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铃默》荻梦影

3、第二章 君不知 清晨的第一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半开的雕花窗透射进来，窗外响起啁啾的鸟鸣，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散发着泥土的清香。两列法桐依然伫立在那里，纵使绿叶散落满地，湿润的翠绿叶片在阳光下透出鲜亮的光泽，仿佛不曾改变，可经历风雨吹打后又确实与从前有所不同。
　　陌辰睡眼惺忪地醒来，眼前赫然映出一张清丽俊美的面庞，下垂的睫毛仿佛两轮弯月。
　　哦，原来是梦。陌辰重新闭上了眼。
　　“陌大少爷，该起床——”逸笙那让人烦躁的声音响起。
　　陌辰赖在床上不动，却感觉有人在踢他。
　　“啊！”近在咫尺的距离内，传来熟悉又陌生的轻叫。
　　陌辰皱皱眉，感觉有些不对劲，再睁眼，正好与一对怯生生的大眼睛四目相对。
　　昨天晚上的事情突然涌入陌辰脑海。
　　“能不能先放开我？”大眼睛露出羞怯又惹人怜爱的神情。
　　啊？陌辰这才发现，他正紧紧环抱着少年，少年在他的怀里如同小动物般缩成一团。
　　逸笙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对不起，你们继续，早餐在楼下。”
　　“喂！”陌辰面颊发热，一直红透耳根。
　　“你，你是谁？”少年尚未痊愈，面部滚烫程度不亚于陌辰。
　　“我也要问你同样的问题。”陌辰微微附身，把手贴在少年的额头上，少年不禁向后畏缩。
　　还在发烧，不知道逸笙熬的药还够不够。陌辰把手缩了回来，转而看向少年。
　　林晗瑾：“我，我叫林晗瑾，从老家来阳城大学念书。”
　　陌辰：“你找阳城大学，来景华路干嘛？”
　　“昨天我问路的时候，碰巧遇见了阳城大学的师哥。师哥很热情，要给我带路，还请我吃饭喝酒。不过我不擅长喝酒，没多久就醉了，后面的事也不记得了。是师哥把我送到这里的吗？”林晗瑾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挠挠头。
　　陌辰摇头：“你昨晚是一个人。”
　　“是吗？也许是我自己跑出来了吧。”林晗瑾左顾右盼，像是在寻找什么，“先生，您有没有看见一个蓝色的背包，里面放着我的换洗衣物和学费。”
　　“没有背包，只有这个。”陌辰拿出那只银铃，偷偷观察林晗瑾的表情。
　　林晗瑾定定地盯着银铃几秒钟，忽然眼前一亮：“这是学长的银铃，学长居然把它给我了！”
　　陌辰暗暗叹了口气，隐隐有些不安地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让我叫他哥就好，没告诉名字，有什么问题吗？”林晗瑾一脸茫然地看着陌辰。
　　“问题大了。”陌辰无奈地摇头，挥挥手准备下楼，“先吃饭吧。”
　　“等一下！”林晗瑾突然叫道。
　　陌辰顿了顿，头也不回地留下一句：“我叫陌辰。”
　　“我不是在问这个！”
　　啊，不是吗？陌辰回过头，一脸疑惑：“怎么了？”
　　林晗瑾看了看地板，苦笑道：“能不能帮我拿一双鞋？”
　　陌辰这才发现，林晗瑾身上只有一件睡袍而已，换下的衣服鞋子全都消失无踪。
　　呵，真是谢谢你啊，逸笙。
　　幸好是客房，陌辰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新鞋，顺便抽出一套工作服丢给林晗瑾。
　　“穿好就下来。”陌辰关上门先行一步。

　　桌上摆着三盘生煎和两小碟醋，生煎还滋滋地冒着热气。陌辰下来时，逸笙的盘子已经空了一半。
　　“刘妈怎么样？”陌辰夹起一个生煎包，直接咬下去，滚烫的汤汁差点把他舌头烫掉一层皮。
　　逸笙摇摇头：“大清早去看她了，还得在医院里住个十天半月。回来路上顺便买了早点，暂时凑合一段时间吧。”
　　“有什么关于施暴者的线索吗？”陌辰皱眉猛灌一口水。
　　“天知道那人想从刘妈身上要些什么，难不成是生煎包的秘方？”逸笙难得面露苦涩，“苦了我这个有志青年，厨师服务员还有打杂的工作全包！”
　　“这不是我要考虑的。”陌辰漠然放下筷子，已然对这份早餐失去了兴趣，“况且你请刘妈来时我没提任何意见。”
　　“是啊，收买你只需要一份生煎和一杯咖啡就足够了。”逸笙调侃道，突然想起什么，“那个小孩什么情况？”
　　“叫林晗瑾，外地来的傻学生，被自称前辈的人骗去喝酒还丢了入学费。”陌辰操起筷子虐待那颗可怜的生煎。
　　“有这么傻？”逸笙瞬间来了精神，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线，“我可要好好会会这个小白兔。”
　　陌辰撇撇嘴不做声。
　　逸笙又露出那副油滑的笑容，轻声道：“不过这世界上傻子有两种，一种傻子每天都乐呵呵的，另一种只会整日以泪洗面。”
　　“无聊！”陌辰开始用筷子疯狂蹂躏盘里的生煎。
　　“陌辰哥……”林晗瑾腼腆地来到桌前，可身着衬衫西裤，就像是变了一个人，若是没看见他昨晚进门那狼狈样，陌辰一定会把他当成哪家的公子哥。
　　“唉，来来来，过来坐。”逸笙厚着脸皮热情招呼着。
　　“谢谢，不知该如何称呼您？”林晗瑾拘谨地在逸笙旁边坐下。
　　“我叫慕逸笙，是这家店的总经理。那个摆着臭脸不吃早餐的家伙是陌辰，你应该已经知道了。”逸笙说着，兀自吃起生煎来。
　　晗瑾偷偷咽了口唾沫，却仍旧坐在位置上没动。
　　陌辰不屑道：“想吃就吃，没人拦你。”
　　“可是，陌辰哥不吃吗？”林晗瑾关切地问。
　　陌辰停下手上的动作：“不饿。”
　　“咱少爷对生煎可有讲究！”逸笙戏谑道，“馅儿得用半肥半瘦的猪肉；肉皮冻必须得是现熬；皮儿不能太软，不能太硬，不能太薄，不能太厚：要是达不到这标准，咱们少爷可是宁愿饿着也不吃！”
　　“这样啊！”林晗瑾若有所思，“请问，可以让我试试吗？”
　　“呵，就凭你？”陌辰冷笑着，头也不回地上楼。
　　“别管他，他经常这样闹脾气，过一会儿就好了。”逸笙懒洋洋地拦住意欲跟上去的林晗瑾。
　　过一会儿就好了，这是逸笙与陌辰的相处之道。他们俩和平地相处这么多年，完全是由于双方对个人意愿的绝对尊重。至于刘妈，虽然也会对他嘘寒问暖，却识趣地在他底线之内徘徊。只有笨蛋才会自以为热情地胡搅蛮缠，让人心生厌恶。曾经也有一个那样的笨蛋，逼得对方不断逃跑，终于逃到了他永远见不到的地方。
　　陌辰斜躺在床上，晃动着手中的银铃。本是送给他的东西，最后却从一个陌生男人手里出现，真是绝妙的嘲讽。
　　“你还要折磨我多久……”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亦知。”睁眼，小陌辰正靠在法国梧桐下，手里拿着教书先生要求背诵的古诗书籍。
　　“错，是心悦君兮君不知！”高高的树枝上坐着一个女孩，面容仍旧模糊不清，手里还拎着一颗通红的果实。
　　“为什么不让他知道啊！”陌辰很不甘心。
　　“就是不能知道！”女孩坚持着。
　　“可是越女多可怜，连倾诉爱意的机会都没有！”
　　“谁说那是——无聊，你自己背吧！”女孩把法桐的果子朝陌辰掷去，在陌辰的书上留下个红印，又气呼呼地爬向树枝通向的房屋窗口。
　　“喂，你怎么又生气了。我还有五首没背啊，你行行好帮帮我吧，不然先生又要打我手了！”小陌辰毫不在意那本诗，只是站在树下苦苦求情。
　　他其实会爬树，可他一爬上去，她就把窗户关得死死的，如同她从未打开的心房。
　　他就这样与她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直到她永远脱离自己所在的轨道，他甚至没有机会对她说出那三个字。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风中飘荡着悠悠的铃音，以及生煎的香味。
　　陌辰被香味熏醒，发现他正中规中矩地躺在床上，身上妥帖地盖着一床薄被，床头摆着一盘生煎，底板焦黄，表皮白嫩。
　　陌辰抓起一个生煎塞进嘴里，丝毫不注重形象，又塞了第二个、第三个……不久盘子就空空如也。
　　陌辰拿起桌旁的纸巾擦了擦，轻哼一声：“马马虎虎。”
　　陌辰忽然想起昨天晚上，那个宿醉的笨蛋学生突然冲进来，不明不白地吐出一句“我在等你”，也许他真的是上天派来的扫把星，要他把从前的霉运扫净，再来添上新的。
　　”笨蛋！”不知道陌辰是在骂自己还是骂别人，不过他的万年面瘫癌似乎有了痊愈的希望。

　　楼下咖啡厅。
　　“您好，这是您的欧蕾，请慢用。”
　　“您的冰咖啡配马卡龙，祝您有个愉快的下午。”
　　“客人，您想喝点什么？”
　　林晗瑾端着咖啡杯娴熟地端给客人，对女性说几句俏皮话，对情侣道一句美好的祝愿，西斜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露出微笑的剪影，配着古典的装潢和碟片里悠扬的歌曲，仿佛嵌入一幅和谐的画卷。
　　陌辰默默注视着这一幕，仿佛要用眼睛一帧帧记录下这一切。
　　“你可是捡到宝了！”逸笙悠闲地擦着一只咖啡杯，颇为得意地笑着，“我只是稍微提点了一下，他就帮我揽下了绝大多数活。”
　　“我不吃醋的事也是你告诉他的？”
　　“我可什么也没说，是他自己发现的。”逸笙做出一副多愁善感的神情，“逸笙哥，陌辰哥为什么没有醋碟呢？吃醋对身体好啊，都怪我，害陌辰哥生气了。逸笙哥，麻烦你教教我怎么做生煎吧，陌辰哥不能不吃早饭啊……”
　　“够了，闭嘴！”陌辰板着脸，耳根微红。
　　逸笙毫不掩饰嘴角无声的笑意，也引起那些年轻女顾客轻柔的笑声。
　　“晗瑾，辛苦你了，换我来吧。”逸笙把林晗瑾拖到陌辰面前，自己去接待那几位女客了。
　　“生煎你做的？”陌辰不去看林晗瑾，而是面无表情地盯着进门的地方。
　　“我听逸笙哥说了，昨晚是您收留了我，我才没晕倒在大街上，我却惹您生气了，所以……”林晗瑾和陌辰看着同样的地方，脸颊微微泛起红晕，“我是第一次做生煎，还请您不要嫌弃。”
　　“不急，还有时间，慢慢练。”
　　“可是，马上要去开学了……”林晗瑾微微将头偏向陌辰。
　　陌辰也看向他：“没钱交学费吧。”
　　“我可以打工赚钱。”
　　“在这里打工，我预支工资。”
　　“真的吗？”林晗瑾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陌辰点头。
　　“谢谢陌辰哥！”林晗瑾激动得朝陌辰扑过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熊抱。
　　“喂，给我松开！”陌辰试图挣脱，却发现林晗瑾的力气不容小觑。
　　“啊——对不起，我下次会注意的！”
　　陌辰突然有些后悔了，看着这颗不知何时会被引爆的定时炸弹，他突然想念起和风细雨般的刘妈来。

　　在一片欢乐的氛围中，夜幕降临，空中挂着满天星斗，商铺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直到名为Je t'attends的最后一盏也熄灭，景华路上只留下两行路灯光。
　　”逃到这里了吗？”男人点燃一支烟，吞云吐雾。
　　“上次就是在这附近跟丢的。”另一个人唯唯诺诺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个破布包。
　　红色的火星插在布包上，烫出一个窟窿。
　　“等着吧，蛇总有出洞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