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处》壹十九

17、十七 什么都没有

　　“当然，我这样说很不负责任，和唐遇这样的人建立亲密关系难且痛苦，更何况他还有焦虑症等等一堆病状。”

　　程子航说完自己都笑了：“妈的，这样一说唐遇也太惨了。”

　　季明琛也笑了，他将烟碾灭在烟灰缸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瞬间冲斥了他的口腔，“你这咖啡也太苦了。”他皱着眉说。

　　“提神嘛。”程子航见怪不怪地喝着咖啡，“关于感情这种事按理说我不应该插手，但是你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来向我询问唐遇记忆问题的。”

　　“唐遇嘛，长了那么一张招人的脸，在加上那一幅高岭之花闲人勿进的态度，想和他上床的男男女女妖魔鬼怪都给我开了不少见识。”

　　季明琛被一口咖啡呛住，咳嗽起来。

　　“不是吧。”程子航将纸巾递给他，“你可是总裁诶，这点事至于吗？”

　　季明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你是对总裁这个身份有多大仇多大怨。”

　　“艺术来源于生活嘛，我看了这么多小说，好不容易和总裁有一次近距离接触。”

　　季明琛接过纸巾，也懒得问他平时看的都是些什么小说，道：“唐遇谈过恋爱吗？”

　　“你说呢，”程子航说：“我看他都要成仙了。”他沉思了下，说：“就唐遇的性格，如果他对你没有感情，他会非常干脆利落地拒绝你，根本不会给你一丝希望，更不会让你产生想要通过我去了解他的欲望。”

　　见季明琛看他，程子航继续道：“你很有希望，真的大兄弟，就我的看法，唐遇不接受你的原因可能就是在于怕拖累你啥的。”

　　见季明琛一脸的怀疑，程子航恼了，“你别不相信啊，我和唐遇认识多久了。”

　　季明琛叹了口气，“我是没信心。”

　　“别啊，”程子航将手搭在他的肩上：“拿出你总裁的霸气，硬刚啊！”

　　“唐遇对你绝对有意思，信我。”程子航放下咖啡，“但我也要说一点，唐遇虽然看着淡漠，但是他对于感情非常重视且认真，如果你真的没做好准备就别去招惹他，他养的猫死了十几年了都念念不忘，还有这次他回来……”程子航停顿了，半天才继续道：“总之如果你们真的能够在一起，你要做好准备，和唐遇谈恋爱会很累人的。”

　　季明琛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玉兰花，没有说话。

　　“唐遇性格孤僻和超忆症也有一定的原因，他接触的人越多，记忆量越大，这也是他保护自我的一种方法。”

　　季明琛点了下头，很认真地对程子航道了谢。

　　“有什么好谢的，”程子航笑：“你也别逼他太紧，慢慢来，事成了请吃饭。”

　　“那是一定的。”季明琛说：“现在吃也可以，就当感谢这次的交谈了。”

　　已婚人士程子航摇摇头：“不了，”他笑：“我有约了。”

　　季明琛反应过来，再次很程子航道谢，离开了程子航的心理咨询室，驱车前往严青遥的别墅。

　　这是十月的最后一天，天高云阔，日朗风清，空气中有很浓的玉兰花香，季明琛回复了严青遥的短信，告诉她自己已经出发，大概中午一点到。

　　严青遥亲自下厨炒的菜，他到的时候菜冷了大半，季明琛没让严青遥加热，洗了手直接端起饭碗吃。

　　严青遥陪着他坐在餐桌上，看着对面的季明琛大口大口地吃着饭，说：“你爸年轻时吃饭和你一个样，饿了就狼吞虎咽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几口吃完了把饭碗往我面前一递，说，还要！”

　　季明琛刚好吃完一碗饭，借着她的话把碗往她面前一递，说：“还要。”
　　严青遥乐得碗都拿不住，给他添了碗米饭，笑着看着他。

　　她今天没有化妆，更没有精心搭配衣物，穿着平常的家居服，岁月的痕迹在她眼角的皱纹下显眼，她一手撑着脸，看着季明琛的姿态却像一个少女，她说：“你爸第一次去带我见你奶奶，奶奶弄了一大桌菜，给我盛了好大一碗饭，我吃不完，又不好意思说，你爸就趁着奶奶去厨房的时候接过我的碗，三两口地吃完了，那以后我们结婚，我吃不完的饭，不想吃的菜，全都被你爸照单全收。”

　　“其实哪有那么多吃不完，可是我就乐意看你爸接过我的碗，喜欢你爸从我碗里夹我不喜欢吃的菜。”

　　季明琛没有说话，默默地吃饭，认真地听严青遥怀恋地想着他爸。

　　这样的时刻其实不多，他爸出车祸去世后，严青遥的打击太大，她还要撑着他爸留下来的公司，在季明琛的记忆里，这样柔软的严青遥只出现在他爸没过世之前。

　　严青遥在休息时间都不喜欢家里有人，吃完饭后收拾料理台的活落在季明琛手上。

　　严青遥靠着门框看着季明琛高大的背影，说：“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不顺心。”

　　“没有，都还成。”

　　“得了吧，跟我装什么，老娘十月怀胎生的你，我还不知道。”

　　季明琛拿碗的手停顿了下，心底存在试探的心思，说：“确实有点，在感情上。”

　　严青遥沉默了半响，道：“女人还是男人。”

　　季明琛没说话，看了她一眼。

　　严青遥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我多什么嘴。”

　　说完她有些不开心地说：“哪个男人眼光这么高，连你都看不上？”

　　季明琛笑了：“你就别操心了，操这个心你不也难受嘛。”

　　“要是女人我就不难受了，”她说：“你真的没办法接受女人？”

　　季明琛将料理台收拾干净，搂着严青遥走出厨房，“没办法，我这天生的。”

　　严青遥坐在沙发上，拉了下季明琛的衣袖，季明琛从善如流地蹲下。

　　“琛儿，”严青遥说，“昨天你爸给我托了梦，我都好些年没梦到他了。”

　　季明琛笑笑：“你那男友一个接一个地换，可能他生你气了。”

　　意想中的拍打并没有到来，季明琛心底咯噔一下，抬起头和她对望。

　　严青遥扶着他的宽阔的肩，低下头泪眼婆娑地看了他一眼，季明琛被这一眼看得心都揪了起来，他拿出手帕去擦拭严青遥的眼泪，哪知道严青遥看见这手帕哭得更凶，她抱着季明琛的肩，啜泣着说：“我好多年都没有梦到过你爸，我一直以为我没有怎么关心你让他生我气了。”

　　季明琛轻柔地拍着她的背，哄她说：“没有的事，他也知道让你梦到会更想他，他只是不想让你难过。”

　　季明琛哄严青遥哄了半个多小时，最后严青遥捏着手帕止住了哭，她好面子，在季明琛面前哭了一通觉得有些丢人，等状态恢复了就开始赶季明琛离开，走前她拿着手帕站在门边，望着他高大的儿子，说：“我知道你和你爸一样都是倔脾气，认定的事就不会改，你哪儿都像他。”

　　她抚摸着手帕，笑说：“当初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哭他也是拿了张手帕给我擦眼泪，当初我还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娘，一个大男人还随身带着帕子。”

　　季明琛站在门口，觉得这话没法接。

　　严青遥说：“你和你爸都是一样的好性子，说话做事都随他。”她抬头看着季明琛：“琛儿，你喜欢男人我没说什么，你现在不想结婚我也管不了。如果你爸还在，他应该会比我宽容得多。”

　　季明琛开口说：“妈......”

　　严青遥打断了他的话，“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接受不了你找个男人，接受不了你不结婚，你连个后代都没有。”

　　“妈，我只能说抱歉。”

　　严青遥摆摆手，说：“就这样吧，下个月也不用来了，我和好姐妹准备出国玩一玩，我不让你相亲了，我们彼此都清净清净。”

　　说完，不等季明琛说什么，她“啪”地一下关上了门。

　　季明琛在回去的路上犹豫再三，最后给唐遇发了微信，向唐遇坦白自己未经他的允许，像程子航打听了的他的隐私。

　　微信发出去了半小时，唐遇都没有回复。

　　季明琛坐着电梯上去，他在唐遇所在的楼层数按钮上方停顿了下，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

　　他想，再给唐遇一些时间，也给自己一些时间，现在还不急。

　　“我就告诉他这么多，剩下的都没说。”程子航在电话里说：“他好早以前就约了我，态度又诚恳，我都不好意思拒绝人。”
　　唐遇的手机在他耳边振动了下，唐遇拿下来看了一眼，季明琛发的。

　　他叹了口气，问：“季明琛还问了什么？”

　　“没了，剩下的想知道我叫他去问你了，唐遇，”程子航停顿了下，说：“你在犹豫什么啊，如果你对他没有感觉就算了，但是既然喜欢为什么还要推开？”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不喜欢？”

　　程子航毫不留情地嗤笑了声：“这么明显，你骗谁呢？”

　　唐遇沉默了下，说：“我下个月月初就回A国了，我回去完成余下的课程。”

　　“......不逃避了？”

　　“逃也逃不过，唐薇的遗书我看到了。”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程子航的声音低了点：“然后呢？你就从中得到了力量？”

　　唐遇笑了一下：“算是吧。”

　　“还要回来吗？”

　　“不知道，多半不回了。”

　　程子航“啧”了一声，“管你的，爱咋咋吧，”他说：“我就说最后一句，有时候感情这玩意儿真没那么曲折，喜欢对于成年人来说是很稀有的东西，因为大多时候合适比喜欢更重要，你自己想清楚吧。”

　　他准备挂了电话，却在最后忍不住问了一句说：“唐遇，你到底在怕什么啊？”

　　回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程子航叹了口气，以为无法得到回答，却在最后听到唐遇轻声地说：“......怕失望，怕让别人失望。”

　　挂了电话后唐遇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焦虑，他难耐地绕着客厅沙发走了几圈，发现自己有些发抖，唐遇将手放到后颈，摸到了一层薄薄的汗。他蹲下.身去拿茶几下的烟，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丢弃了所有的打火机和烟。唐遇觉得头晕，他知道自己状态不太好，他害怕进入无尽回忆的漩涡，他想，我应该去吃药，然后调整状态。可是他沉迷于这种放纵的状态中，不做正确的事，自虐般地看着自己在痛苦中挣扎。

　　不应该这样，唐遇呢喃，他回忆起了唐薇，捧着蛋糕，烛光照着她的面容，笑着说：“十八岁了，今晚要找个女孩度过这个美妙的夜晚吗？”
　　他听见自己说无聊。画面一转，居然是季明琛的笑，对着他笑，是那种带着纵容的笑。

　　唐遇有些冷，他调整呼吸节奏，抖着手去拿药盒，丢进嘴里咀嚼，然后倒了杯水，将满嘴的苦味咽下去。

　　唐遇沿着客厅又走了几圈，他知道自己在好转，他拿出手机，给兰姨发了个微信，告诉自己将要回A国，看她什么时候有时间，唐遇过去将钥匙给她。

　　兰姨很快就回复：“小遇还要回来吗？”
　　唐遇犹豫了下：“......大概率不回了。”
　　兰姨：“那还有小概率要回呀，就留着吧，好歹有个念想呢。”

　　唐遇回复了谢谢。

　　十一月初下了场急雨，窗外雨声淋淋，唐遇躺在沙发上盖着薄毯浅眠，他在做梦，但是也可能是在回忆，他看见了季明琛在对他笑，露出了半侧脸的酒窝，他又感受到了心底那种又痒又软的感觉，他被挠得难受，喘着气醒了过来。

　　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

　　这座公寓他已经收拾好了，因为没有太多的私人痕迹和物品，很容易就能让他恢复到刚刚入住时的模样。唐遇拿过沙发旁的手机，打开了季明琛的聊天界面。

　　“没关系，这对我不算什么隐私。”

　　季明琛很快回复：但还是要说对不起，我很想了解你，通过这样的方式真的抱歉。

　　唐遇的手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垫，他最终什么也没回。

　　对话就此终结，唐遇看着手机屏上方，那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他等待着，看着那几个字出现又消失，最后完全不见，唐遇呼出口气，关上了手机。