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处》壹十九

6、第六 漫不经心的

　　季明琛怎么都想不到会在南锦看见唐遇。

　　那天的天很漂亮，夕阳将边界的天空染成橘红，飘着的云块也被漂染了色，远处看去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季林开着车送他俩回了南锦，季明雪手上拿着抹茶冰淇淋，吃得嘴角都是绿色的冰淇淋沫，季明琛看着手机：洛青阳邀请他去酒吧。

　　他悠闲地散着步，周围遛狗跑步的人和他擦肩而过，季明琛按了语音，声音里带着笑：“不去了，好不容易得个周末，让我清净会儿，你不是要结婚了吗？也不收收心？”

　　“哥！”后面季明雪喊他，“你有纸没有？”
　　纸到是没有，但是季明琛带了手帕，他将手帕递给明雪，“姑娘你吃东西能不能注意点。”
　　季明雪接过她蓝色的手帕，“这个手帕和伯伯以前那块好像啊。”
　　“啧，”她说：“我爸也没什么好习惯给我继承继承。”

　　季明琛好笑地看着她，“你跟个皮猴一样，好习惯和你也沾不了边。”
　　他继续看手机，心血来潮翻了下朋友圈，第一条就是他妈严青遥的动态，定位在瑞士，她带着墨镜，身后是巍峨的雪山，一个外国男人亲昵地揽着她的腰。

　　季明琛皱了下眉，手指停顿了一下，内心那股愉悦闲适的心情被这张照片蒙了一小片阴影，他退出微信，就听见季明雪又在大声叫他。
　　“又怎么了？”他无奈地抬起头，而后看见了唐遇。
　　季明雪拉了拉他的袖子，“那是唐遇吗？”
　　是唐遇。季明琛想。

　　唐遇此时蹲在花坛边，身上是白色的半袖T恤和水磨蓝的七分牛仔裤，裤腿被整齐地向上翻叠，落出了挺有设计感的黄色图标。脚下踏了一双某个品牌经典系列的帆布鞋，露出莹白的一段脚踝。此时他右手夹着烟，左手捏着根插着火腿的棍子，正垂目看着小口小口吃着火腿的流浪猫。

　　他低着头，长到肩头的长发被他随意地扎了起来，随着低头的动作柔顺地勾着他的下巴。将落不落的夕阳给他渡了层金边，有一种温柔却又锋利的美。

　　是的，美，或者是说漂亮。

　　季明琛几乎不会用美或者漂亮去形容一个男人，因为他觉得这可能会有些不尊重。可是当他看到夕阳下漫不经心的唐遇时，他的所有感官都被唐遇侵占。唐遇重新定义了季明琛对于美的理解。

　　漫不经心的美，冰冷又沉静的锋利。

　　季明雪叫了唐遇的名字，他抬起了头，对着季明琛笑了笑。“好巧。”他说。

　　猫儿已经吃完了他递过去的火腿，悉悉索索地退回了灌木丛里。唐遇捏着棍子站起身来，他将棍子丢进垃圾桶里，烟按灭在垃圾桶安装的烟灰缸中。

　　唐遇跨下了花坛，和季明琛面对面，牛仔裤那节黄色的图标随着他的起身和跨步一落一起，遮住了他莹白的脚踝。

　　唐遇的穿着打扮总是很年轻，像一个身处象牙塔的大学生。

　　季明琛看了眼唐遇被裤腿遮住的脚踝，而后目光上移，看向他的眼睛，“是挺巧，你也住这？”

　　“嗯。”唐遇点头，毫不保留地像季明琛说出来自己住的区域。
　　季明雪拉着季明琛的衣袖，小声说：“居然和你一栋楼，还只差两层。”这是什么小说里的设定。后面半句她没敢说。

　　太巧了。季明琛心里都在感叹这奇妙的缘分。不过唐遇应该刚搬来不久，不然不至于今天才遇到。
　　他问唐遇现在要回去吗？
　　唐遇点点头。

　　进入电梯时唐遇诧异地看着季明雪按的楼层，“我们这么近？”他说。
　　“我也想这么问，”季明琛笑：“你搬来多久了？”
　　“不久，算上今天刚好一个月。”
　　剩下的话季明琛没在问了，他其实有挺多问题的，比如问唐遇为什么会去咖啡店，比如唐遇是什么时候回国的。
　　但是他知道不合适，因为两人现在的关系，更因为唐遇的性格。

　　电梯一层层地向上递进，中途上来了几个人，唐遇后退了几步，和季明琛肩并肩地站在了一起。
　　站在一起后唐遇才发现季明琛是真的高，他看了眼两人挨着的肩，对那段距离进行了大概的估测，最少7厘米。
　　唐遇想了下自己的身高，成年后他做过7次全身体验，记忆最先冒出来的居然是高考时的体检数据。2010年5月10号，身高179厘米。
　　回忆一下子打开，大有来势汹汹的趋势，唐遇闭了眼，强行掐断回忆。

　　“等会儿要不要上去坐一坐？”
　　唐遇一愣，看向季明琛，季明琛对他微笑。
　　一个很正常的社交形式。他想。
　　“去嘛！”季明雪笑了起来，“家里就我和我哥，好无聊的。”
　　他心里犹豫了一下，判断是否应该去做客，如果去的话，礼尚往来，他要请季明琛来自己家做客。
　　这会很麻烦。

　　季明琛：“我工作很忙，回到家也不怎么出门，刚好今天我们都遇到，上去坐一坐。”
　　季明琛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他们平常不会有太多的交际，只是今天运气好，刚好碰上。
　　唐遇答应了。

　　季明琛家氛围的和他的有天壤之别。虽然装修大多是深色调，但是一眼能看出来那种温暖的舒适感。沙发上的抱枕，底下铺着的厚厚毛毯，特意设计的吧台，还有客厅里的，盛着金鱼的巨大玻璃缸。
　　这样一比，唐遇那个走过场装修的公寓跟一临时酒店似的。

　　季明琛拿了双新鞋给他，走向厨房，问他喝些什么，唐遇说温水就好。

　　因为今天周六，季明琛没叫李姨过来。他打开冰箱，里面的各种食材分门别类，塞得满满当当，季明琛翻找了下，发现几个新鲜柠檬，除此之外，各种水果拼盘切好，还有五花八门的零食和蛋糕。季明琛一个独身男人是过不了这么精致的，多半是李姨为了季明雪过来特意添置的。
　　季明琛拿着水果拼盘走出厨房，说：“想喝柠檬水吗？我给你调一杯。”
　　唐遇：“……不太想喝。”

　　话落唐遇意识到这个回答可能过于直白了，他补充到：“我今天喝了一天的柠檬水了。”
　　……好像更怪了。
　　季明琛笑笑，将水果放在他的茶几面前，水果盘上细心地放了一次性叉子，“那就喝点其他的吧，茶和咖啡要喝什么？”
　　“咖啡吧。”

　　季明琛走向客厅吧台后，从一整面的置物架中寻找咖啡豆，“你可能要见谅，也许没有你们店里的好喝”
　　唐遇看着季明琛动作，“我们店里没有也多好喝。”他坐在沙发上，内心感到诧异，他并没有特别强烈的抵触和压力。

　　“哪有这样说自己的？”季明琛拿出咖啡店，走到咖啡机前。“你为什么会想去咖啡店啊？”
　　“哦，”唐遇说：“打发时间而已。”
　　话说出去唐遇就后悔了，他想季明琛下一句可能会问为什么要打发时间，他并不想回答，而且他也没有能力给予一个圆滑的谎言。

　　季明琛点点头，转身去往厨房，“喜欢甜的吗？给你加点牛奶。”
　　唐遇：“……加吧。”

　　他呼出一口气。
　　季明雪从楼上跑下来，“咖啡吗？我也要。”她跑进厨房，“我还要加奶油。”
　　“加吧，加奶油加牛奶加巧克力。”季明琛慢悠悠地说：“反正牙疼的不是我。”

　　唐遇听到季明雪‘啪’地一声关上了冰箱门，他无端地有点想笑。

　　季明琛乘着咖啡机运作的时间去开了电视，挑了个音乐频道。
　　“其实我平时不怎么看，”季明琛弯腰放下遥控器，从唐遇的角度看过去，刚好看到季明琛的平直的锁骨，唐遇目光向上，进入了季明琛温和的目光里，“但是我想有点声音会让你自在点。”
　　唐遇避开了他的眼光，季明琛的这句话卸下了他所有的抵触和紧张。季明琛都知道，这个认知让唐遇松了一口气。
　　“谢谢，”唐遇说：“我确实不太会和人打交道。”
　　“嗯，我知道。”季明琛走到吧台，将弄好的咖啡端给他，“你高中时期都不搭理人，特别……”
　　他斟酌了一下语言：“……特别高冷。”

　　唐遇为这个形容笑了，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味道出乎意料的不错。

　　他双手捧着马克杯，微微倾身，手肘搭在膝盖上，小口小口地抿着咖啡。
　　季明琛弯下腰收拾他面前茶几上的资料，黑色衬衫随着他附身的动作绷出胸肌的轮廓，那一瞬间唐遇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有点冷，又有点烈。

　　季明琛将资料全部码好放到茶几下方，坐到了右侧的沙发上，微微倾斜靠着靠枕，怀里还抱着一个，闲适地用手撑着头，和他一起看电视。

　　此时电视正好放到京剧，旦角咿咿呀呀地唱着，唐遇转头对季明琛说：“你喜欢看这个？”
　　“不喜欢，我其实不怎么看电视。”季明琛略带调侃地看他：“我只是怕你觉得尴尬。”
　　“这样会更尴尬。”唐遇嘴上这样说，心中那点微微的不适应却被季明琛完全打消，他太会聊天了，分寸的掌握于他而言得心应手。

　　唐遇向后靠着沙发，扎起的头发有些松散，碎乱的头发刺得他耳朵发红，唐遇放伸手将发圈取下套在手腕上，头发散落肩头，唐遇随意地用手扒拉了两下。
　　季明琛看着他皱着眉揉耳朵，笑了笑，露出了右侧脸颊的酒窝，“为什么会想要留长头发啊？”他说。

　　唐遇：“懒得打理，不想去理发店。”
　　季明琛：“……”
　　确实是唐遇会做的事。
　　季明雪手里抱着一堆零食跑到茶几面前，坐在地毯上去拿遥控器，“为什么看这个？你们听得懂啊。”

　　她换了一个台，正放着古装偶像剧，季明琛看了眼剧中大红大绿的服装，移开了眼，伸手用叉子叉了块西瓜。

　　面前的水果拼盘唐遇几乎没怎么动，就一开始象征性地吃了两小块西瓜。
　　季明雪的声音开的很低，她一边看一边吐槽剧情，吐槽得十分幽默，唐遇好几次都被她给逗笑。
　　咖啡喝完，唐遇陪着看了会儿电视，主要是听季明雪说，这可比看电视有趣多了。

　　电视剧放完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唐遇礼貌地道了谢，准备告辞。
　　“下次再过来啊！”季明雪抱着枕头说。
　　季明琛靠着沙发撑着头笑，想下次再让他过来可就不那么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