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处》壹十九

2、第二 季明琛时隔

　　楼道里的感应灯暗了下去，唐遇伸手拍了拍，暗黄的电灯再度亮起，勉强照出了楼道的轮廓。

　　陈叔还在和站在门口的人道别，他熟练地抽出烟递给户主，嘴上说着抱歉。

　　“确实，我们也知道有点难，这不也是尽力在找嘛，这么多年了找到点线索也挺费劲的。”

　　户主摆摆手，“我也帮不了什么，能知道的也告诉你了。”他犹豫了一下，望着站在楼梯下方的唐遇，虽然穿得挺简单，但料子一看就很讲究，他皮肤白，披散着到肩头的头发，站在昏暗的灯下，和周围脏乱的环境格格不入，见户主望着他，他轻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户主说：“那位，是老陈家那小儿子？”
　　“是”，陈叔点头，“找了挺久了，听到点消息，我们就摸到你来了。”
　　陈叔再次跟户主道谢，留了联系方式，和唐遇一起走出了昏暗的楼道。
　　“十多年了，找不到也挺正常，能找到B市也是不容易，放宽点心。”陈叔递给他一支烟，安慰他说。

　　“知道，现在已经挺好了。”唐遇低头给陈叔点了烟，也给自己点了，缓缓地吐出了烟雾。
　　两人一起走向停着的车，“你小子行啊，”陈叔说，“这么久了，你姐当初给你的地址你居然还能记得，懂得记别人的好。”
　　唐遇笑了下，没回话。

　　陈叔在B市有好友，和唐遇吃完饭后就和好友约着喝酒去了，走时唐遇给他转了三万块钱，他怕陈叔不收，给的理由是感谢他当时对唐遇和他姐姐的照顾。

　　和陈叔分开后唐遇去了酒店旁的小超市，准备买点洗漱用品。
　　这一片都不太发达，酒店小，周围的超市多而杂，唐遇懒得选，挑了个看着最好的进去了。

　　回到酒店洗漱完以后唐遇用手机随便选了首钢琴曲放着，躺在床上数按了多少下琴键，数到第三首时思维已经开始扩散，开始回想他今天遇到的事。

　　他按顺序回想到了上午遇到的季明琛，他五官到是没怎么变，气质比以前更沉稳了，以前的季明琛......记忆有些不受控制地往更深处滑去，唐遇有些轻微的烦躁，他坐起身。

　　大脑还在运转，记忆想到了晚上户主给他的答复——这么多年了，记不住了。
　　唐错关了钢琴曲，放海浪声，在舒缓的浪潮中去冰箱里拿了瓶刚买的冰啤，靠着冰箱上开了环。
　　其实知道线索断了以后他还是很失望的，但他内心非常明白，他失望的并不是线索断了，而是这件事结束了，目前暂时没有一件事让他可以专注了。
　　他需要一条线牵着他走，需要有东西让他可以投入。
　　买的啤酒实在难喝，唐遇抿了几口就放了，手机在这个时候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看到了季明琛的好友申请。
　　他点了同意，将季明琛的验证消息填了进去，意外地发现他名字里的‘賝’变成了‘琛’。
　　改名字了啊，他想，然后顺手发了一个微笑柴犬的表情包。
　　发完以后他久违地感到了愉快，如果这么多年季明琛的性格没变的话，这个表情包可能会让他为难。
　　事实证明他没有猜错，足足两分钟后，季明琛才回了消息，一只哈士奇的表情包。

　　他笑了起来，将手机锁屏关了，主动地回忆起关于季明琛的记忆。

　　“你雕的是只狗吗？”老太太眯着眼睛弯着腰问。
　　“是，家里那只大黄狗。”季明琛将雕出大致形状木雕上的木屑吹干净，“昨天用的那个治颈椎的有效果吗？”
　　“都一样，我这老毛病了，好多年了。”
　　“越是老毛病就越得治，你别不当回事。”
　　“说这个干啥，琛儿，你和你妈吵架了？”
　　季明琛将手里的木雕放下，叹了口气，“我妈给你说了？”
　　“母子哪有什么隔夜仇啊。”老太太笑眯眯地说，“你要理解下她，你爸走后那么多年公司就靠她一个人撑着，她也不容易。”
　　季明琛站起身来扶老太太坐下，去到了杯茶放老太太桌前，“这些我都知道，你老人家别想这么多。”
　　老太太笑了起来：“那我能想想你什么时候给我带一个孙媳妇回来。”
　　季明琛抿唇笑了笑：“这个不急，什么事都要看缘分的。”

　　老太太拉他的衣袖，季明琛蹲下身来。老太太抚摸他的头：“你是个好孩子，我一直都知道，这些年你为了你爸留下来的那个小破公司尽心尽力，现在都这个岁数了，也该考虑一下，别只忙着工作。”
　　老太太又说，“过了年你就28了，都往30奔了。可不能在拖了。”
　　屋外季明雪在大叫，说是隔壁大爷送来个西瓜，叫他们赶紧出去吃。
　　季明琛松了口气，第一次这么感谢季明雪的识时务。站起身来拥着老太太往外走，“急什么，还早这事。”
　　“哎哟！这还早啊，我过两年一入土，连你结婚我都看不到！”
　　“说什么呢，你老人家身体这么好，活过90不成问题......”

　　季明琛正换着灯泡时手机来了电话，他将灯泡换好，拿起手机看了眼，洛青阳。
　　他回拨了过去，“喂，阳子。”
　　“干嘛呢，这么久不接。你回B市了？”
　　“嗯，”季明琛说，“项目弄完了？”
　　“差不多，累死我了。”洛青阳笑说：“你看看什么时候回来，公司一堆事呢。”
　　“两天后吧，小赵明里暗里地问我呢，我抓紧时间回吧。”
　　洛青阳：“他能不急吗？他这几天给你推了多少会议和函件你知道吗？我看他都急得上火了。”
　　季明琛按了灯的开关，亮了。他说：“知道，回了给你打电话。”

　　两天后季明雪高三提前开学，季明琛带着她告别了老太太，开车回了江城。

　　季明雪的父亲季林是季明琛的三叔，季明琛他爸年轻时出车祸走了，这些年季林照应他不少。季林是个人民教师，但是一直致力于支教事业，爱往偏远山区跑就算了，还一年半载的不回家。最后和季明雪的妈妈离了婚，留下季明雪一个半大的姑没人管。

　　季明琛想着把季明雪送到她妈妈那里，但季明雪死活不愿意，喊着要回学校。

　　季明琛开着车回了江城一中，季明雪如今在读的学校，也是他以前的母校。
　　下车时季明琛给她转了点钱，却没让季明雪下车，他看着季明雪，很认真地说想谈一谈。
　　季明雪都吓结巴了：“谈、谈啥啊。”
　　“紧张什么，”季明琛笑了：“你平时也没怎么怕过我。”
　　“你语气一下子这么严肃，我怕嘛。”季明雪语气很委屈。
　　“想谈一谈，你在知道我喜欢男人以后，会不会给你造成什么影响？”
　　“影响？什么影响？”
　　“就是心里会不会觉得不舒服，恶心什么的，那天刚刚给你说，怕刺激你，也没敢怎么和你深聊。”
　　季明琛挑了首舒缓的纯音乐，从后座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打开后拿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她。
　　“小雪，你爸妈离婚后你最亲近的人就是我，公司这几年都在发展，我也忙，很多时候都无法顾忌你，所以我希望我那天给你坦白性向不会让你感到不适，如果感到了，你要告诉我。”
　　季明雪低着头拆巧克力的包装，她的鼻子忍不住地发酸，“怎么会呢？你都说你是我最亲近的长辈了。”
　　她将巧克力含进嘴里，甜丝丝的，“你给我说以后我其实上网去查了一些资料的。”
　　季明琛鼓励地看着她。
　　季明雪：“然后我真的没有什么影响或者说是不适，我现在知道，这是一个很正常的事，对吧？”她看向季明琛。
　　“是。”季明琛曲起手指给她把眼泪抹了，笑说：“怎么还哭上了？”
　　季明雪用衣袖随便擦了眼泪，“我走啦，再不走我不得嗷嗷哭。”
　　季明琛笑着把盒子递给她：“有事就给赵叔叔说，急事就直接打我电话。”

　　季明琛刚刚回到他在南锦买的公寓里，赵秘书就将他明天的日程安排发了过来。

　　季明琛随意看了两眼，有了个大概，而后脱了衣服，去了浴室。
　　洗完澡后季明琛擦着头发走出来，腰间围着浴巾，光着膀子对着浴室镜面刮胡子，镜子中展现着男人漂亮的腹肌和人鱼线。
　　浴台上的手机震了震，季明琛滑了接听。
　　“你回来啦？”洛青阳说。
　　“嗯，刚回来。”
　　“那过来吧，老地方。”
　　季明琛一到酒吧就是一群人的起哄声，洛青阳给他把酒杯斟满，“来干了吧，季总，这两天你可是闲得很。”
　　季明琛仰头把就喝了，将空杯子亮了亮：“自罚了。”
　　来的人基本上都是平时玩得来的朋友，说话没什么顾忌，调侃挤兑来了个全一套。季明琛挺放松地靠着吧台，听他们瞎扯胡侃，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两句。
　　他正低着头和洛青阳说着话，突然感觉肩膀一沉，他回过头，被沈建文的耳钻闪了下眼，他笑着用手肘将沈建文格挡开，“你这耳钻闪瞎眼了。”
　　沈建文被他格开也不恼，“来，季总，”他偏过身，露出身后站着的青年，“介绍一下，这位，我表弟，沈建辰沈律师。”
　　酒吧的灯光明明灭灭，他也不太能看得清对面人的脸，只能模糊地看出个周正清雅的面容。季明琛举了举杯，打了个招呼。
　　沈建文气质温和，笑着举起手中的酒杯回了个礼。
　　按理说沈建辰和他们打不到一个圈子里去，但既然沈建文介绍了，那也当交个朋友。只是后面越听沈建文说越不对劲，当沈建文拐着弯子叫两人加联系方式的时候季明琛才回过味来，一瞬间心里有些哭笑不得。他想他这出柜还不到一周呢，这消息都在圈子里传热乎了。
　　对面的沈建辰也突然意识到了这次的见面不太单纯，一时之间有些尴尬。季明琛笑着拿出手机解了围。他了解沈建文的本性，不算太坏，就是喜欢掺和别人的事。季明琛通过好友申请，轻拿轻放地说了几句，话过了几圈沈建文也明白了他没那个意思，有些遗憾的收了心思。

　　闹够了以后他和洛青阳往角落里找了个地方坐，洛青阳递给了他一支烟，有些犹豫不决地看着他。季明琛被他那个眼神看得发毛，“有事儿你就说。”
　　洛大直男扭捏道：“……那个沈律师按照长得……挺好看的，你怎么不和人接触接触。”
　　季明雪被他那个小媳妇样给逗笑了，“你还能看得出一个男人长得好不好看？”
　　“啧，我是瞎吗？看一个人顺不顺眼我还能没感觉？”
　　季明琛知道谈论一个男人是否长得好看有些为难他这个钢铁直男了，也不在逗他，“我喜欢男人又不代表是个男的我都喜欢，我没那个心去又去招惹人干吗？”
　　洛青阳吸了口烟，“没那个心你干嘛大张旗鼓地出柜，说说吧，你到底怎么想的。”
　　季明琛点了烟，“能怎么想，我妈叫我结婚，我总不能去祸害人姑娘吧？”
　　“……遥姨给我妈打了电话。”洛青阳翘起腿，“问我你这个毛病是什么时候有的。”
　　“什么毛病，”季明琛问：“喜欢男人这个毛病？”
　　洛青阳拍拍他的肩，“你知道遥姨怎么给我说的吗？”
　　季明琛：“她是不是说，如果能接受女人，就找个姑娘结婚，生了小孩后我怎么玩她都不管我？”
　　洛青阳尴尬地笑笑：“……是，挺起来挺混账的。”
　　“岂止是混账。”季明琛吐出白烟，“不明不白地祸害一姑娘，也就她说得出来。”
　　“算了，不说这个事了。”季明琛笑了起来：“你婚期定下来了？”
　　一说起婚期洛青阳就笑了，“定了，下月十五，佳楠的意思是打算和她闺蜜一起办。”
　　“你不乐意？”
　　“多少有一点，婚礼这个东西一生就这一次，但佳楠非要一起，那我不就只能同意了。”
　　聊到一半季明琛说昨天在服务区遇到了唐遇，洛青阳直起身，“唐遇？他回国了？”
　　“应该是回来了，”洛青阳想了想又补充说，“前段时间我们班级群里说搞聚会来着，聊天时不就聊到他了吗？”他笑，“你还能记得他啊，也是，要是他不转文科，当年的第一名还真不一定是你！”
　　洛青阳发出感叹：“他那个记忆力，简直不是人！”
　　季明琛喝了口酒，转着杯子，没说话。
　　他再次想到了唐遇看他的那个眼神，又冷又淡，好像没什么事能让他在意一样。
　　和洛青阳聊完后季明琛就没什么兴趣待下去了，他几口将酒喝完了，放下酒杯打了个招呼就想走了。
　　来的人都知道他的脾气，也没多说什么，季明琛叫了个车，回了南锦。
　　回去时李姨已经回来了，见他一身酒气，就给他熬了碗醒酒汤，季明琛喝了，就躺上了床，他闭上眼，不可避免地想起来唐遇，在醉意的熏陶下，他隐约察觉了点自己的心思，一时间觉得头疼却又感到庆幸，他控制自己杂念，开始进入梦乡。
　　季明琛时隔十年的时间，再次在梦中见到了唐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