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偏北》刘小米

11、第十一章 一大清早醒

　　一大清早醒来，天阴沉沉的，屋里显得更加昏暗。
　　躺在床上，想象着，今天该做些什么好呢？
　　没有眉目。
　　以前上班，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得比猪差，干得比驴多，做死做活，在社会上辛苦讨饭吃。所奢望的也无非只是能够多睡那么一两个小时，多休息那么一两天而已。
　　现在，突然间，有那么多个小时，那么多天，可以随心所欲奢侈浪费，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恍然失措。
　　人呀，不是贱命一条，又是什么呢！
　　想来想去，天上地下，不知云游了许久，兀自感慨了良久，终于还是坐了起来。
　　总不能睁眼躺在床上一整天吧，还是去找那个和我一样的闲杂人员，兴许他会有什么好去处，毕竟他是我在这里唯一可用的导游，虽然不算专业，但毕竟全天候，而且免费。不对，不是免费，是倒贴，管吃管住不是倒贴是什么。
　　随便漱了漱口，胡乱抹了把脸，就赶忙出了房门，向默山的小屋走去。
　　老远的，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象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在屋里来回穿梭，收拾着衣物。
　　我很雀跃，看来有戏，“去哪里去哪里？”带上我。
　　默山抬头望向正欲进门的我，因为兴奋，满脸都红扑扑的。
　　“师父差人带信，叫我去趟西京，说是介绍我认识几个江湖中人。以前一直有央求师父，只说是未有机会，本以为只是推脱，不想这次倒是成了。我得快些，来人还等着呢。”
　　说完，低下头，把已经收拾好的包裹对角紧紧一系，打了个活扣，一下子撂上肩头。
　　“我也要去。”还没去过西京呢，毕竟是首府，无论如何，有机会总得去瞧瞧。
　　“不行。”刘默山的眉毛皱成了两条虫，“我这是去办正经事，出了岔子，以后在师父面前就再无机会可言。”
　　“我又不会给你捣乱。你办你的正经事，我游我的西京城，进了城之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总成了吧。”成功的秘诀，就是永不言败，记住，永远都会有第二条路等着你。
　　“还是不行。你那么白痴加路痴，如何放心让你独自在诺大的都城游荡。”斩钉截铁，毫无商榷的余地。
　　“刘默山，你不是个好的谈判手。知道吗，我已经退了一步，现在轮到你退一步了。懂得妥协，方能不伤和气，达成共识。”
　　“如果没记错，某人好象没有什么谈判的资本。”理直气壮。
　　我，气倒。
　　可不是嘛，在这里，我有什么可以和他谈判的，就连这住的屋，食的饭，也是人家好心施舍。哪天一不高兴，一摇头，就得灰头土脸地溜着门缝滚出去，我还在这里真把自己当个人！
　　“哎，别那么自怨自艾地好不，我没别的意思。”刘默山看我颓丧若此，顿时，声音低了八度，慌了手脚，“这次真是没办法，否则岂有不带的道理。我去去就返，很快。这样吧，我答应，等秋天的时候，专门带你去趟西京，纯粹陪你去玩，好不好？秋日的西京才是最美的。”
　　他说得真诚，我听得感动。
　　不问东问西，只是带了我这个陌生人回来，即使如此这般蹭吃蹭喝也毫无怨言。还怕我烦闷，隔三差五地想些法子来逗我开心，即便这样，也还要时不时忍受我这不可理喻的怪脾气。
　　默山对我也是真好。
　　“可是，你走后，我会很无聊，没有人愿意陪我。”这倒是实情，没有人象我们两个这般清闲，大家都忙。
　　“你是说，你会很想我，是吗？”隐隐的惊喜，柔柔的声音，刘默山的话里有着太多的东西。
　　我惊异地抬起头，眼睛一闪一闪，晶亮晶亮，刘默山的样子让我忍不住又想起张婆的话。
　　难道是真的？
　　“快些吧，不是有人还在等着嘛。”我有些惊慌失措。
　　我需要时间，我得好好想想。
　　刘默山犹豫了一下，看着我，嘴张了张，终究还是没有发出声。
　　他转身，迈过门槛，穿过小院，出得院门，翻身上马。
　　跨坐在马上的时候，却突然回转头来，遥遥地对我说，“常去看看无音姐姐吧，这样，你就不会无聊了。”
　　然后，策马而去，只留下徒自伤感的我。

　　一样东西，一直都唾手可得，成了生活中的桌椅，虽不是缺一不可，却也带来便利、安逸和舒适。
　　可是，突然有一天，东西离你而去，这时，你才发现，原来，它已经成为你每天的习惯，虽说不上难以割舍，没有了，却终究很不舒服。
　　我不能说刘默山就是这个东西，这样对他不公平。
　　可是，我爱他吗？
　　当然不。
　　我自然还没有幼稚到，奢望能够象当初见到孟泽煦时的那个样子。
　　一想起，一看到，就心慌如小鹿乱撞乱跳，痴迷傻笑，柔情迷离，笨姑一般，全无平时的优雅洒脱。
　　一个女人，一辈子，有这一次已经足够。
　　我的激情，早就在那等待的几年中消磨殆尽。
　　我不要这种爱情，璀璨如烟火，美丽眩目，却生命短暂，难以持久，搞不好，还会引火烧身。
　　我，向往那种相濡以沫。
　　小屋外，阳光明媚，或者，细雨纷菲，小屋内，静静地各据一角，各自翻着喜欢的书籍，看到精彩之处，兴奋地念出声来，与对方分享，也引来阵阵慨叹。
　　又或许，在静谧的夜空下，手挽着手，徜徉在无人的街头，也许还会把头放在他宽厚的肩上，没有目的，没有方向，由着他，带我去向任何地方，没有焦虑浮躁，没有谎言猜忌，只是宁静安详，只有平和信任。
　　高兴时，可以肆意撒娇耍赖，小女儿态尽显，无所顾忌。
　　不快时，嘟嘴码脸，不言不语，甚或，哭天抹泪，感怀伤情，惹得一番番小心赔礼，一阵阵爱怜蜜语。
　　我渴望就这样一直被宠爱着，不动声色，涓涓溪流，绵绵不绝，润物细无声。
　　奢痴吗？也许，但，并非无可能。

　　可是，刘默山呢？
　　我对他又是怎样一种感情呢？
　　喜欢，当然，可也仅限于此。
　　我很清楚，他不是我的那个MR. RIGHT。
　　我不可能和他一起讨论最近所读的书籍。
　　我也想象不出来，把头放在他肩上的样子。
　　不自然是肯定的。这种举止，得是发自内心，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否则，就只是恶心和矫情。
　　还有，怎么可能在他面前撒娇，比我小了那么许多，想起来，鸡皮疙瘩就会掉一地。
　　罢了罢了，只要不爱，就很简单，找个空子，与他说清楚便是了，年纪尚小，玩性尚大，虽不开心个一日半日，一转头，只怕便会忘到九霄云外。
　　我还有自知之明，没有这许多的无边魅力，伤人也不过如此。
　　以失恋害人，也是需要狐媚魔力的。

　　胡乱想了一通，总算是拿定了主意。
　　抬头看天，似乎已经接近晌午。
　　最近，县衙里公务繁忙，刘默林通常中午都不回来，只在衙里随便对付一下午饭，便会接着忙，不浪费一分一秒。
　　自从那次碰了个软钉子之后，只要默林默山两兄弟不在家吃饭，张婆也就不过来准备。
　　我在她眼里，已然是个透明人。
　　走进厨房，四下里寻寻，并没有看到什么可食之物。
　　院里寂静空寥，似乎已有早蝉，远远地遥相鸣叫，“知了知了”，真不知道它们都知道些什么，千百年来，一直都这般地喧嚣，这般地毫不谦卑，仿佛早已堪破了红尘。

　　站在院中，呆望了片刻，忽然想起刘默山临走时的最后一句话。
　　对了，就去看看那个大才女无音。
　　她住在哪里呢？
　　好象是城西的落霞巷吧。
　　上次从桃源村回来，好象是听到她这么说。
　　不管了，只要有个方向，以她那样的才学，那样的名声，怎怕找不到？
　　这里是城南，古时的城池都不是很大，比不得现在的北京上海广州，所以应该也不会很远。
　　落霞，恩，很有诗意的名字，配她倒当真是贴切。
　　好，说走就走。
　　锁了院门，站在巷口，左瞧瞧右瞧瞧，估摸了下方向，毅然决然地朝着右手边走去。

　　咦？怎么土地变成了石板地？
　　咦？怎么路面也越来越宽？
　　咦？林木葱茏，绿草殷殷，鸟语花香。
　　不是说，城西大多住的都是平头百姓吗？怎么会有如此清雅的环境？
　　慢着慢着，看上去，怎么这么象只去过一次的城东呢？
　　我即刻站住，惊得立在原地，东瞅瞅西瞧瞧，脑子里翻来覆去。
　　地图上是怎么样的？上北下南，左西右东。
　　我从南边来，要到西边去。
　　从下边来，左边才是西。
　　也就是说，我应该往左走。
　　天呀，默山真没说错，我的确是个地地道道的路痴加路盲，居然完全走反了方向。
　　不过，虽然不幸，可也有个万幸。
　　那就是，洛城真是个不大的小城池。
　　如果是在现代的北京，我这一天，还不就都泡进去了。

　　约莫多花了若干时辰，厚着脸皮，东打听西打听，靠着鼻子下边的这条路，终于在午后的某个时间，我站在了落霞巷的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