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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Je t'attend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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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白日的车马喧嚣,午夜时分的景华路颇为冷清,只剩零星几点路灯的光,洒在街边的法桐之上。
琳琅满目的橱窗隐没在一片灰暗之中,唯有一家名为Je t'attends咖啡店近乎固执地伫立在昏暗之中,散发出柔和的橘色光辉,店门前的法桐沉浸在这片橘光中,仿佛在等待谁的归来。
宁静与美好是画纸上最完美的场景,却终究是一张薄纸,往往在暴雨的打击下轻易被湮灭。看似风平浪静的暮阳城,实则暗涛涌动。
刹那间,闪电撕裂天空,响雷惊空,雨仿佛激昂的鼓点,密密麻麻敲击在平坦的鼓面上。
一个充满书卷气的少年,丝毫不在意窗外的风雨,仍旧坐在客人的座位上悠闲地翻着手中泛黄的书页。
柜台旁的男子却惊慌失措地跑上二楼,似是去关上门窗,上楼前还不忘叮嘱: “陌辰,刘妈不在,我去二楼把窗户关了,你关一楼的,别忘了锁门!”
“哦。”陌辰嘴上应着,却是黏在椅子上似的一动不动,双眸目不转睛地盯着上面的字迹,不时还发出一阵叹息。
这个二十几岁的少年,操持着这家名为Je t'attends的咖啡店。
这个店名,来自于刚才上楼的男子——慕逸笙,翻译过来就是“我在等你”,显得颇为有格调。
慕逸笙是季家老管家的儿子,比陌辰长约莫七岁,从小就相互熟识。二人是名义上的主从,不过更多以兄弟相称。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对方,陌辰大概会说“负责”,而逸笙大概只会用“任性”来形容自家少爷。
少爷拒绝家族联姻,与父亲大吵一架后摔门而去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
幸亏陌辰名下还有这家小小的店面,让他们不至于在这物价颇高的大都市里活活饿死。
任性少爷依然气定神闲,吹风吹得极其享受。
陌辰伸手去够桌上凉了的咖啡,将混着秋雨的微凉的苦意咽入喉中。
一阵阴风呼啸而来,拍打着窗户,呜呜咽咽,如同撕心裂肺的尖叫,若隐若现。
陌辰打了个寒颤,握着咖啡杯的手倏然抖动,乌黑的液体浸染暗红的桌面,看着像是血液凝结后痕迹。
他终于不情不愿地关了窗。阴风霪雨纵然被挡在了窗外,还是不依不饶,鬼魅一般拍打着窗,“呜呜”低吟着久久徘徊。
真是个鬼魅的夏夜。
隔着窗玻璃,陌辰静静注视着雨中的悬铃木。
新栽的悬铃木正默默承受着暴风雨的无情摧残,纤弱的枝条剧烈颤动,宽大的绿叶脆生生抖落一地。
雨中传来一阵细微又悠长的碎音,似是铃铛发出的,在雨中又听得模模糊糊,兴许只是他的错觉。
陌辰回到座位上,重新拿起那封皮陈旧的书。
所有的文字都变成了耳边的呜咽。
陌辰草草翻了几篇,随即把书插回了西装的内侧口袋。
窗外的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滴滴答答仿佛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当,当,当......”
陌辰刚拿出怀表,教堂的钟敲响了第十二下,在雨夜中清晰可闻。
一股莫名的寒意袭来,陌辰抬起头,只见店门被缓缓推开。
冷风灌了进来,带着些许雨丝,打在脸上凉飕飕的,在阴风的哀嚎中。
一个黑影浮现在玻璃门上,如同黑夜鬼魅的触手。忽然一阵闪电,照亮了眼前黑色的人型。
来人扶着扶手站在门口,浑身被一袭纯黑色斗篷所覆盖,脸也隐没在宽大的黑帽下,让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雨水顺着斗篷向下流淌,划过斗篷破碎的下沿,滴落在店门前灰黑色的地毯上,踩在地毯上的皮靴更是泥泞不堪。
唯一露出的白皙右手紧握成拳,似乎攥着什么东西。
“不好意思,已经打烊了。”陌辰把玩着怀表,漫不经心道。
来者好似没有听见陌辰的话,兀自迈着沉重的步伐来到陌辰面前。
陌辰抬起头,与一对浅黑色的眼眸相对。本是沉静如水的眸子仿佛有微风拂过,使水面漾起层层涟漪。
陌辰又看着那人的脸,突然理解了“倾国倾城”的含义。
那人亦捕捉着少年眼中的光点,粲然一笑。时间仿佛定格在了这一刻,群星亦为之停止运转。
“我在等你……”温软而略带嘶哑的嗓音仿佛从遥远的时空传来,那人脸上犹存笑容,只是眼中含着月夜的露水。
来人缓缓下坠,犹如一朵落花,在最后的舞蹈里展现出一生中最璀璨的时刻,即使舞裙凌乱不堪,舞会只在须臾,也要离开得优雅傲慢。
窗外,风雨大作,法桐在疾风骤雨的摧残下,发出沉重的叹息……
陌辰猝不及防,也顾不上斗篷上的雨水,下意识地护住他的颈部,揽住她的腰肢。
头顶的黑帽顺势滑落,竟然露出一头乌黑的短发,细长的颈项上有微微的突起。
一阵清脆的铃音从他的手中滑落,陌辰顺势接住。
这是一串小巧而精致的银铃,铃上缀着一叶小小的法国梧桐书签。
心脏的律动逐渐盖过耳畔的雨声。
“悬铃?”
陌辰鬼使神差地喊出这个名字。
不对,悬铃怎么可能是男生。那年木家大火纷飞,她应该早已葬身火海。
怀里的人只是静卧在少年肩头,坠入梦境深处。失色的花容之上,留下夜露轻抚的斜痕。
陌辰把手放到他的额头,然后将其扶在一张不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打算冲上楼去找逸笙。
“喂,下这么大雨,把门关上啊,我才换的新地毯呀!”
楼道处传来男子的声音,刚才急匆匆上楼关窗的逸笙不知何时已从楼梯拐角处窜出来,看都不看陌辰一眼,径直上前关门上锁。
“逸笙。”陌辰轻声唤道。
“您是嘴上有洞还是脑子有洞,喝个咖啡需要桌布给您尝吗!”逸笙斜眼看了看陌辰,把桌上的咖啡杯端起,扯下红色的桌布。
“逸笙!!”声音更加急促。
“虽然你本来就是个少爷,但是现在你不是要独立吗,也不能总靠着我吧!而且……”逸笙叹了口气,把咖啡杯端到柜台前。
“慕逸笙!!!”陌辰已接近怒吼。
“叫你爷爷干嘛!”逸笙这才不耐烦地偏头,瞥见陌辰手里的银铃,眉头微挑,随即凑到他面前打量一番,不仅没有半分忧虑,还不要脸地笑道,“哟,这姑娘长得真俊!”
光说不成,逸笙还将他万恶的手掌向他伸去。
“想什么呢,男的!”陌辰“啪”的一声把逸笙的手打开。
“哎哟!哪儿不正经了,这不是在看病吗!”带有磁性的嗓音责怪着,在陌辰警惕的目光中,逸笙抚了抚她额头,握住他的脉搏时,笑容渐渐淡去。
“怎样?”陌辰小心翼翼地问。
“没什么,雨里淋太久了。你快把他这身脏兮兮的斗篷脱掉,然后拿个干净外套来。”逸笙催促着陌辰。
陌辰这时候倒是任由逸笙摆布,一声不吭地把他的湿斗篷褪去,又一阵风似的卷上楼去。
逸笙注视着昏睡的人,眉头紧锁。
不出半分钟,陌辰又风风火火冲了下来,逸笙赶紧让开,看他把那人裹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刚才叫你关个窗户都不成,这会儿跑这么快。谁啊,你这么关心?”逸笙已经变回了平常那副笑呵呵的表情。
“少废话,快给她治疗!”陌辰低着头,仍在微微喘息。
“放心,换身衣服,用热毛巾擦擦,再熬点药喝就没事了。”
“好,你熬药,我先把他抬上去。"陌辰小心翼翼地托起那人轻盈的身躯,把他送到二楼的一间客房,打了一盆热水,又扭扭捏捏地折回来了。
“怎么了?”逸笙正在熬药,锅里散发着股股热气。
“谁帮他换衣服?”陌辰犹疑着,垂着头不知是什么表情。
逸笙意味深长地打量着陌辰,眼珠子一转,狡黠一笑:“你带进来的人,你不负责谁负责?”
“我不干。”陌辰羞红了脸。
“你怎么就不干了?大老爷们儿的,我熬药呢,别给我瞎添乱!”
陌辰被逸笙灰溜溜地上楼,别扭地给对方宽衣解带,换上干爽的衣服。
他真后悔自己没学学怎么熬药。
逸笙的药熬好了。陌辰拿勺子放在床上的少年嘴边。
少年这会儿醒了,眼睛微睁,顺从地咽了下去,微微蹙眉,不愿再喝第二口。
“让他尽量喝,记得捂好被子,我先去睡了。”逸笙打了个哈欠,出去前顺便带上了门。
“这是药,喝了病才会好。”陌辰耐着性子哄着他。
少年盯着陌辰看了许久,没去管那勺子,抓起陌辰的端碗的手,就着碗把药喝了,不小心舔到了陌辰的手指。
陌辰僵硬片刻,把碗放在床头,正要起身离开,就被少年拽上床。
“你干嘛!”
陌辰慌了神,心想这人生病了还这么大力气。
少年把被子拉了拉,盖在两人身上,搂着陌辰闭上了眼。
陌辰也不想和病号计较,可是这病号八爪鱼似的缠住他不放,还把自己手臂当枕头了。
他无力地看着少年。少年这会儿睡得十分安详,嘴角居然挂着一抹笑容。
等少年睡熟了,陌辰试图抽出被压住的手臂。
“唔!”床上的少年觉察到动静,手缠得更紧了。
陌辰加重力道,那手臂却如扎根泥土的万年老树根岿然不动。
怕把病号吵醒了,他只好自认倒霉,拢了拢被子,缓缓闭上了眼。
折腾了一晚上,他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他们要带我出去,要三天才能回来。”清澈的童音响起。
陌辰看见两个小孩,其中一个是陌辰自己,而说话的女孩,容貌却模糊在了记忆深处。
“没关系,我等你。”小陌辰难得如此温柔,脸上竟挂着微笑。是啊,他曾经也是如此真心地笑过的。
可惜从那以后他再没有露出那种笑容。
眼里是熊熊火光,他拼命想冲进火海,却被谁死死拽住无法向前。
“悬铃——”
似乎有温热的液体在脸上翻涌,划过嘴角时咸咸的。
“我在。”
温柔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微微冰凉的手拂过陌辰的面颊。
天外传来一阵幽幽铃音,露出耀眼的阳光。阳光之中,她正穿着洁白的纱裙,站在一棵高大的悬铃木下,陌辰看不清脸,却知道她在幸福的微笑。
雨不知何时停了,房檐上的水珠有节奏地滴落。空中传来银铃幽幽的回音。
紧皱的眉角微微舒展,陌辰嘴边泛起了浅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