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处》壹十九

19、十九 我的情人是

　　“你喜欢吗？唐遇。”

　　唐遇垂下目光，他很想找个地方逃避过去，他不敢回答，不敢看到季明琛失望的眼神。他第一次觉得这个车里的空间太小了，连呼出的空气都是紧凑的。

　　唐遇哑着嗓子说：“我很喜欢，但是我没有条件去养。”

　　他说的是没有条件，不是没有能力。

　　“没关系，”季明琛说：“我这次亲自去，像朋友请教了下如何养猫，如果你不想养的话，我来养吧。”

　　他拿过手机锁了屏，说：“唐遇，我刚刚发现你的公寓有很多盒子，而且你收拾得很干净，你要搬家吗？”

　　“不是，我要回A国。”

　　季明琛放在方向盘上的手紧了紧，他什么也没说，半响后他取下倒带着的墨镜，发动了车。

　　季明琛一如既往地放了轻音乐，唐遇没有哪一刻像这样感激他的体贴，他可以接受沉默，但无法接受来着季明琛的沉默。

　　唐遇看着窗外，心里厌恶着自己的行为，他知道自己只是害怕，他知道这样懦弱的退让对季明琛的赤诚极其不公平。但是他不敢赌，季明琛太好了，他会沉溺于他的好。但是他没有那个信心认为季明琛也会沉溺于唐遇。

　　他才刚刚失去唐薇，他没有勇气再去失去一次了。痛得让人无法入睡的记忆只有一次就够了。

　　半小时的车途结束了，季明琛将车停在停车场，唐遇解开安全带，去开车门，发现打不开，他看向季明琛。

　　季明琛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问唐遇：“去了A国还回来吗？”

　　“……大概率不回了。”

　　季明琛给他开了锁。

　　唐遇的手抓着安全带，几乎用力到泛白，他说：“季明琛，别人不可以吗？试一试别人可以吗？我真不值得。”

　　季明琛看着他，“别人不可以，只有唐遇可以。”

　　他开门下了车。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进包间，几乎在他俩走进来的那一刻，程子航和季明雪就感受到了两人不同的氛围，他们俩难得地没有起哄，对于两人没坐在一起也没多说什么。

　　一顿饭在季明雪和程子航的调节中吃过去。季明琛情绪稳定，没将半点负面情绪影响到他人。会帮唐遇倒水，会和程子航玩笑，还会帮季明雪夹菜，但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兴致不太高。

　　吃晚饭季明琛去洗手间，季明雪情商高，知道他们俩有话说，找了个理由溜了。

　　程子航开了窗抽烟，说：“我也不好说什么，就是感情这种事不是配不配的问题，喜欢就处呗，不喜欢就散伙，拉倒。”

　　唐遇：“我承担不起散伙的后果。”

　　程子航沉默了，说：“抱歉，我不是你，所以有些事不太能感同身受。”

　　他拍拍唐遇的肩，“我帮不了什么。”
　　“没事，”唐遇说：“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

　　季明琛回来，一群人前往停车场，程子航回家，和季明琛他们告别后分道扬镳。
　　季明琛打开锁，季明雪识时务地打开副驾驶的门准备上车，却突然听到一声惊喜的“季总”。

　　季明雪回头，看到了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穿一身正装，气质儒雅，是个社会精英的模样。

　　季明琛看到他时微微愣了下，有些没反应过来是谁，而后季明琛客套地笑了下，说：“你好，沈律师，这么巧。”

　　沈建辰也笑了笑，“来这吃饭。”他看向季明琛身后的两人，一个长发男人，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低着头，漫不经心的模样，看不清脸，但露出来白得晃眼的皮肤和周身的气质能猜出来样貌不俗。另一个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青春洋溢，正好奇地看着他。

　　沈建辰想到了季明琛的性取向，心下了然，感到一阵轻飘飘的遗憾，他说：“季总和家人一起来吃饭？”

　　季明琛回答是。

　　季明雪看出那人有事想和他哥深聊，她拉着唐遇的手，对季明琛说：“哥你们聊，我和遇哥出去等你。”

　　唐遇和季明雪一起走出去，两人站在昏暗的路灯下，此刻天气转凉，季明雪就穿了件雪纺连衣裙，唐遇将外套脱下了给她穿着，并镇压了季明雪的反抗。

　　季明雪穿着唐遇的外套，看着昏暗的路灯，她看着扑向路灯的飞蛾，说：“遇哥，你说这飞蛾是不是傻，它撞一次知道飞不进去了，为什么还要飞？”

　　唐遇和他一起看着飞蛾扑向路灯，他此刻明明有很专业的知识可以解答，但是他不想这样说，唐遇只是说：“这是它们的本能，在黑暗中追逐光。”

　　在夜晚中待太久，趋光成为了本能，所以看到光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就像唐遇在寒冷中待了太久，最后无法自拔地喜欢上温暖的季明琛。

　　他又轻又长地呼出口气，想，那么，他敢不敢毫无保留地去追一束光呢。

　　季明琛将车开过来，明雪开了副驾驶的门上了车，唐遇坐到了后车座。

　　车内还是放了轻音乐，唐遇隐隐约约地闻到了熟悉的香水味，这次他都不用反应，立马就知道这是季明琛的味道。

　　季明琛似乎格外长情，钟情于同一款香水，唐遇后来去找过这个味道，他现在知道了这是松木香。

　　冷冽却又温柔，意外地适合季明琛。

　　快到南锦时唐遇突然反应过来，他的记忆回现频率最近减少了，因为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想季明琛。

　　唐遇：“……”

　　他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头，正在开车的季明琛却注意到了，他不动声色地调小了冷气。

　　车驶入了地下停车场，季明雪第一个下了车，她跑着飞快，立马开了电梯进去，转眼就看不见人影。

　　刚刚解开安全带的季明琛和唐遇：“……”

　　唐遇和季明琛谁也没下车，他们沉默半响，然后唐遇说：“下周五有空吗？我们吃顿饭聊一聊吧。”

　　这是唐遇各种意义上的第一次主动，季明琛一下子回头看他，他看见唐遇对他笑了一下：“下周六我订了回A国的机票。”

　　季明琛的心落定，无论如何周五他都会得到判决，他张嘴，才发现嗓子有些发紧，季明琛清了清嗓子，说好。

　　季明琛和唐遇一起上了电梯，走时唐遇给他说：“晚安。”

　　也许是季明琛的错觉，他觉得唐遇语气很温柔。

　　季明琛打开门，明雪笑着问她：“怎么样，我今天表现好不好！”

　　“好，”季明琛解表带，说：“想要什么奖励？”

　　“吃的吃的吃的！”季明雪说：“薯片巧克力冰淇淋辣条小蛋糕无穷无尽。”

　　季明琛摇摇头：“你可真出息。”

　　他往卧室走，却突然想起什么，说：“明雪，我打算养一只猫，你同意吗？如果不同意我就送给洛青阳，他也很想要。”

　　“猫！”季明雪笑起来，惊喜万分地说：“同意同意！什么猫？有照片吗？”

　　“一只英短蓝白猫，”季明琛拿出手机调出图片，“我今天去看了，一个朋友家下的幼崽，现在七个月了。”

　　季明雪垫脚去看他手机里的图片，季明琛拉着她坐在沙发上，他还拍了视频，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给唐遇看。

　　他播放着视频，温声说：“七个月大已经很健康了，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准备好后就可以把它接回来了。”

　　“不介意啊，”季明雪看着他：“哥，你怎么突然想到要养猫啊，”季明雪笑嘻嘻地说：“是不是因为唐遇哥？”

　　季明琛坦荡地点头。

　　季明雪想了想，说：“哥你别嫌弃我多嘴，你和唐遇哥是怎么回事啊？”

　　“明雪，你非常喜欢唐遇？”
　　“那当然，他这么好看！”

　　季明琛：“……”

　　“这只是少部分原因啦。”季明雪说：“唐遇哥虽然看起来不太好接近，但是他其实对我很有耐心很温和的，我这么笨，题目给我讲了三四遍也没有不耐烦。”

　　季明琛笑她：“你对自己有一个很正确的认知。”

　　季明雪不理他，说：“就是能感觉出来，遇哥这么聪明，但是心里没有鄙视你的意思，还有他的朋友程哥也是这样，题目给我讲了很多遍我还不懂，他和遇哥的第一反应是觉得自己讲的方式不对。哪像我上次补课的老师，脸上就是那种这么简单都不会，你是不是智障。”

　　季明琛揉她头发：“下次有这种情况早点给我说，气都受够了才跑来给我说换老师不难受么？”

　　“我不是怕耽误你嘛，你那段时间这么忙。”

　　“我是你哥，怕什么。”季明琛拍她头，“好了，早点睡。”

　　季明雪被灌了迷魂汤，感动得不行，等洗漱完上了床才反应过来她哥并没有回答和唐遇是怎么回事的问题。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啊。

　　为了周五和唐遇的见面，季明琛极大地压缩了时间，会议往前移了几个，最后连赵邢都来问他是不是最近受了什么刺激。

　　“没什么刺激，”季明琛说：“周五下午要空出来，有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事。”

　　周五那天季明琛特意回了趟南锦，在满衣柜中搭配适当的衣物，甚至最后远程连线了洛青阳请求救援，赶着约定时间前往他和唐遇见面的地点。

　　季明琛脱下外套搭在手腕上，进来的服务员问他是否有预约，季明琛说了名字，根据服务员提供的位置，穿过大厅，沿着木制楼梯往上走。

　　这个木梯设计得很巧妙，当季明深拐过弯道时视野突然开阔，透过木质的雕花木窗，看见了蜿蜒的江，此时江景辽阔，浩浩荡荡。他往左侧走去，在第三间包间停了下来，季明琛敲了门。

　　三秒后季明琛推开门，他一下子看到了坐在窗边的唐遇。

　　楼下隐隐约约传来琴声，但是很小，光是瓷白的，但很暗，唐遇坐在阴影里，角落借了点微暗的光，他慵懒地靠着椅子，眼睛望着窗外，侧着脸，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非常苍白，非常沉默。

　　季明琛无端地想起了那一年的夏天，在那个白炽灯亮着，炎热的自习室里，他也是这样看着唐遇，唐遇也是这样看着窗外，当时他的桌面上摆了一本书，书页摊开，写了一首诗：

　　我的情人是这样
　　苍白而沉默

　　他突然有些矫情地觉得抓不住唐遇，在任何方面。

　　唐遇像是感觉到什么，他侧过脸看见了季明琛，然后给他回了一个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