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 “最后，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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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遇和季明琛下楼时洛青阳夫妻俩已经吃完早饭赶往机场去度蜜月了。楼下就季明雪抱着盘水果沙拉，看着平板电脑傻乐。
侍者见两人下来开始重新摆盘，唐遇其实没多大胃口，但是不太好扫兴，和季明琛面对面地坐在了餐桌上。
程子航已经收拾好行李，却始终没走，唐遇知道他担心自己，低头给他发了条消息。
TY：我没多大事，结婚第二天操心这些干什么？不度蜜月了？
程子航从手机上抬起头，推着行李走到玄关，又转身去接陆悠手中的行李，临走时在唐遇肩上按了按。
“走了。”他说。
“嗯。”唐遇点头，对陆悠笑了笑：“新婚快乐。”
吃完早饭季明琛去车库取车，三人在日照高头之前终于驶出了山庄的大门。
季明雪盘腿在后车座，平板电脑发出稀里哗啦的游戏声效。季明琛问她要不要回南锦。
“不回了。”季明雪头也没抬，“今晚有晚自习呢。”
唐遇低着头看手机，他没有随时随地离不开手机的毛病，只是刚刚手机震动了下，来了封邮件。
回国前程子航曾提醒他注意邮箱设置，毕竟有些邮件在国内是无法接收的。当时他的状态太过于消沉，敷衍地说没有什么重要邮件需要处理，但是此刻这封邮件静静地躺在他的手机里，无声地提醒着他将要迈过去的那道坎。
也可能迈不过去。
邮件是他的博导发的，语气如同以往，克制又严谨，他告诉唐遇，他休学的五个月期限如今已过去了一半。
“唐遇！唐遇！”
唐遇一下子回过神来，季明琛笑着看他：“看什么这么入神，我刚才说，你忙不忙，不忙的话我先送明雪回学校。”
“不忙，”唐遇关了手机，“明雪是在一中读？”
“嗯，和我们一样。”季明琛打着方向盘进入了高架桥，“你好多年没回去了吧？”
江城一中少说也有六七十年的历史了，季明琛开着车从学校后门进去，周日这扇大门都会开着，给来送学生的家长行方便。
铁质的红色大门爬满了绿意盎然的爬山虎，高大的梧桐树间开出一条小道。唐遇开了窗，看着向后移动的树木。
“这栋楼还没拆？”车停了下来，他看着面前的一栋三层小楼，墙壁上已经挂满了青苔，有一种厚重的历史感。
“没呢，学校把里面装修了下，不舍得拆，我们也只有上音乐课才过来。”季明雪跳下了车，跑到前驾驶座前，扒在窗边笑说：“我走了啊哥。”她对唐遇挥挥手，“遇哥下周见。”
季明琛看着季明雪跑着远去，侧过头对唐遇说：“要不要下去逛一圈？”
唐遇皱了下眉：“你想去的话我可以陪你。”
“我不想去，我几乎每个星期都会来送明雪。”季明琛笑着发动了车，“不想去就说不想去，没必要这样苦大仇深。”
唐遇没说话，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车转了一圈绕过了那栋三层教学楼，唐遇看见了整个学校的全貌，他一看就知道变化在什么地方，他的大脑里有一张学校十年前的地图，每一处能在脑海里找到对应的地方。
有时候他的记忆还是有点用处的，比如记一些没什么用的流水账。
唐遇自嘲地想。
季明琛平稳地开着车驶出了大门，唐遇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栋教学楼慢慢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林中。
“我记得，”唐遇开了口，“你当时很喜欢去那栋楼里画画。”
“嗯？”前方闪了红灯，车子缓慢地停下。季明琛一只手放松地搭在驾驶盘上，一手撑着头，“高一高二去得多，毕竟那时候很闲。”
唐遇不知道季明琛是否还能有略微清晰的印象，但是唐遇记得很清楚，十年前的那栋教学楼依旧充满了厚重的历史感。
他会经常逃课跑去顶楼的天台，那个时候的琴房和画室常年锁着，但季明琛就是有本事进去。在唐遇的记忆中，每一次他从天台上摇晃着下去时都能看见季明琛站在琴房或画室里，面前摆着画板，地板下围满了颜料，他带着耳机，心无旁骛地画着。
“我每次看见你都会想你怎么得到的钥匙进去。”唐遇说：“一开始我遇见你的几率还是很小，但是高二上学期，四五月份……大概，大概是那个时候，我每一次去天台都能遇到你。”
季明琛仔细回忆了下，那一年刚好是他爸出车祸去世。他学习一落千丈，书看不进去作业也不写，加上严青遥的精神状态不稳定，经常会突然哭泣或者发怒。公司因为他爸的去世运转也出了问题，一堆事挤着压着，他压力大，那两个月的课几乎没怎么上，经常一个人拿着画板去画室待着。
前面的车发动前进，季明琛紧跟上，“明雪的妈妈是我们的音乐老师，她有钥匙。”季明琛笑说：“我钥匙就是她给的。”
“看来我们都不是什么好学生，”季明琛笑：“时隔多年和高中同学相逢，能够聊得点居然是那些年我们一起逃的课。”
唐遇不置可否：“我可没见过常年考年纪第一的坏学生。”
季明琛看着他，“你是在开玩笑吗唐遇。”他的话语里带着调侃，“我的成绩是每天刷题熬夜学出来的，你在当时有多少人羡慕你不知道？”
“为什么羡慕？”
“平时不学，上课不听，作业不做，只要考试之前看一遍书和练习册，成绩轻轻松松就名列前茅。”
季明琛放了轻音乐，声音调得刚刚好，“他们说你转去高三转文科就是不想动脑子。”
唐遇沉默，他的高中阶段确实因为特意训练过的记忆确实过得轻松，过目不忘的能力让他在考试中如鱼得水，但是成绩对他而言并有没有多重要，唐薇并不重视这个，而不重视就意味着没有压力。
季明琛：“所以我也很好奇你为什么高三了还会选择转文科。”
为什么呢？因为高三开始他的记忆开始出现了不可控制的絮乱。超忆症使他完美地记得发生的每一处微小细节，让他毫不费力地说出别人苦苦冥想的答案。它带给唐遇一个充满荣耀的光环，他肆无忌惮地沐浴在光环下孤独地享受旁人惊羡的目光，它给了唐遇一种讽刺的错觉，让唐遇自以为是一个天才，天才到毫不费力、游刃有余、举重若轻。
但命运始终是公平的，它在高三那年给了唐遇审判，它让唐遇惊恐地回头，才发现光环后潜伏着无尽的黑暗，黑暗中那只虎视眈眈的野兽，在唐遇回头的那一瞬间，对他张开了血盆大口。
他和唐薇飞往异国的那架飞机上，唐薇开着玩笑对他说，看来诅咒还是生效了。她当时望着窗外的流云，语气又轻又难过，她说：我还以为你能逃过。
“最亮的光，背后一定有最暗的影。”唐遇见季明琛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笑了下，说：“可以不回答吗？。”
季明琛也笑了：“当然，这是你的权利。”
回去的当晚唐遇收到了第二封邮件，他漫不经心地擦着头发披着浴袍走进卧室，而后点开了邮件。
这封邮件很短，却徒然让唐遇心下一惊。
邮件里写道：Ewing，我找到了Ivy的遗书，有一部分是中文，我的直觉告诉我它与你有关，待我整理后发给你。
头发上没擦干的水珠顺着脸颊滑入脖颈，唐遇有些困乏地呼了口气，觉得眼前一片雾蒙蒙，看不清屏幕。
他坐了下来，后知后觉地发现手在抖。唐遇将头发往后撸，而后重新看了遍邮件。
唐遇站起来找吹风机，吹完头发后他从药盒里拿出药，就着水吞了进去。而后他开始有目的有规律地调整状态，坐回桌前，点了一支烟。
四十分钟后，电脑屏幕亮了起来，唐遇打开了邮件。
这封邮件的第一句话是：希望你看到后和我联系。
唐遇滑过这句话，点开了附件中的图片。
唐薇中英混血，并且因为记忆的缘故，只要愿意，学习中文并没有过大的难度，她甚至花了一年的时间潜心地研究过《诗经》。
唐遇一直都知道，他和唐薇本质上都是一样的，所以他们明白怎样做能让自己获得最大的成就感，那些过多依赖记忆而获取的能力并没有让他们在意，他们会把心思花在一些别的地方，一些不那么依靠记忆获得的能力。比如书写，再比如口语。
就像唐遇执着于完美正宗的英式口语，唐薇执着于恣意潇洒的行草。
唐遇发现自己的语言识别可能出了点问题，他盯着牛皮纸上潦草的中文，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是大脑像是生锈的齿轮，停滞着不肯向前。
唐遇觉得自己眼皮发烫，他扬起头闭上眼，看见了一片红光，有什么热烈滚烫的东西在翻滚。他想要站起来，却不知道是重心没把握好还是什么，脚崴了一下，直直地摔倒在地，桌子上的水杯被他带到，水浇透了他的衣服，滚落到地板上。
唐遇全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抖得他冷了起来，他重重地抹了把脸，内心涌动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哀惶，他第一次与自己那未知的孤独短兵相接，却还没等他拿起剑，就已溃不成军。
“......我最不放心的，是唐遇。我很抱歉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了他，如果他在往后的日子里过得惨淡而茫然，请不要怪罪于他，我允许他坠入深渊，允许他放弃一切，但是我自私地请求他不要放弃自己。”
“这是我未能办到的事，我明白这是多么地强人所难，但是我哀求他尽力去试一试，如果反复的自我怀疑成为了他后半生的主旋律，那么我肯请他鼓起勇气去试图与之一战。”
“最后，请告诉他，我很爱他，当年我带他走时没有后悔，现在亦是。”
窗外突然来了场急雨，楼下传来了隐隐约约的钢琴声，风吹起叶子带来了开得正旺的玉兰花香，雨滴打在窗户上，淹没了唐遇呜咽的哭声。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