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处》壹十九

7、第七 他的声音飘

　　回到家后唐遇舒了口气，他踢掉鞋，转身开了灯，光着脚走到沙发边上，仰躺着发呆。
　　他有些倦怠，大脑一片昏昏沉沉，唐遇闭上眼，想起了自己的高中时期。

　　高一唐遇和季明琛同班，时间是2006年。
　　那个时候他已经和唐薇生活了将近六年，在2006年3月16号的早上，唐薇喝完牛奶，告诉唐遇她的工作重心将会转移，她下个月会去江城，在A大任教。

　　他当时正在切面前餐盘里的鸡蛋，这是今早唐薇心血来潮时做的，味道并不好，还有点焦糊。
　　“哦，我也要转？”他叉了一小半圣女果。

　　“要转，手续会给你办好。”唐薇蓝色的眼睛看着他，喝了口牛奶。
　　唐遇无意识地切着盘子里的鸡蛋，“我并不想去上学，接触很多人我会……”他停顿了下，“会很痛苦。每个人给我的记忆我要重新整理，我很难受。”
　　“我也很难受，我们都一样。”唐薇歪着头笑：“但你必需要去面对，没有办法的唐遇。”

　　2006年4月12号，唐遇转学到江城一中，班级是高一（12）班，一个重点班。

　　自我介绍那天唐遇站在讲台前，台下每一个人的面貌和当时的表情唐遇现在都能清清楚楚地记起。而当时的季明琛坐在靠窗边的第四组，他穿着黑色的T恤，蓝白色的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披着，一手撑着头，一手拿着笔，正在低头写着什么。

　　在他说我是唐遇的时候季明琛抬头看了他——
　　唐遇睁开了眼，回忆被他切断。

　　头顶的白炽灯悄无声息地照着，唐遇翻了个身，耳朵被胳膊捂住，唐遇听到了自己脉搏的跳动：平缓而有力。

　　他最近对于记忆回放的控制力加强了，即使是想到唐薇。
　　这个想法在他大脑里一闪而过，唐遇直起身子，背部弓出弧度，他双手插进头发里，对于将要下的决定有些犹豫。

　　半响后唐遇光着脚下地，走向了书房。
　　他开了电脑，看了眼右下角的时间，这个节点，在地球的另一端，刚好是清晨。
　　唐遇在键盘上敲下开头，屏幕中的光标不停地闪现，他停顿了下，而后将写了两行的英文全部删除。

　　我在害怕。
　　唐遇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呼出一口气，双手撑着头，不知道是在难过自己的懦弱还是在瞧不起自己的无所作为。

　　月光透过窗户映照地板，微风鼓动轻纱。唐遇最终面无表情地抬起了头，关上了电脑。
　　往后的日子一层不变，他的记忆如同流水账般忠诚地记录每一天。唐遇开始放纵自己的记忆，看到什么就记什么，被动回放什么就回放什么，他接纳回放带来的痛苦，不克制，不反抗，不作为。昏昏噩噩，行尸走肉。

　　十天后，他接到程子航的电话，程子航的声音热情洋溢，带着不约束的喜悦：“我要结婚了，你要不要赏脸当个伴郎啊？”
　　唐遇弯着腰从红酒柜中抽出一瓶酒，动作熟练地用开瓶器打开，“……今天十五号？”
　　“不是啊，今天十四号，怎么，你居然记不住？”
　　不是记不住，是日期这个概念就没有出现在唐遇的意识里。
　　“对现在的我而言，每一天都是一样的。”他随口说了一句，而后转了话题：“伴郎就算了，我会出席。在玫瑰园对吧？你的请帖上是这样写的。”
　　“对！”电话那头有人叫程子航去试衣服，他扯着嗓子说：“明天你早点来，人会很多，因为是两个婚礼一起办的。”

　　话语就此打断，电话挂了。唐遇拿着手机沉思了下什么叫‘两个婚礼一起办’，而后他反应了过来：程子航说过，他的女朋友和洛青阳女朋友是闺蜜。
　　这个解释解答了唐遇心中的疑问，他一边回想起关于程子航女朋友在他脑海中的记忆，一边漫不经心地吞了口红酒。
　　他记得他前天瞥了眼天气预报，明天将会是个好天气。

　　当唐遇逛游着走完盘山公路，看到那座山庄时已是下午。
　　正午躁人的闷热此刻已经渐渐消散，天空中大片大片的云飘着，遮住太阳时给大地投下阴影。唐遇的运气不错，从出租车下来时正好太阳被云掩住，晴朗自由的山风一吹，落了满身的清凉。
　　唐遇脱下休闲西装外套，搭在手腕上。手机上有两个未接电话，时间间隔隔了三小时，都是程子航打过来的。

　　唐遇没有回电话，只是给程子航发了微信，告诉他自己到了。
　　天光明朗，清风扬扬。唐遇沿着公路往上走，远处的蔚蓝的天和白色的云，山林间碧绿的树海响起阵阵涛声，亮阔的颜色给予人舒缓的心情，唐遇内心意外地被治愈，有一种少有的平静。
　　他恋恋不舍地走上了山庄，风里隐约带着飘渺的花香，随着他的走进，花香逐渐馥郁。唐遇在庄园大门递给一旁侍者邀请函，而后跟随礼仪小姐走往婚礼现场，绕过鹅卵石铺就的小道，转过流着泉水的石雕，他转身看见了一片白玫瑰海。

　　洁白无瑕，娉婷婀娜，风吹过来，便哗啦啦地摇起了碧绿的叶子，花海彼此起伏，一浪又一浪。
　　唐遇的头发被风扬起，他伸手将头发勾到耳后，对礼仪小姐道了谢，而后他弯下腰，轻轻折了一朵白玫瑰，拿到鼻子下嗅了嗅。

　　“小心别被刺扎到了手。”
　　这个声音，唐遇拿着白玫瑰转过身，看到了穿着白衬衫正在笑着的季明琛。

　　季明琛头发难得得没有做造型，就像洗完头后似的散着，白衬衫穿得十分随意，领口接了两颗扣子，袖子撸到手肘，在风中插着兜一站，有种青春洋溢的朝气。
　　“很少看你穿西装。”季明琛向他走过来，“虽然是休闲的，但是挺适合你的。”
　　唐遇笑了笑，“你给洛青阳当伴郎吗？”
　　“对啊。”季明琛弯腰折了一朵白玫瑰，将刺处理了一下，他直起身打量着唐遇，微微犹豫了下，而后将花插进了唐遇衬衫的胸口口袋上。

　　“鲜花配美人。”季明琛罕见地调侃了一下。
　　美人不甚在意地笑笑，作为交换将手里的花递给了季明琛。
　　季明琛接过花和他并肩往大厅走。唐遇微侧头问季明琛：“你当伴郎打扮得这么随意？”
　　“这场婚礼其实准备得很‘私人’。”季明琛说：“而且请的人很少，都是亲近的朋友和亲属，没那么苛刻的仪式感。”

　　唐遇手中拿着季明琛摘下的白玫瑰，手指拿着的地方被他反复的捻弄，浸出了点墨绿的汁，季明琛看了一眼，引着唐遇走到了休息室。

　　休息室里很热闹，在门外就听到了众人的哄笑。季明琛敲了敲门，停顿了两秒后打开。“说什么笑这么开心？”他问。

　　“说青阳高中时候输的那场球赛呢！”穿着白色婚纱的李佳楠笑。
　　季明琛侧过身子虚虚揽住唐遇的肩，看向程子航说：“我给你把唐遇带上来了。”
　　程子航开玩笑：“我还真拍这少爷连我婚礼都不赏脸。”
　　众人大笑，洛青阳揽着李佳楠的腰，“不介绍介绍？”
　　季明琛做这个开头结束并不合适，所以他将话语领导权给了程子航，程子航对唐遇说：“也没什么好说的，你都知道。”

　　他牵着另一位穿着婚纱的女士的手，“这是我的爱人，陆悠。”
　　陆悠笑着对他点了一下头：“我记得你，高一时我们还同过班。”
　　“说起来，”洛青阳发现了什么，“我们这一堆站着的居然高一都在一班。”
　　“是，挺巧。”季明琛引着唐遇看向洛青阳，“这是洛青阳，我发小，你应该也认识。”
　　“认识。”唐遇点头，难得地看了一个玩笑：“高二那场篮球赛他被一个扣篮扣骨折了。”
　　话一落就是一阵的笑。洛青阳有些无奈，“好的不记就记这些。”他牵起李佳楠的手，“我爱人，李佳楠。”

　　李佳楠长得十分漂亮，这个姑娘在他的脑海里记得略微深刻些，因为当时的男生都爱开她的玩笑，留得记忆点挺多。

　　李佳楠笑着对他点头：“唐遇嘛，谁不记得啊？”
　　唐遇没想得到这么一个回答，一时有些懵怔。李佳楠笑得开怀了些：“你和明琛当时可是掠了不少姑娘的芳心的。”
　　季明琛接了话：“但当时班上最漂亮的两位姑娘的芳心不还是许给了这两小子了吗？”
　　“啧啧啧。”洛青阳说：“看看我们季总这说话的本事。”
　　洛青阳一行人的聊天畅快而自然，唐遇不用怎么说话，听他们说就行，他因这记忆的缘故，对于高一那些琐碎的事一清二楚，偶尔补充两句，给这场欢愉的聚会添舔彩头。

　　季明琛反而成为了最忙的那个人，大小的事宜，场地的变动都会找到他。洛青阳开玩笑说：“就要劳烦季总了，谁让这山庄是你的。”
　　唐遇有些惊讶，回看这山庄的规模和地势，再次对季明琛的财力有了新的认识。

　　后面的流畅唐遇没在参与，他寻了个清净的包间，自己躲着抽烟去了。

　　山庄的设计和装修十分有格调，花了很多讨巧的心思，连唐遇这种性格都被吸引着看了不少，他穿过游廊，光透过爬满游廊的爬墙月季透出影影绰绰的光，细细碎碎地散在人身上，唐遇在游廊的尽头遇到了季明琛和季明雪。

　　那丫头可能是玩闹的时候摔到了膝盖，正坐在石凳上，季明琛正给她摔破皮的膝盖消毒。
　　季明雪看到了她，右手举过头顶对他摇了摇：“唐遇哥！”
　　唐遇走过去，“这是怎么摔的？”
　　“玩滑板时过于膨胀。”季明琛拿着酒精棉签小心翼翼地涂抹明雪的伤口，“一天天的燥得很，没点姑娘样。”
　　季明雪露出讨饶的微笑：“是意外啦，唐遇哥在呢，给我点面子嘛。”
　　唐遇走过去在季明雪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恰好洛青阳在游廊另一端叫季明琛过去。他从善如流地对季明琛伸出手，“你去忙吧，我来。”

　　季明琛看了他一眼，将手里的东西给了他。
　　季明雪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腿微微晃悠了下，“麻烦唐遇哥了。”
　　唐遇学着季明琛在她面前蹲下，重新打开了一只酒精棉签，“如果动作重了就给我说。”
　　但实际上唐遇的动作很轻柔，甚至在棉签触碰血红的皮肉时还会轻轻地吹气。季明雪晃着没受伤的另一种腿，说：“遇哥你多大啊？感觉你好像比我哥小好多哦。”

　　唐遇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于他而言太过于陌生，上一次这么问他的人还是唐薇。
　　唐遇开始看见了那个场景，唐薇带着黑色的眼镜，头发微卷，蹲下身来和他平视，
　　问他：“你今年多大了？”
　　“遇哥？”季明雪侧头看他，语气里带着调侃的笑：“是不能说吗？”
　　“没有。”唐遇摇摇头，记忆在他脑海里自动播放，“我今年25。”
　　“25？你比我哥小这么多？”

　　“嗯。”唐遇站起身来，望着游廊外起浪的白玫瑰海，他脑海里响起了那个时候他对唐薇说的话：我今年7岁。
　　“25，我今年25岁。”
　　他的声音飘渺，就像他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