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处》壹十九

3、第三 “做什么？

　　这次做的梦很有意思，因为季明琛能够很清楚的知道自己正在做梦，他知道自己现在穿着江城一中的夏季校服，知道自己正拍着篮球往五楼教室走。

　　他闻到了校园里正含苞待放的玉兰花香，走上楼梯拐角的时候来了一场大风，完全消了他刚刚打篮球冒出的汗，身后洛青阳背着背包，跟着拖拖拉拉一大群人，洛青阳正高声问他今天中午回家吃饭吗。

　　他们一边说话一边走到五楼，共同往右面走，季明琛还能记得最右面的两个教室是重点理科班，那个时候唐遇还没有转文科。

　　他和洛青阳在狭窄的过道里抢着篮球，身后的一群人笑着说洛青阳技术菜，走到了倒数第二件教室时身后的一大群人从门口进去了教室，就留下季明琛一个人傻傻地抱着篮球，干嘛都走了？站在教室门口的季明琛想。

　　“还站着干嘛？老季，”洛青阳笑嘻嘻地对他说，“等会儿你们班灭绝师太的课，你不怕？”
　　对的，季明琛反应过来了，我在做梦，他想。
　　他抱着篮球往最后一间教室走，走到窗前时他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停了下来，然后侧头看见了唐遇。
　　他坐在窗边，脸朝向他这一侧趴着，闭着眼，眼角一圈泛着红，在整张瓷白的脸上万分明显。那个时候他还是清爽的板寸，鬓角嚣张地剃了两条杠，似是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睁开了眼，眼睫划出弧度，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和他在服务区看季明琛的眼神重叠在一块，季明琛醒了。

　　外面天光已经半亮，他昨晚睡前没有关窗户，风透过白纱轻轻舞动。季明琛看着天花板，轻轻闭了闭眼，拿过一旁的手机看了眼时间，6点02。
　　季明琛掀开被子，赤脚下床去了卫生间。
　　7点十分季明琛准时坐在餐桌前，李姨将一杯牛奶放在他面前，笑说：“季先生也该找个伴了，吃早餐也有人陪着才好。”
　　季明琛喝了口牛奶：“确实是。”他说。
　　7点半赵秘书准时上门，季明琛套上西装外套，打好领带，上了车。
　　赵秘书在前座将文件地给他，季明琛打开，边看边听赵邢的报告。

　　‘哗啦！’装满威士忌的玻璃杯从桌面坠下。杯中的酒落了地，溅上了唐遇光着的脚背。
　　唐遇没有任何反应，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英文邮件，他闭上了眼，往后靠上背椅，有些痛苦地仰着头
　　他的大脑在不受他控制地运作，一遍又一遍地回忆：2017年12月12号，唐薇那天早上穿了黑色的大衣，灰色的粗线毛衣……她和平常一样，穿上了白大褂，检验了一遍昨晚的数据……那个数据是关于……
　　够了，唐遇在心里说，够了，不要再想了。
　　晚上六点，唐薇结束当天的工作，她和往常一样摘下了眼镜，把手中的文件夹递给他，笑着对他说等会一起去吃日料……
　　而后是整个浴缸里红色的血……
　　“不。”唐遇痛苦地弯下腰，他双手捂住耳朵，“不要再说了，别说了！”
　　唐遇睁开眼，那股熟悉地焦虑笼罩了他，他一脚踩在了一旁的碎玻璃渣上，强烈的刺痛感冲散了他无休止的回忆。

　　“……别说了。”唐遇呢喃。
　　他开始有节奏的呼吸，利用学了十多年的、几乎成为他的本能的技巧帮助自己，让自己的大脑平静下来，把注意力转向脚下的刺痛。

　　二十分钟后，唐遇红着眼起身，他漠然地看了眼受伤的脚，而后起身走向浴室，地板上踩出带着血迹的脚印。

　　从浴室出来后，他全身湿透，脚下已经没在出血。唐遇换了衣服，将头发吹干，做完这些，他几乎失去了所有力气，无尽的悲伤包围着他，他遏止住自己想要关窗的渴望，找出了药盒，他没倒水，直接吞了进去。

　　唐遇内心焦躁不安，他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对，理智告诉他，他应该拨打程子航的电话，但潜意识却代表他的本能：他不想找任何人，只想自己呆着。

　　他最终还是拨打了程子航的电话，电话刚一接通，就被唐遇挂了。但他知道，程子航会来。

　　四十分钟后，程子航用指纹开了他的门。
　　“吃药了吗？”他问。
　　唐遇没回答，背向他躺在沙发内测。
　　陈子航走向书房，看了眼地上的玻璃碎渣，他走过去，按亮电脑屏幕，看到了邮件，官方信件。发件人他和唐遇毕业的大学，陈子航读了下邮件的大致内容，心里有了个底。

　　他走出书房，“挺好的，没有拉窗帘。”陈子航一边说，一边走过去把窗户打开，而后他调高了室内的温度，将玻璃渣收拾了。

　　他走向放在茶几的的药盒，看到了被唐遇打开的药，他心里数了数，大概有了个数。

　　陈子航拿出了酒精和包扎绷带，走向唐遇，说：“自己处理一下脚，怕感染。”

　　唐遇还是没有理他，只是安静地躺着。
　　程子航也不在意，坐在他的旁边，一边打游戏一边碎碎念：“我去相亲了你知不知道，我给你说过没有，这次的妹子是我们高中的同学，唉，长得老漂亮了，是我喜欢的类型，我觉得这次有戏……”
　　他一边念一边打游戏，游戏的音效稀里哗啦地响，“我给你说没说我去相亲了啊？”
　　“说了。”唐遇闷闷的声音传了出来，他起身，拿起一旁的酒精，直接倒在了脚上，就准备将绷带包扎上。
　　“诶，等等，玻璃渣没挑出来。”
　　唐遇将绷带放下，用棉签挑玻璃碎渣。动作粗暴又快速。
　　陈子航：“大哥，这他妈是你的脚，你轻点，痛死了。”
　　唐遇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将被弄出血的脚用一旁感觉的棉布擦干净，倒上酒精，三下五除二地包扎好。

　　他赤脚下地，去给自己倒了杯水。
　　程子航还在碎碎念：“吃饭了吗？你肯定没吃，你得出门，我看看我们吃什么……”

　　他在手机上订好位置后，喊了两声唐遇，见没人答，心下有些慌，连忙起身，最后在浴室发现了唐遇，唐遇正在捧着水洗脸。

　　“唉，祖宗，你应一声。”陈子航说：“我们出去逛逛，去吃个饭。”

　　唐遇闭上眼，沾上水的眼睫轻轻颤动，他点点头。

　　因为唐遇脚受了伤，穿不了鞋，就直接穿上了家居拖鞋。临走前陈子航看他披散的头发，问他发圈去哪了。

　　“书房电脑旁。”
　　陈子航转头想去拿，被唐遇阻止了，他拿起沙发上的黑色鸭舌帽：“走吧。”

　　这个时间段正是高峰期，车子堵了长长一条龙，陈子航放了歌，转头看向唐遇。
　　唐遇一手搁在车窗上撑着头，正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将落不落的夕阳透过车窗给他瓷白的脸渡了层金边，细致地勾勒出他脸的轮廓，甚至看得见他耳边微小的绒毛。
　　唐遇大部分时间都是非常安静的，当他和别人共处时，他一般不太说话，仿佛交谈是一件极其麻烦的事，但是这几年好了很多，在别人向他输出信息时他会有回应。虽然大多数时候他的态度还是像一个大爷似的。

　　陈子航和唐遇相识十多年，对唐遇现在的状态万分熟悉，知道他此刻不想说话，但是程子航还是开了口，他要把唐遇的情绪调动起来。

　　“唐遇，你知道你为什么看上去不太爱搭理人吗？”
　　唐遇掀起看了眼皮看了他一眼，“因为我就是不想搭理人。”
　　陈子航已经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特别是他此刻的状态，他并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为了你推掉了一位早就预约好的咨询者，大爷你态度对我好一点啊。”
　　前面的车发动了，陈子航紧接着跟上，“如果你没对我说谎的话，你离上一次发作时间过了有半年，”他说：“而且你这次知道给我打电话，还是不错了。”
　　唐遇情绪不高，轻轻地嗯了声。
　　“我看到邮件了。”程子航说：“所以你是怎么想的呢？退学还是休学？你这博士学位还要不要了？”
　　“唔。”唐遇揉了揉鼻梁，“我原本是想退学。”
　　程子航望向他：“……是因为唐薇吗？”
　　“有一部分，唐薇自杀后的调查一小部分波及到了我，我那一段时间过得挺痛苦的”
　　唐遇闭上了眼睛缓缓吐出了口气，“我的项目一直是在跟着唐薇，她一走，我说实话，我根本就没什么心思研究下去了。”
　　唐遇难得说这么长一段话，程子航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眼里带着鼓励，生怕一点动静又让唐遇缩回去了。
　　唐遇：“我准备退学，但是被我的博导压了，他建议我休学。”
　　“休学的期限是五个月，离你回来也过了一个多月了，这一个月你做了什么，跑去兰姐的咖啡店混出啥了？”
　　程子航继续说：“不愁吃穿的少爷啊。你怎么能懂生活！”他像模像样地感叹完，而后话锋一转：“那你呢？怎么打算的？”
　　唐遇沉默了，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我不知道。”他说。
　　“就在兰姐的咖啡店里混着吧。”
　　“啧啧啧，世界一流名校出来的神经生物学博士，居然沦落到去咖啡店里混日子。”
　　唐遇：“是硕士，并没有拿到博士学位。”

　　程子航带着唐遇去了一家粤菜馆，装修得挺有格调，他跟着服务员走向预订的位置，唐遇慢吞吞地走在他的身后。
　　路过拐角时有一面用作装饰的镜子，程子航看了一眼：他一身正装，西服笔挺，一副社会精英模样，身后唐遇趿着拖鞋，披散着头发，黑色T恤水磨蓝牛仔裤。巨大的画风落差让他有一种爸爸带着叛逆儿子吃饭的错觉。
　　程子航被这个想法逗笑了，觉得也没错，他这些年操心得就像唐遇亲爹似的，不，他亲爹都没自己这么操心。

　　两人落座后，程子航说：“这是我最后一次相亲来的那一家，味道还不错。”
　　唐遇闻言看了他一眼，“我是不是该问你进展得怎么样了？”
　　“有长进，”陈子航打了个响指，“目前感情顺利，正往谈婚论嫁方面走，哦，我还没给你说过吧，我女朋友是我们以前的高一的同班同学，隔壁班的，叫陆悠。”

　　唐遇已经开始慢慢地从那种低落的情绪中走了出来，他坐到窗边，打开了窗，望着窗外郁郁葱葱。
　　“高一你和她不是同班，高二分班以后才是。” 唐遇目光转了回来，拿起菜单，“她坐你前面的时候你还把水不小心倒在了人衣服上。”
　　“我就说来问你准没错，”程子航说：“昨天她问我记不记得这件事，我哪能记得啊！”
　　“陆悠不就记得吗？”唐遇头都没抬。

　　“那是她当时暗恋我。”程子航万分得意地说：“我们毕业将近十年了啊，当年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谁还记得啊，能记得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她格外在意你，当然你这种情况除外。”
　　等菜时唐遇一直在安静地听陈子航絮絮叨叨，他其实对这些事并不感兴趣，也不明白这种杂碎的事有什么好讲的。但是他知道，程子航在有技巧性地掌握着两人谈话的节奏，唐遇知道他的好心，努力配合，甚至在吃饭时挑了些最近发生的事给程子航说了说。

　　讲到遇到季明琛时，陈子航咦了一声：“是我们以前隔壁班的吗？就我们以前那个年纪第一。”
　　唐遇喝了口汤，陈子航点的金银杏腐皮甜汤，他被这个味道腻了下，将勺子搁置了，点点头，“是他，还能记得？”

　　“我们和他还挺有缘啊，”程子航说：“季明琛发小不是我们班的吗？就是洛青阳，他女朋友和我女朋友是闺蜜来着，我们还打算婚礼一起办呢。”

　　“你吃不惯？”陈子航见他将勺子放下了，“你尝尝这个。”他将面前的盘子推过去，继续道：“季明琛啊，可能是我们那一批毕业里最出息的吧，去年一中搞校庆，他是被提名的杰出校友，还给咱学校捐了1000万。”

　　唐遇挑拣着菜，说：“嗯？他做什么的？”

　　陈子航：“做什么？人一毕业就回家继承公司了。”
　　陈子航用筷子点了点他们一旁的装饰木雕，“这个，”他说：“百分之80是季明琛公司生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