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处》壹十九

18、十八 你喜欢吗？

　　季明琛和唐遇的关系陷入了僵局。

　　微信上的问候季明琛还是照常发，他通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发现唐遇对于猫的萌宠类视频有很大的兴趣，所以时不时地会给唐遇发一些小视频，在季明琛没告白之前，唐遇在收到视频后都会回复一张表情包以示感谢，但告白之后唐遇连表情包都不回了。

　　除此之外，唐遇再也没去过咖啡店，季明琛接到周五放学的季明雪在咖啡店买热饮时，前台的服务员告诉他，唐遇以后都不会来了。

　　“所以，”季明雪咬着吸管，走出电梯，说：“你没希望啦？”
　　季明琛拎过她的书包，开了门，将她的书包挂在门口的木式衣挂上，“换鞋，李姨给你买了新脱鞋，蓝色那个。”

　　“你回答我啊，”季明雪一边换鞋一边说：“你不会想放弃了吧，别啊。”

　　季明琛没回答她的问题，边走边解领带，说：“去洗手，李姨走前做好了饭，趁热吃。”

　　季明雪瘪瘪嘴，“我等会儿要去问遇哥数学题。”

　　季明琛笑了：“这么爱学习？明雪，这不是你的人设啊。”

　　季明雪叹了口气：“我能有什么办法，当哥的不争气啊！”

　　季明琛扬起手作势要拍她的头，季明雪笑嘻嘻地从他臂弯下钻过去，“吃饭吃饭，等会儿菜都凉了。”

　　室内轻缓的海浪声击打着耳膜，唐遇光着脚踩着柔软的地毯，他的面前放了一块极大的白板，白板上写了些抽象的符号及文字，中英文都有，只有唐遇能理解，这是他的记忆整理方式。

　　唐遇指尖转着马克笔，将刚写上去的符号及文字全擦干净，而后，他的手至上而下，画了条时间轴。

　　这条时间轴的顶端是2018年7月22日，他在B市与江城中间的一个服务区，与季明琛相遇。

　　这是开始。

　　记忆开始浮现，像一本流水账，唐遇将记忆分了轻重缓急，一点点地剔除了与季明琛和唐遇二人不相关的记忆，丢到大脑的某个角落。而后，一条晶莹剔透的，只属于唐遇和季明琛的回忆链被解剖出来，唐遇将它仔细抚摸与把玩，小心翼翼地打开大脑中某个不常开启的匣子，郑重地将它放进去。

　　这件事完成后唐遇失去了兴趣，他将白板上的时间轴抹掉，开始了无聊的记忆整理，杂碎与不确定的记忆太多，为了下个月在A国的学习能够高效简洁，他要腾出块地，给相关的专业知识一个地方。

　　唐薇自杀后唐遇再也没做过记忆整理，大量繁杂的记忆花费了他不少的时间，这个工作枯燥乏味，唐遇完成后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酒，当做奖励。

　　酒刚刚倒好，门铃响了。
　　唐遇心底一跳，但冒出的可能立马被他否定，他低下头找了半天的拖鞋，没找到，最后光着脚在催生似的门铃声中去开了门。

　　打开门意料之中是程子航的脸，见到唐遇一脸喜色，推了推脸上的眼镜，“还以为你又睡过去了。 ”他弯下腰，抬起面前的纸箱，“喏，你要的书。”

　　唐遇接过纸箱，还有些重，他抬到客厅茶几放下，“水什么的自己倒，不用我特意招待吧？”

　　“不了。”程子航打开他的冰箱，在空旷的冰箱中那一盒价格不菲的水果拼盘格外明显，他看了眼，拿出瓶矿泉水，“你倒的我还不敢喝呢。”他打量公寓，说：“你收拾得还挺快。”

　　“也没多少东西。”唐遇找来剪刀，将封条胶带解开，小心地将书本拿了出来。而后抱着进了书房。

　　程子航和他一起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偌大的白板，他看了半天发现还是看不懂，说：“你做记忆整理了？”

　　唐遇对于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没有回答的欲望，翻开书页看了眼目录，而后挑选了几本书放进了书架上，将剩下的都递给了程子航。

　　“这些不要吗？我精挑细选的。”

　　“都挺好的，但对我的情况不适合。”唐遇转身走出书房：“如何处理婚姻关系和婆媳关系对我而言有什么用吗？”

　　“嘿！”程子航跟着他走出书房，“怎么用不到，年轻人，你不要小看我们这种过来人的智慧。”

　　年轻人对他晃了晃酒杯，“过来人要来点吗？”

　　“我等会儿开车呢。”程子航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还说对人家没兴趣，都开始看亲密关系类的书籍了。”他递给唐遇烟，唐遇摇头，“我戒了。”

　　“真戒了啊，”程子航注意到了唐遇的酒杯，酒就倒了一点，刚刚沾杯底的量，他笑了：“季明琛魅力真大啊！”

　　唐遇没有否认，小口小口地抿着酒，半响后说：“也不全是他的关系，我看到了唐薇的遗书。”

　　说到唐薇两人都沉默了，程子航抽着烟，“逝者已逝，她对你一向没什么过高期望的，你认真活着就是她希望的。”

　　门铃打破了两人之间略微沉重的氛围，唐遇的心再次猛地跳动起来，他和程子航对视一眼，后者咧开嘴对他笑：“开门啊，看我干什么。”

　　唐遇起身去开门，门外季明雪拿着张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唐遇呼出口气，侧身让她进来。

　　“遇哥我又来找你问数学题了。”季明雪拿着卷子走进去，看见程子航后愣了下，而后有礼貌地喊了人：“程哥，你也在啊！”

　　程子航和季明雪性格都属于外向的，马上就抛开唐遇，一大一小聊得挺欢，唐遇也不介意，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买的盒装水果，放到茶几上。

　　程子航看了眼水果，心底的疑问得到了解答，唐遇的性格是不会去弄这些的，多半是季明雪喜欢吃，唐遇照顾她特意买的。

　　程子航其实猜得不太对，季明雪不喜欢水果，她最喜欢的是各种薯片巧克力等一系列他哥眼中的垃圾食品，她性格本来就不扭捏，在唐遇拿出水果拼盘招待她时直接表示能不能把水果换成零食，唐遇对她几乎有求必应，让季明雪在他这吃零食吃了个爽。回去后季明雪牙疼东窗事发，季明琛给唐遇发了微信，让唐遇别太惯着她。

　　季明雪一开始还天真地以为唐遇能够帮她抵抗几天，哪知道唐遇几乎对季明琛毫无反抗意识，隔天就给季明雪换了水果拼盘。

　　不过这些都是去农庄之前的事了，农庄之游之后他哥和唐遇关系陷入僵局，就让季明雪一个人干着急。

　　程子航和季明雪聊了几句后直接说：“补课我也行啊，虽然成绩没唐遇好，但高中数学还是可以的，反正我下午也没事。”

　　“好啊，”季明雪拉开卷子，熟门熟路地在茶几前坐下，“不过我基础特别差，我还笨，你得担待着我一点。”

　　唐遇看两人讲得其乐融融，干脆自己一个人跑去了书房，看程子航带过来的书。

　　唐遇看书有自己的方法，他看书快，而且因为记忆的原因，很少会做笔记。笔记的脉络和思维导图都可以在大脑中完成，但是他看程子航带过来的书时，罕见地看得很慢，甚至拿出了纸笔做读书笔记，尽管他知道其实不做笔记他也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只是希望能做一些努力，哪怕是徒劳无功的。

　　书看完书房已被夕阳填满，唐遇揉了揉鼻梁，去客厅打杯咖啡，客厅里极其热闹，程子航和季明雪刚刚认识了不到五个小时，就已经发展了可以开黑的革命友谊。

　　程子航这个人性格大方，但是在不熟的人面前特别喜欢装架子，时时刻刻给人一种我非常靠谱的感觉，尤其是对于年纪小的人。季明雪短短时间能和他一起玩游戏，实在让唐遇感叹她的本事。

　　程子航见他出来，头也不抬地说：“等会儿一起出去吃饭啊，季明琛请客。”

　　唐遇拿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订的？”

　　“现在你不就知道了，两小时前订的，我打电话给季明琛说的。不过他好像出门办了点事，等他回来我们就去。”

　　唐遇喝着咖啡，脸上没什么表情，季明雪看他，说：“遇哥你不会连吃顿饭都不赏脸吧，如果你烦我哥的话你挨着我坐，绝对不让你烦。”

　　程子航笑得不行，小声地对季明雪说：“他现在就算不见你哥他也烦。”见季明雪疑问地看着他，程子航悄声说：“甜蜜的烦恼。”

　　季明雪哦了一声，一脸的恍然大悟。

　　门铃再次响起，程子航拿着手机说：“应该是明琛回来了，唐遇开门，我和明雪腾不出手。”

　　唐遇穿上拖鞋，走过去给季明琛开门。

　　季明琛双手插着牛仔裤兜，上身穿着白T和竖条纹的浅蓝色薄衬衫，唐遇一眼就看到他耳边反扣倒带着的墨镜，加上他的气质，非常酷。

　　季明琛见到唐遇后微微笑了下，这一笑冲淡了刚才不小的酷劲儿，甚至在唐遇看来还有些甜，他说：“现在走吗？”

　　唐遇让他进来，问正在打游戏的两人：“现在去吃饭吗？”

　　两人立马关掉手机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的问题。
　　唐遇：“......”

　　“那等等我吧，”唐遇对季明琛说：“我去收拾一下。”
　　季明琛又对他笑。
　　唐遇想，你别对我笑了。

　　四个人，两辆车，季明雪还没等唐遇说什么，举起手说：“我跟程哥走！”话落立刻就跟着程子航跑了。

　　两人一起走到最后，上了车后季明琛犹豫了下，说：“我刚刚去了一个朋友那里，他那里有一只英短蓝白猫，和你以前养的那只毛色很像，你想要吗？”

　　唐遇一下子回过头看向季明琛，季明琛正打开手机，调出图片给唐遇看，“我拍了几张照片，本来想直接拿回来的，但怕你不喜欢对猫也不太负责，”他将手机放在唐遇面前，说：“你看看喜欢吗？”

　　唐遇对于那只猫的记忆很清晰，和所有的记忆一样，但是这个记忆不同，它蒙了层阴影，只有唐遇知道它代表了疼痛。

　　唐遇看着照片上那只蓝白色的、明显被悉心照顾的猫。其实一点都不像，他的那只猫不知道杂了什么血种，毛色一点也不纯净，就是一只野猫，在他没被唐薇带走前，在那个昏暗狭窄和永远充满打骂的房子里，它有时会跳到窗户上，唐遇可以趁他父亲不在的时候喂它点东西吃。那只猫孤傲得很，唐遇陆续喂了它一年，它才允许唐遇摸摸它。然后在他被唐薇带走前的前一个星期，在那只猫被唐遇抱住没有挣脱的第一天，他父亲赌博输钱回来发脾气，在用条木凳打他后，一脚踢飞了那只趴在床底的猫。当时那只猫那种悲戚的惨叫，让唐遇做了一个多月的噩梦。

　　那只猫跑了，唐遇也被唐薇带走了，唐薇给了他一个新家，这个新家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咒骂，只有自由和包容。然后在他和唐薇生活了一个月后，在他休学待在房间整整一个月后，唐薇带回了那只猫。

　　那只猫病恹恹的，看到唐遇后懒洋洋地用尾巴摇了摇。唐薇将猫抱到他的床上，说：“找这只猫费了我好多功夫。”

　　唐遇从猫回来的那一天起再也没做过那个噩梦。

　　后来唐遇才知道，他父亲在知道唐薇寻找这只猫后，去找到了这只猫，并用麻袋套到唐薇面前，唐薇给了他父亲5000元，带回了这只猫。

　　但是那只猫后来也没有活多久，他父亲踢着那一脚太狠。唐薇带着那只猫去了最好的宠物医院，但是它还是走了。

　　程子航其实并没有见过那只猫，他只是在后来漫长的岁月里，从唐遇喂的流浪猫中，从他的只言片语中，从他偶尔的画中知晓了那只猫的颜色。

　　这么多年了，谁都没有提起过那只猫，他永远埋藏于唐遇永不褪色的记忆深海里，然后，有那么一个人，赤诚地想要寻找那个让他恋恋不忘地回忆，捧到他的面前，小心翼翼地问他喜欢吗？

　　唐遇抬起头和季明琛对视，他眼神里的东西那么重，让唐遇好像被烫到一样移开了眼光。

　　你喜欢吗？唐遇。
　　他听见季明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