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处》壹十九

5、第五 “你和高中

　　回到南锦后季明雪的话题三句都离不开唐遇，叽叽喳喳叨个没完。她脱下鞋后光着脚去冰箱里找吃的，说：“哥，唐遇看起来好年轻啊，像个二十多岁的大学生，和你根本不像同一届毕业的。”
　　季明琛正抬着手摘腕表，“他确实比我年轻，他当初跳级了。”
　　“跳级？这么厉害？”
　　季明琛抬眼看见她光着的脚，“你更厉害，说了多少次要穿鞋？”
　　季明雪跳着去找拖鞋，又跑去厨房看李姨做什么吃的，整个空间都是她的声音。
　　季明琛连轴转了一天，累的不行，被季明雪吵得头疼，打发她上二楼洗漱去了。

　　他在南锦买了最顶楼的两套房，打通了弄成了一个复式。他的生活办公都在一楼，二楼基本上是季明雪偶尔过来住一住。

　　李姨已经弄好了饭。季明琛将手里那个黑猫挂件放在了电脑旁，去衣柜找了衣服换上。

　　吃完饭季明琛难得有个空闲时间，他上了二楼最里面的房间，那被他弄成了一个放映厅，偶尔会在这里看看电影打发时间。

　　季明雪抱着薯片走上来，见季明琛望她，她连忙道：“这个是这个星期的量，我一直留着没吃的。”
　　季明琛隐约露出一点笑意，却还是故做严肃地说：“吃吧，反正发胖的也不是我。”
　　季明雪气鼓鼓地抓了一大把薯片往嘴里塞，咬得卡兹脆。

　　他关了灯，放了一部纪录片，讲非洲大草原的。季明雪看了几分钟就觉得无聊，侧过身去叫他。
　　“又怎么了？”季明琛有些无奈。

　　“唔，就是，你会和女人结婚吗？”
　　季明琛按了暂停，打开了放映室的灯，“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嗯？”
　　“就是，”季明雪挠挠头，“你喜欢……男人，那还会和女人结婚吗？”
　　季明琛没有回答，反过来问她：“那你觉得呢，我会吗？”
　　“我觉得你肯定不会。”季明雪说：“但是我又无法想象你不结婚。”
　　季明琛鼓励地看着她：“为什么无法想象？”
　　“你不喜欢女人，但你遇到你喜欢的人时，你也无法和他拥有受法律保护的婚姻，所以你有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结婚。”
　　季明琛拿起一旁小茶几上的啤酒，开了拉环，“对，这有很大可能。”
　　季明雪：“人们认为，一个人到了年纪，就要结婚生子，而且你的条件和你的社会地位，会让别人对你的婚姻更加苛刻。会有人对你指指点点，最重要的是，你会承受来自亲人的压力，比如遥姨的。”

　　季明琛揉了揉她的头，“年纪挺小，想得到很多。”
　　他喝了口啤酒，问：“明雪，你是认为受法律保护，被法律承认的婚姻才是正确的吗？”
　　“当然不是，”季明雪耸肩，“不然我爸妈干嘛离婚。”
　　“但有些人认为是。”季明琛目光温和地看着她，“那些道理你都懂，比如做自己想做的，不要在乎别人的眼光等等，这些都已经被人说倦了，但是有多少人能够做到？”
　　“包括我，我走到了而立之年，走到一个可以完全承担后果的年纪，我才能有能力，有勇气去表明我的性向。”

　　他用食指敲了敲杯壁，“我还没走进婚姻，也没有遇到一个让我心甘情愿走进婚姻的人，那个不被法律承认的婚姻是怎么样的，我暂且不知道。”
　　季明琛喝完最后一口酒：“我和所有人一样，对于未来都是盲目且未知的，我并不是不婚主义，相反，我很俗气，我期望我有一个相爱相知的人和我共度余生，期待一个人和我走入那个不被他人认可，不被法律承认的‘婚姻’。”
　　他看电影的心情被季明雪打断，站起身来，“我看重的不是婚姻这个形式，而是形式里的那个人。”
　　“好了，”季明琛揉了揉季明雪的头，结束了话题：“半大小孩和我讨论什么婚姻，你数学卷子做完了？”
　　季明雪：“我刚刚才感动说你不把我当小孩，和我平等交流的！”
　　季明琛走出放映室，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一个小屁孩。”

　　第二天周六季明琛见到了将近半年没有露面的季林。

　　季林来时季明琛刚刚从跑步机上下来，准备去冲个澡。他这栋楼新换了个物业管理员，还打电话给季明琛说明情况，季明琛笑了半天，反复确定季林是他的叔叔，保安才不情不愿地放人进来。
　　季明琛刚泡了杯咖啡季林就到了，看到季林后他就明白了为什么保安不放人了，季林穿着黑色的运动外套，灰色运动裤，脚下踩了双红色的耐克球鞋。虽说看着干净，但给人一种风尘仆仆的感觉。

　　季明琛笑着放下咖啡，“没记错的话，上次你回来也是这身打扮。”
　　季林熟门熟路地坐下，“有吃的吗？我一路赶回来，没吃饭。”

　　季林个高体魁，不笑的时候面容看着极其严肃，用季明雪的话讲，就是看着哪像一个教语文的，倒像是个体育老师。

　　体育老师季林吃完面，抽出一根烟给季明琛，季明琛还没伸手去接，就被季林收了回去。

　　“抽你的，我都好久没抽过好烟了，我怕你抽不惯。”
　　季明琛拿出烟盒递给他。
　　季林点了烟，“怎么回事啊？”他笑着说：“我那山区信号不好都听了几耳朵，你从不搞事，一搞就弄了个大的。”
　　季明琛的父亲去世得早，他青少年时期一直都是季林在引导和教育。季林的性格不是那种古板严厉的，相反，他十分随意且追求自我。季明琛和他的相处模式更像是兄弟。
　　“就是你听的那样，我给我妈出了柜，哦，出柜就是表明性取向，我喜欢男人。”季明琛接他的火点了烟。
　　季林皱眉：“你妈那性格不得气炸。”

　　两人一时无言，季林抽完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我没什么好说的，你是个成年人，有自己的考量，该有什么后果自己知道。”
　　季明琛点点头，没说话。
　　季林终于提了正事：“明雪呢？”
　　“楼上呢，不过不知道她想不想见你。”
　　季林脸上终于露出了踌躇，求助地看向季明琛。
　　季明琛慢悠悠地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我不会帮你，你确实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最后季明雪还是季明琛哄下来的，季林去往山区支教后，季明雪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带，哄一个半大且听话的小孩对他不是一个难事。

　　三人聚齐，季明琛提议出去吃饭，他有意让季林开车，明雪坐前面，给他们相处的机会。但明雪死活不愿意，季明琛推着她进副驾驶时小孩一把抱住他，季明琛弯下腰去看，她眼睛都红了。
　　季明琛心疼了，揉她头，哄着说：“好啦好啦。”他带着明雪往后座走，“我陪你坐后座行吧？”
　　季林明显被明雪的表现伤到了，脸上露出点失意来，刚想说什么，就见季明琛对他摇摇头，示意有话待会再说。

　　吃饭时季林和季明雪谁也不搭理谁，只剩季明琛一个人在中间调节气氛，吃到一半季明雪说去趟洗手间，话落起身就直接走了。

　　季林将筷子一搁，“这姑娘和她妈那臭脾气一样。”
　　“是吗？”季明琛笑：“我到是觉得她脾气挺好。”
　　“你就惯着她吧，”季林皱着眉：“你知道昨天她们班级群里发的成绩单吗？她考倒数第五你不知道？”
　　“知道，”季明琛语速慢悠悠的：“还是进步了，上次班级倒数第一呢。”
　　他手机震了震，季明琛低头，看见明雪给他发了消息：哥，我遇到同学了，她约我看电影，我不回去吃饭了。
　　他笑了笑，将手机页面给季林看了下，不出意料，季林当场就火了，拿出手机就准备给季明雪打电话。

　　季明琛拦了下来，“你打也没什么用，她肯定拉你黑名单了。”

　　他看见季林的愤怒像个透气的气球一点点地消散，季林摸了一把脸，将手捂住了口鼻，声音闷闷的：“我有时候都不知道怎么和她交流。你太惯着她了。”
　　季明琛放下筷子，他叹口气，道：“叔，有些时候不是我惯着她，你知道你和明雪最大的矛盾在哪吗？”
　　他给季林倒了杯茶，“你作为一个老师，教书育人，甚至放弃市重点高中稳定的职位，跑去山脚旮旯里去搞支教，这点我自愧不如，万分敬佩你的精神和行为。”
　　这句话突然拔高，季林听着有几分挤兑的意思，他放下手看向季明琛，见季明琛笑了笑。
　　“但是你作为一个父亲，我心里是瞧不上的，你做过一点身为父亲的义务吗？你知道明雪获得了作文杯的省一等奖吗？你知道她前段时间才去补了颗牙吗？你知道她前天在校运动会上摔倒了吗？”

　　“你都不知道，但是你却想要使用你父亲的权利去管束她。”
　　季明琛的话一针见血，丝毫不留情面。季林一瞬间哑口无言。
　　“叔，包括你这次回来，也不是为了见明雪，你的目的是招募老师去支教，见明雪只是一个顺带的目的。”

　　季明雪一走，季明琛知道季林也没了吃饭的心思，他站起身，“我去找她。”
　　季林愣愣地看着他，季明琛笑：“这丫头找的借口呢，肯定没走远，我去叫她来，你们好好聊聊。”

　　他最后用手敲了敲桌子，“别发脾气，不要把她当小孩，平等交流，就像我们这样。”
　　季明琛在餐厅外的走廊里找到了季明雪，她坐在假山一旁的台阶上，低着头数鱼。
　　季明琛走过去拍了拍她的头，“进去吧，好好说话，控制好脾气。”
　　季明雪抬头望他，“吃完饭我想和你回南锦。”
　　“嗯。”季明琛笑：“聊完带你回去。”

　　电话响起的时候唐遇刚从一场噩梦中挣扎出来，他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16:26。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遇到的事太多的原因，他的记忆一直在不受控制地不停闪现，现实与记忆相交错，导致他最近睡觉特别痛苦。
　　唐遇将手搭在眼睛上，脑海里是一片的血红，唐薇穿着白大褂躺在血红中，红与白的对比让他大脑一片刺痛。
　　不应该是这样的，唐遇告诉自己，唐薇的死亡很体面，她不会让自己死得这么狼狈的。
　　记忆还有不断回现的趋势，唐遇强行掐断，揭开被子下了床。
　　房间里所有的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将整个空间落入黑暗，唐遇没有拿衣服，穿着纯黑的真丝睡袍，没系带，直接进去了浴室。

　　洗完澡后唐遇擦着头发走出来，皮肤透着着红，但是脸色不怎么好，没什么精神，眉宇间透着股抑郁。他有点想抽烟，但是想到最近抽得过于频繁，忍住了。

　　他赤着脚走到书房，打开电脑邮箱，毫不犹豫地删除了昨天收到的邮件。
　　冰箱里放着昨天拿的黑森林蛋糕，唐遇找到了半个干瘪的柠檬，敷衍地调了杯柠檬水，当蛋糕融化在嘴里时，他脑海里想起起昨天季明琛的神情，他眼角的弧度，抿唇的动作，还有额前垂下的一小撮发丝，全都在唐遇脑海里纤维毕现地铺着。

　　他回想起季明琛走时说的话：“你和高中时期很不一样。”
　　其实都是一样的，不一样的只是表面。
　　蛋糕他最后没吃完，嫌腻味。他把厨房的料理台随便收拾了下，电话再次锲而不舍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一串的电话号码，唐遇开了免提，倒了杯水，丢了几块冰块进去，就当解一下嘴里的腻味。

　　电话那头是程子航的声音：“我打了你9个电话。”
　　“我在睡觉，没听到。”他的声音低沉，每次情绪低落时都这样。
　　“这个点？你睡觉时间又不规律了？”
　　“嗯。”唐遇点点头，并不想多说。
　　程子航：“睡眠质量怎么样？”
　　“也就那样吧，”唐遇喝了口水，“习惯了。”
　　“唐遇，你必须一趟，今天是周六。”

　　唐遇挂了电话后拉开了所有窗帘，然后稍微收拾了一下，准备出门。走出门口时他感受到头发刺弄着耳廓，于是照路返回去拿发圈，顺便给兰姨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今天他不去咖啡店了。然后打了个车去了程子航的心理咨询室。

　　他到的时候正好有咨询者，前台的接待员和他挺熟，给他倒了杯柠檬水，唐遇喝完后程子航的咨询刚好就结束了。

　　程子航并不会给唐遇做心理治疗，他们太熟，这有违规则，而且对唐遇并没有什么用。

　　他只是要和唐遇聊一下，聊什么都行，能够知道唐遇目前的状态如何，让唐遇更多地和外界接触。

　　但是和唐遇聊天也是一个费心神的过程，唐遇很聪明，他强悍的记忆力让他对心理学有了一个系统且全面的了解，甚至有时候，程子航不知道他了解到的情况是否是唐遇想让他了解的。

　　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完后程子航看了眼天色，夕阳正西下，他喝了口咖啡，缓缓呼出口气，道：“每次和你聊天结束我都觉得好累。”
　　唐遇：“彼此彼此。”

　　各自告别前程子航说他和女朋友有个约会，想邀请唐遇一起去。
　　“……就我所了解的而言，”唐遇奇怪地看着他，“没有谁去约会还有带上一个电灯泡的。”
　　程子航万分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爸爸好感动，终于长大了！”
　　唐遇冷漠地拂掉他的手。
　　“嗯……，这种情况不太一样，”程子航说：“我和她现在正在走向婚姻，所以这是一个小型的聚会，邀请我和她的朋友，大家见一面。”
　　“这么快？”
　　“合心意咯，而且我和她的条件差不多，性格合得来，彼此又这个年纪，考虑到结婚很正常。”
　　“唔，”唐遇点头，表示了解，并且‘委婉’拒绝：“我不想去。”
　　“我知道，就随便提了一句，”程子航对他挥挥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