饭菜摆至正屋。
      仅一会儿,就准备停当,只是白粥,几样清淡小菜,看着倒颇有胃口。
      粥,青靓白净,吃到嘴里,软、绵、滑,很是可口。
      忽然,想起一事,遂抬头望向无音,问道:“姐姐这里如何这般难找?起初还以为会很容易呢。”
      “你道会个素琴,便是名人啦?”无音笑吟吟地望过来,“素琴并非秦筝琵琶,丝弦之音未必入得了世人之耳。抚琴讲究的是,中正和平、清微淡远,味外之旨、韵外之致、弦外之音则是琴乐深远意境的精髓所在。琴到无人听时工,不中听、无人听,何足为怪,就连对牛弹琴、焚琴煮鹤的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哦,是呀,知音难求,说的可不就是这个!
      “那,姐姐怎么这么晚,都还没有用午膳呢?”
      “还不是等韩公子。”一旁的司翠撅着嘴,嘟嘟囔囔,“平常,每几天就会来聊天午膳,这次都一个月了,也没......”
      “司翠,你的话也忒多了!”
      小丫头立马闭嘴收声。
      无音的面颊有些苍白,有点落寞。
      “其实,”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紧绷的脸才稍稍放缓,悠悠道,“那天,我已猜到,会是这么个结果。只是,不试一试,人,总无法死心,说服不了自己。”她冲我笑笑,却说不出的萧索。
      “很傻,很没规矩,是吧?不要笑话我。”
      “怎么会呢?”鼻子有些发酸,“爱,有什么不对?说出来,就更没什么错处。真心本我,姐姐做的,一点都没错。事实上,依我看,这中间,有过错的倒是韩玥,一颗明珠就摆在他眼前,都不懂得珍惜,还自称神珠呢,错得离谱。”
      无音呆楞地盯着我,半晌,才“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人家还道,受委屈的是你呢。”
      看到她又重新展颜,我的心也是一松。

      “对了,姐姐,你是怎么认识韩公子的?”
      无音是个避世禁足之人,生活圈子忒小,怎会有机缘认识男人。
      “说来话长。”她瞅我一眼,遂将目光移至门外。
      不知何时,天地间,已是细雨朦胧。
      “五岁时,父母双亡,我被亲戚卖至洛城的秦楼楚馆,成了一名歌妓。只是,我一直都不甘心,总期望,有朝一日,能够脱离那烟花柳巷之地,还我清白之名。为了这个,也不知挨了多少打,吃了多少苦,只是凭着琴艺尚优,颇讨一些文人雅客的喜欢,才得以保全了性命。”她娓娓道来,平静得,不似在讲述自己的故事,不痛不痒。
      “十四岁那年,也是这样春夏交替的时节,”瞬忽间,她的两颊绯红,双眸烟水迷离,“有一日,正是林花谢了春红,他来听琴,只一曲,便说,要为我赎身。当时,只道是玩笑。那之前,也不知有多少类似的信誓旦旦,只是,人一转头,便都留在了坊间,连门槛都迈不出。可是,这次却不同,这次是韩公子。十天之后,他果然带了银两前来。因我正当年,也正红,嬷嬷自是不肯放手,不过,最终也还算妥善完结,我又恢复了自由身。这之后,他还费心,特意找了这处清净之所与我,又着了司翠来给我做伴,好有个照应。”
      无音的心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久远的过去,柔媚宛转。
      “其实,他也不是什么大富之人,虽然,似乎也是官宦子弟,但,因为庶出,便差了名分,更不可在西京的主宅居住,母亲又早逝,没了靠依,再加上家法严厉,不可经商,他又对出世为官不感兴趣。虽然,每年主宅都有拨些银两过来,以维持家用,可,那些个银两,也只是保他生计无忧,若想有些个节余,却只能是委屈自己。我问过他,却只道,自己生活简单,用不了许多,叫我不必挂心。但是,我可晓得,那之后好多年,他过的是个什么日子,只怕现在,也未见得缓过劲来。每每想起,我都是满腹愧疚。”
      无音言语惨淡,哀婉幽怨。
      “姐姐应该高兴才对,韩公子这样做,对你,当真是怜爱至极。”
      “起初,我也这么想,虽然难过,却也开心。只是,越是接近,就越是了解。越是了解,也就越发害怕。韩公子侠肝义胆,古道热肠,一向看低身外之物,怕只怕,若是另外他人,他也会倾其所有,出手相救,所以,这所有的一切,恐怕,都无关乎风月。”

      帘外飘雨,不大,随风摆荡,不惊不乍,不温不火。这样好气质的雨,适合文人雅客诗意盎然地赞颂,适合凡人做梦用来当背景,适合窗前看书添加读兴,适合闲散安怡恬淡素雅的生活,却独独不能够这样,两人对坐,黯然神伤,徒增愁郁,百转千回。

      离开的时候,无音递了把油布伞。
      瞅瞅,烟雨迷离,无休无止,遂不推辞。
      撑开雨伞,迈过院门,走出好远,扭头,却见,无音立在门前檐下,飘摇的雨丝,纷纷扬扬,晕湿了前襟。
      青白的身影,在这雨幕中,仿佛正在融化,慢慢褪色,渐渐隐去,正被这无尽峥嵘的周遭,缓缓吞噬。
      于是,复转身,紧跑了几步,回到近前,问道:“无音姐姐,我可不可以经常来看你?”
      无音先是一愣,倏忽,便满脸笑意,满眼暖意,“怎么不可以?求之不得呢。”

      再次离去的时候,未敢再回头,一溜烟儿跑出了小巷,向右拐上了主路,方才缓了脚步。
      雨,仍旧不紧不慢,不疾不徐,轻轻摇荡在这万千红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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