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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那么苍白, ...

  •   唐薇带他走的那天,站在瓦砖投射的细长阴影下,那天的她穿着蓝色的长袖连衣裙,纤细的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白色蕾丝边带,她披着黑色微卷的长发,笑着问唐遇会不会后悔。

      唐遇还能感受到那天阳光照在他脸上的热度,那种热度烫着他身上被打出来的伤,让他有些痒,他穿着过大的汗衫,仰着头看着唐薇蔚蓝的眼睛。

      “现在我不后悔,但以后我不知道。”

      唐薇笑了起来,牵起了他的手,“后悔也没有用。”

      他们就这样走出了那条狭窄闷臭的小道。

      玻璃杯沿着地板线滚了一圈,滚到了唐遇的脚边,他食指抖了下,烟灰落在了他的衣服上。唐遇轻轻一踢,脚边的玻璃杯又打着旋地转了一圈。

      唐遇坐在地板上,背靠着书桌,他一只腿屈起,一只腿伸着,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指尖夹着的烟静静燃烧。

      “来点火。”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唐遇偏了下头,烟雾缭绕中仿佛看见了一双女人的眼,有很长的眼睫毛,抬眼时露出一双湛蓝的眼睛。

      “昨天在酒吧里遇到的那个男人活也太差了。”她的唇很红,叼着烟凑过来借唐遇的火。

      “脸长得过得去,床上不行。”

      唐遇笑了一下,闭上了眼,说出了他曾经说过的话:“给我说有什么用,我对你床上的事没什么兴趣。”

      他好像感受到了女人的头靠在了他的肩上,熟悉的女士香水的味道包围了他。“啧,要不是顾忌点什么情分,我还挺想和你试一试的。”

      “要点脸,这个实验项目完了后去找个活好点的男人疏解,我对老女人没兴趣。”

      “我不老的时候你的性/能力也没发育完全啊,有个屁用。”女人又往他这边靠了靠,烟灰落在了唐遇的手上。

      “唐遇,我现在怀疑你性冷淡。”

      唐遇低下了头,看着手上的烟灰,在安静的房间里说:“你说是就是吧。”

      没有人回答他。
      唐遇将半截烟揉进了掌心,火光消失于他的手掌中。

      他站起身来脱下了湿透的衣服,走进浴室里重新洗了个热水澡,吹干并且打理好头发,选了件较为正式的衬衫,端坐在电脑前,给发件人发送了视频申请。

      屏幕弹出一张高鼻深目的中年男人的脸。

      “晚上好教授,”唐遇用英文说,“我想和你聊一下关于唐薇的遗书以及……我学位的事。”

      季明雪把卷子上刺目的红色数字遮上,发愁地叹了口气。

      屋外季明琛敲了敲她房间的门,“明雪,你们老师在群里发了考试成绩,我还没有给你爸看。”

      季明雪垂着头开了房间的门,手上的卷子被她揉得不成样子。

      季明琛靠着门框,抱着手看她:“收拾收拾下楼,我挺好奇你数学是怎么能考这个分数的。”

      “就在这讲吧,楼下李姨还在呢,你说我我觉得丢人。”季明雪低着头用脚踢着毯子。

      “下来说,”季明琛转身先下了楼,“李姨回去了。”

      季明琛重来不会进她的房间,季明雪认命地叹了口气,带上房间门下了楼。

      季明琛调了楼下客厅的灯,换了个亮堂的色,点了点沙发,“坐我对面,给我说说你是怎么考的。”

      季明雪盘腿坐在地毯上,在玻璃茶几上铺开了卷子,“就拿着笔考的啊。”

      “你还皮?考得很满意?”季明琛着靠着沙发,翘着二郎腿,“上次的45分我以为是极限了,现在你告诉我你在数学方面还有无限的可能。”

      季明雪小心地看了眼他的脸色,说来很奇怪,季明琛的脾气算是温和好讲理的,她爸妈离婚后都是季明琛在带,比起他爸那动不动就发火的脾气,季明琛除了原则性问题,其他方面对她大多都较为放纵。可是季明雪就是怕他,每次她哥一板起脸,她就慌,这种慌法和对他爸的都不是一个级别。

      季明雪立马熟练地道:“哥我错了。”

      季明琛掀起眼皮看他:“错了立马认,然后下次还考这个分数。”

      “我又什么办法嘛,我学不进去啊,数学我真的很讨厌它。”季明雪将笔一丢,“我恶心死数学这破玩意儿了。”

      季明琛叹了口气将她的笔捡过来,“去楼上把你数学书拿下来。”季明琛拿起卷子仔细地看了看,“高一高二的全部都要。”

      季明雪站起身,“哥你公司的事儿都弄完了?”

      “怎么,弄不完你还帮我分担一下?”

      这是没弄完的意思,季明雪心下起了点愧疚。“哥,你别把时间花在我的身上,你先去处理公司的事吧。”

      季明琛没理她,“去拿书。”

      “哥我自己会改正的,真的。”她明白季明琛的脾气,今晚上无论讲到多晚他都会把这张卷子讲完,弄完才会去处理他自己的事。

      “你公司一堆事呢,给我讲卷子你都睡不了觉了。”

      “叫你拿你就去拿。”季明琛看她,“赵邢我发他工资是让他吃干饭的?”

      季明雪屁颠颠地跑上了楼。

      头顶白花花的灯光照得季明雪昏昏欲睡,她看着季明琛修长的指尖在她卷子上划着:“……方法是一样的,换汤不换药,懂了吗?”

      季明雪点头,“懂了。”她生怕季明琛不信,又特意强调了句:“真的懂了。”

      季明琛看了眼墙壁上的时钟,凌晨两点二十。他反手将笔按动收回笔尖,“去睡觉吧,明天周六,你可以睡懒觉。”

      季明雪:“后面的大题不讲了吗?”

      季明琛笑着看她:“讲了你听得懂?”

      季明雪:“……听不懂。”

      季明琛站起身走去吧台准备打点咖啡提神,路过客厅时顺手换了亮堂的灯光,姜黄色的暖光温柔地铺满了客厅。季明雪打了个哈欠,趴在茶几上看着季明琛的背影,季明琛肩宽窄腰,个高腿长,背影舒展挺拔,此时披着衬衫,却有一种慵懒的倦意,她歪了下头,突然说:“哥你是不是对唐遇哥有意思?”

      季明琛将咖啡放在她的面前,语气很平淡,也没有什么感情波动:“为什么这么说?”

      没有否认,也没有说小孩子家家地懂什么。季明雪来了兴致,强烈的困意一下子退得无影无踪。

      “怎么说呢。”季明雪组织着语言。她初三时爸妈离婚,此后一直跟着季明琛。季明琛的性格脾气她是最了解的,甚至了解程度超过季明琛的亲妈严青遥。

      “哥你看着挺好说话,脾气温和讲理,但是我觉得你其实挺……冷漠的。”季明雪看了眼季明琛,继续说到:“你对无关的人连个眼神都不给,去年,嗯,就是遥姨给你介绍的那个相亲对象,那个姐姐多漂亮啊,对你也有意思,但是哥你太狠了,真的。”

      季明雪抱着咖啡杯喝了一口,“我当时就在小花园里,你和那个姐姐的对话我听了全程,那个姐姐最后都哭了,吃晚饭时眼睛一直都是红的。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季明琛没说话,但也没阻止季明雪,他拿过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工作。

      季明雪继续嘚啵:“哥你如果想要一样东西,那么这个东西一定要是最好最干净的,你重视程度越高,就越上心,前期的准备工作越长,占线拉得越大。”季明雪越说越觉得自己终结得到位,她打了个响指,“我简直完美概括!”

      季明琛看着电脑,连个眼神都没给她,“这么有精神,不如再讲两道数学题?”

      季明雪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她爬在地毯上找到拖鞋,捡起来穿上,最后还是抵不过自己话痨的本质,又开始说:“不过唐遇哥有点难攻略啊,这也不是性取向的问题。”季明雪端起咖啡杯,“喜欢男人还是女人这种问题和唐遇哥根本搭不上边,他可能都不会谈恋爱。”

      季明雪把咖啡杯拿进厨房,“唐遇哥跟成仙了似的。真的。”她自言自语的嘀咕,转身准备上楼,站在楼梯口时,对季明琛说:“哥,我去睡觉了,晚安。”

      “晚安。”季明琛语气温和地说。

      季明雪跨上台阶时回头看了一眼,昏暗的灯光下,季明琛坐在沙发上,他微微倾着身,双手搭在膝盖上,目不转睛地看着笔记本荧幕,荧蓝的光打在他面无表情的脸色。季明雪在那一瞬间觉得他其实特别孤独。

      她关了客厅的灯,只留下几盏昏黄的壁灯,轻手轻脚地上了阶梯。

      客厅里只剩下季明琛一个人,连空气都是寂静的,偶尔传出他敲击键盘的‘咔嗒’声,当最后的工作完成,季明琛合上电脑,喝了口冷掉的咖啡,整个人陷入了柔软的沙发中。

      窗外晨光熹微,透过蓝色的窗帘,整个客厅都布满了一层雾蒙蒙的灰蓝色。季明琛身体完全放松,他拿过一个抱枕抱着,在疲倦的困意和亢奋的精神双压下,想起了唐遇。

      他琢磨着季明雪表达的意思,唐遇这个人,看着根本就不像能和人谈恋爱的。
      季明琛无声笑了一下,十年前他被唐遇吸引,十年后也没多大出息,只有唐遇出现在他的视线内,季明琛的眼睛就只能看着他。

      季明琛缓缓呼出了口气,闭上了眼,在满客厅的雾蓝色中睡去,岁月流转,他在梦中回到了十年前。

      十年前的开端是大红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旗帜几乎遮挡了季明琛的大半个视野,旗帜后面跟着乌压压的一群人,浩浩荡荡。金色的阳光从压着的大块乌云中透出光来,轻描淡写地给红色旗帜描了个边,他站在队伍的尾端,望着蜿蜒山脉下的这片盛景,心底无端地升起了敬畏。

      周围的人群佣着他往前走,文科三班收尾,都是一些生面孔。季明琛走得有点热,将围在脖颈间的围脖给解了拿在手里,前方队伍停了下来,开始清查人数。

      “你几班的?”班委拿着点名册问他。

      “理一班的,刚去上厕所没跟上队伍,已经打电话给班主任了。”

      话题至此终结,所有人整顿休息,他听到一旁女生说前面路塌陷了,正打电话请人来救援。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天光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走出的汗已经完全蒸发,寒冷开始席卷每一个人。

      队伍里的气氛却十分热情,道路塌陷这个消息带给在重压下的高三学生的不是害怕,而是兴奋。学生三五成群地围着圈聊天。季明琛已经将围巾紧紧地围上了,双手插进了羽绒服口袋里,开始蹦哒着取暖。

      站在他前面的男生已经和他混熟了,怂着脖子和他一起瞎蹦哒,问他们班的班花是不是真的长得特漂亮。
      “都说漂亮,那肯定漂亮啊。”

      季明琛回答他,目光一顿,看见了侧对他站着的那个男生,这么冷的天,他就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加一件风衣,站的笔直,风度翩翩,没有一点要加入瞎蹦哒的队伍的意思。

      季明琛觉得这个人挺眼熟,刚想明白这个人是唐遇,身后那个男生就抱着胸像他蹦过来,狠狠一撞,“明琛,走啦!路修好啦!”

      他被这一撞,身子一下子像唐遇倒过去,还没喊出口叫他小心,就被他双手稳住了,两人四目相对。

      此时四周是雾蓝的昏暗,他借着石块间还未融尽残雪返照的微光,看清了他的脸。

      那么苍白,那么悲戚,却又那么单纯。

      单纯到无可比拟。

      季明琛愣愣地看着他,几乎忘记了反应。

      但是唐遇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不带任何情绪,而后收回眼光,将手收回插进了风衣口袋里,抬脚跟上了最后末端的队伍。

      那是季明琛最后一次看见他。

      人世间的相遇就如同雨中飘打的浮萍,随便来一阵风,就毫无预兆地散了。年少的时光就遇到了那么多人,唐遇却以一种飘渺却又强势的方式驻扎在他的记忆里。再然后,他历经高考,如严青遥所愿那样考上了A大,读他应该读的专业,做他应该做的事,而后毕业,按部就班地接管公司,在众人的期待中,构建了一个所谓人生赢家的模板。

      只是在回学校领通知书的那天,他像人打听了唐遇,那个人说:“他没参加高考啊,好像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吧,出国了。”

      当时满校园里都是聒噪的蝉叫,他拿着手里A大的通知书,像人道了谢。
      最后那人奇怪地问他:“你干嘛突然问起唐遇啊?咋了,他欠你钱啊?”

      是啊,当时的季明琛对自己说,这样做干什么呢?他又不欠我钱。

      他拿着通知书,一路走出了种梧桐树的校园,就这样告别了他的校园时代。

      而十年后,他在江城与B市之间的一个服务区,在高大梧桐树的阴影下,触不及防地与唐遇再次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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